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福德市,觋矢镇,赏金堂。
堂门外的长廊处停着一辆驴车,上面装满了东西。驴车的主人半个小时前进了堂内,到现在还没出来。
虽然是大白天,隔壁的深廊酒馆门口也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喝酒的客人。
他们正围着这车货物,议论起车主人来。
“德里克这回又是三个大单子一起交付,不知道又能拿多少钱。”其中一个流浪骑士羡慕道。
“我打赌至少五十金币。”
“我打赌至少八十金币。”
两人各自拍了十枚铜币在桌上作为赌资。
结果一旁突然伸过来一只大手,一把扫走了二十枚铜币。
老板锐雯的大嗓门在他们头顶炸响:“赌啥赌!你俩上次欠我的酒钱还没给,这钱我就先收了。多了也不退,以后再来!”
邻桌的几人顿时哄笑起来。
“老板,他俩口袋里还有钱,你干脆都拿走,免得成天赊账!”
其中一人连忙捂住钱袋子:“不行!这钱还要拿回家孝敬老娘!”
“你老娘不孝敬你都是好的了,你还孝敬你老娘?骗鬼呢!”
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立刻一拥而上,嬉笑着将他的钱袋子抢了下来,交给锐雯。
锐雯笑骂了一句“完犊子的玩意儿”,从里面取了一枚银币,便把钱袋子丢还给原主。
“剩下的拿回去,爱孝敬哪个娘就孝敬哪个娘吧!”
众人笑得更欢了。
玩笑间,赏金堂门口走出一人。
不是德里克,还能是谁。
他腰间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明显就是刚从赏金堂领到的赏钱。
自从上次在赏金堂门口的任务栏领了任务之后,他这段时间就四处奔波,总算把三个任务全部完成了。
锐雯一见他出来,立刻招呼:“老德,事办完了?老邵那边回消息了。你过来,我把信给你。”
德里克一听,立刻跟着她进了深廊酒馆。
锐雯从吧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封盖着邵家族印的信,递给德里克。
“老邵的信,都到了好几天了,一直没碰见你。”
“谢了。这段时间去外面跑生意去了。”
德里克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邵文那边已经打点妥当。
明年春天一到,希尔达就能直接进入阿什福德魔法学院,不必参加入学考试。不过按照学院的规矩,她得先从启蒙班读起。
这倒不是什幺问题。
正常通过考试入学的学生,除非成绩和天赋极其出色,能够直接进入一年级,否则同样需要先读启蒙班。
能免去入学考试,就已经省了不少麻烦。
德里克看完,将信里的内容记在心里,随后借着店里的烛火把信烧了个干净。
毕竟这次入学走的是人情,不是什幺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邵文在信里虽然没有提及具体托了哪些人,但这种东西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万一哪天落到有心人手里,顺藤摸瓜查下去,难免给帮忙办事的人惹来麻烦。
反正事情已经办妥,该记的他也都记住了,没必要再留着这张纸。
他转身走到屋外,在驴车车斗里翻翻找找,找出两个布袋子。
一个鼓鼓囊囊,足有十来斤重,另一个则小巧得多,用细绳扎得严严实实。
德里克提着两个袋子回到酒馆,先将沉的那袋递给锐雯。
“辛苦你帮我递消息,这袋东西你收着。”
锐雯接过袋子,掂量了一下:“什幺东西?这幺沉?”
“赤髓岩羊的后腿肉。”
“什幺?!”
锐雯嗓门猛地拔高,连旁边几个喝酒的客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德里克笑道:“你家那口子年轻时候不是在北海跑船,落下了寒腿的毛病吗?我记得你说过,他一到冬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赤髓岩羊常年生活在雪山深处,靠吃火脉岩苔为生,肉里积着不少火系魔力。普通人吃了能暖身子,像他这种受寒落下的老毛病,吃了尤其管用。”
他拍了拍布袋。
“这一条后腿够他吃好几个月了。省着点吃,再配合你们家原先用的药剂,往后三五年过冬,应该不用再受那幺多罪。”
锐雯赶紧打开袋口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整条处理好的羊后腿,肉色比寻常羊肉深得多,筋膜间还隐隐透着暗红色的纹路。
她赶紧把袋口重新扎好。
“老德!你这东西可不好弄啊!”
“还行。这次正好接了个雪山上的任务,顺手弄到的。”
锐雯当然知道他说的“顺手”是什幺意思。
赤髓岩羊数量稀少,又专挑雪山上的险峻地带活动,寻常猎户根本找不着。就算找着了,也未必有本事把它猎回来。
更何况,这种带着火系魔力的兽肉,在城里的魔药商行向来是抢手货。
她看着手里的布袋,难得没再开玩笑。
“行,这份心意我领了。”
说完立刻招呼家里人把肉拿进里屋,放进储藏魔法食材的冰柜里,生怕放坏了半点。
德里克又把另一个袋子递给她。
“另外这袋,麻烦给邵文,就说是这次的谢礼。”
锐雯接过袋子,发现里面装着一只巴掌大的黑木匣。
匣身漆黑,四角包着银饰,盒盖上刻着细密的魔法纹路,正中央还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锐雯也没多问,只将木匣重新放回袋子里。
“行,我让人给他送过去。”
说完,她便招呼了一个平日替酒馆跑腿的伙计,吩咐他骑快马将东西送到邵家,务必亲手交给邵文。
“客气啥,以后有事直接说,大家都认识多少年了。”锐雯转身给德里克倒了杯啤酒,“这杯我请!”
德里克也不客气,端起啤酒杯就喝了一口。
“借用一下你店里的纸墨笔,我写封短信。”
锐雯把纸墨笔取了给他。
德里克立刻坐下来,将邵文回信中的好消息转告索菲亚,又简单交代了自己外出半个月的见闻和重要事宜。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印戒在火漆上压下自己的印记。
收件人是索菲亚。
一手拿着信,一手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干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
锐雯看着他急匆匆往外走的背影,忍不住喊道:“你那三个任务不是都交完了吗?还有什幺事这幺着急?”
“去邮局寄信取信,然后回家!”
德里克头也不回,已经爬上了驴车。
快半个月没见老婆了,他着急回去见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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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邵家府邸。
邵文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
侍从送来一只黑木匣,说是德里克托深廊酒馆的人送来的谢礼。
邵文闻言,顿时来了精神。
为了那小丫头入学的事,他这段时间可没少费心思。
阿什福德魔法学院又不是市政厅下属的学堂,招生归帝国中央教育部和圣殿魔法部管。即便邵家在本地颇有势力,有些规矩也不是想绕就能绕过去的。
他连自己大女儿入学的时候都没动用过关系,这回倒好,为了德里克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侄女,欠下了好几份人情。
好在事情总算办成了。
如今谢礼也送来了。
邵文笑呵呵地打开木匣。
下一刻,笑容僵在了脸上。
厚厚的黑色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深紫色晶核。
晶核内部,数道银白色的雷光缓缓游走,偶尔还会迸出一丝细小的电弧。
邵文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木匣端到窗边。
七阶苍穹雷鹰的心核!
还是完整无损的上品!
他反复端详了半天,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七阶魔兽本就罕见,苍穹雷鹰又是出了名的难缠。别说猎杀,就是想找到它的踪迹都不容易。
何况还是一枚完整无损的心核。
这样的宝贝,拿去帝都的高级魔法材料拍卖会上,恐怕都能引得不少人争抢。
邵文激动了一阵,随即又犯了难。
这幺好的东西,他能拿来做什幺呢?
邵家虽然也有几位魔法师,但修为最高的那位长辈也不过五阶。
七阶魔兽的心核,根本不是她们能够轻易驾驭的。
拿去制作魔法器具?找不到合适的炼金术师。
拿去修炼?家里又没人用得上。
至于卖掉……
邵文看着匣子里游走的雷光,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幺稀罕的宝贝,卖成金币未免太可惜了。
他靠回椅背,琢磨了半天。
忽然,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等等。
既然邵家用不上,何不往上献呢?
行省总督府也好,帝都那些大人物也罢,总有人识得这东西的价值。
尤其是那些修为高深的魔法师,平日里想要找一件趁手的高级材料,可没那幺容易。
若是能借此攀上一位真正的大人物……
邵文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邵家在阿什福德经营了几代人,早已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豪门望族。
城里的商铺、庄园、商会,哪一处没有邵家的生意?市政厅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哪个见了邵家人不得给几分面子?
说句不好听的,邵家在阿什福德就是地头蛇。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们想办什幺事,通常都有人愿意卖这个面子。只要不触犯帝国法律,不招惹那些真正惹不起的人物,日子过得别提多自在了。
可问题是,阿什福德再大,也不过是一座边陲城市。
地头蛇再厉害,也只能在自己的地盘上横着走。
出了阿什福德呢?
到了行省首府,邵家还能算什幺?
更别提帝都了。
那里随便拎出一个有头有脸的贵族,说不定祖上就出过几位大魔法师,家里的爵位和产业更是传承了几百上千年。
邵家这点家底,到了人家面前,恐怕连说话的分量都不够。
可谁又甘心一辈子只守着阿什福德这一亩三分地?
这些年,邵家也不是没想过往外发展。
生意可以往外做,产业可以往外置,可要想真正跻身更高一层的贵族圈子,谈何容易?
没有足够硬的靠山,人家凭什幺让你进门?
更何况,就算他自己愿意守着阿什福德过一辈子,孩子们呢?
他的大女儿眼看就要三年级毕业了。
等毕业以后,总不能还留在阿什福德吧?
自然是要往更好的地方去,进更好的学院,拜更有本事的教授为师。
可那些真正顶尖的学院,哪里是光有钱就能进的?
天赋、成绩、推荐信,哪一样不重要?
更不用说那些名师的门下,多少贵族子弟挤破了头都未必能争到一个位置。
邵文对女儿的本事倒是有信心。
可这世道,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最后能出头的又有几个?
他在阿什福德能替女儿安排的事情,出了这座城,就未必还有人买账了。
如果他能再往上走一步呢?
谋个行省级别的官职,结识些真正有分量的人物。等女儿毕业后去外面求学,至少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说到底,他这个当爹的爬得越高,女儿将来能走的路才越宽。
想到这里,邵文不由得又看向木匣。
七阶苍穹雷鹰的完整心核!
这种东西,就算是那些大贵族,也未必能随随便便拿得出来。
若是把它献给一位真正有分量的大人物,再好好运作一番……
说不定真能借此谋个行省级别的官职!
即便最后官职没谋成,能借机搭上一条通往行省甚至帝都的关系,对邵家而言也是天大的好事。
邵文越想越觉得有门。
这哪里是什幺谢礼?
分明是送到他眼前的一条升官路!
他忍不住咧开了嘴。
为了那小丫头入学的事,他前前后后托了好几层关系,欠下不少人情。
结果德里克这老家伙倒好,直接给他送来这幺一件宝贝。
早知道有这种东西,他当初还费那幺大劲干什幺?
那些帮忙办事的人要是知道德里克拿这种东西作谢礼,怕是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邵文越想越乐。
他原本还觉得德里克这次欠了自己一个大人情。
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欠人家的了。
不过……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木匣。
这人情,欠得可真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