会议室的大灯被关掉了,只有投影幕布投射出冰冷的白光。
荧幕上是明早必须呈交给甲方董事会的最终版提案。三个小时熬下来,还剩最后二十几页没有确认。
姜晚意坐在长形会议桌的首位。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西装外套,头发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平时很少戴的金丝边眼镜。
“往下翻。”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
周志阳握着滑鼠,一页一页地翻。会议室里极其安静,只剩滑鼠点击的脆响。
然后,点击声停住了。
周志阳盯着第四十二页,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页的材料预算表,是谁整理的?”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齐刷刷地看过去。
那是行政大堂地面铺装的物料清单。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原本应当标为高端定制“进口鱼肚白大理石”的编号与单价,不知被谁错打成了平价的“国产爵士白”。
不是普通的打错字。
这意味着整栋大楼最核心区域的报价,出现了几百万的预算偏差。如果明天这份方案直接放在甲方审计董事面前,对方随口一问,公司诚信立刻存疑。
会议室里的气压骤然下跌。
在坐的设计师们面面相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周志阳的脸色铁青,把鼠标重重地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语气严厉。
“这不是胡闹吗?明天就要提案了,这种低级错误也能放进去?谁做的?自己站出来。”
短暂的死寂过后。
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的那只手,慢慢举了起来。
“周组长,是我。”
沈南栀迎着无数道目光站起身,
“下午核对第三版和第五版物料清单时,供应商临时发了新代码,我粘贴时弄混了。是我的疏忽。”
她已经高强度工作了整整两天,最后时刻大脑几乎停摆。但她没有说这些,只是直接认了。
周志阳冷笑一声。
“沈南栀,你知不知道这回…”
“现在改。”
一道平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断了他的话。
周志阳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看向首位的姜晚意。
姜晚意甚至没有把视线从大荧幕上挪开。
“姜总监,”
周志阳压下火气,“这可不是小问题,预算原则出了这幺大的漏洞,如果明天……”
“我知道。”
姜晚意这才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会议桌上的人群,落在沈南栀身上。
“十分钟之内,把正确的代码和重新计算的预算表发到我信箱。能做到吗?”
“能。”
沈南栀没有丝毫犹豫,“我马上回工位改。”
她没有多说废话,合上笔记本,拉开会议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周组长,”姜晚意重新看向前方,“继续往下过方案,时间不多了。”
全场鸦雀无声。
周志阳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最终还是沉默着点开了下一页。
事情就这幺被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
可周志阳心里清楚,没有盖过去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设计圈摸爬滚打多年,见过太多主管的处事方式。
姜晚意打断他时,甚至连第四十二页的预算表看都没看一眼。
她根本不需要看。
她要拦的不是那个错误,她要拦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五分钟后,姜晚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信箱里是一封新邮件,附件是重新校对、排版清楚的PDF,每一处数据和编号都精准无误。
她熄灭手机屏幕,看着投影上已经收尾的最后一页,
“今天先到这里。大家回去抓紧时间休息,明天早上直接在甲方大厅集合。散会。”
等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姜晚意才合上电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来。
办公区里只剩零星几盏灯。
沈南栀还坐在工位上,正聚精会神地核对着明早要带去的纸质物料。
听见脚步声,她擡起头:“姜总监。”
“邮件我看了,没问题。”
沈南栀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笑了一下。
“那我今晚应该不用失眠了。”
“知道怕,下次就认真一点。”
“嗯。”
沈南栀把文件夹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资料纸的边缘。然后轻声说,
“刚才周组长在会议室发火的时候……我真的挺慌的。我当时想,今晚肯定要被骂到怀疑人生了。”
她擡起眼,迎上姜晚意的目光,
“结果您一句话就把我救下来了。”
“犯错归犯错,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姜晚意说,“况且问题发现得及时,本来也不是不可挽回的失误。”
沈南栀没有再说话,漂亮的桃花眼里有着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姜晚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移开视线,
“很晚了,收一收,早点回去休息。”
“知道啦。”
沈南栀乖巧地应道。
姜晚意没再多留,转身朝电梯口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的转角处。
办公区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沈南栀慢慢停下了收拾东西的动作,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目光依旧落在那处空空如去的转角。
她心里有个地方,像被羽毛扫过一样。
不完全是感激,她说不清楚那是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