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码头,铅灰色的江面上阴云密布,江风裹挟着浓重的潮气和水腥味拍打着湿漉漉的木桩。岸边停泊着大大小小数艘货船,数十名赤膊的苦力正顶着沉重的麻袋汗流浃背地忙活着。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旱烟与江水的浑浊气息,一片嘈杂。
“废物!连这点盘口账目都做不平,老子养你们这群吃白饭的有什幺用?”
粗粝冰冷的嗓音伴随着一声闷响骤然炸开。码头中央的货栈棚下,陈皮大马金刀地坐在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在他脚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捂着流血的额头,瑟瑟发抖地跪在青石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方才那一下,是陈皮直接将一个空茶盏砸在这人额角上的。周围的帮众和伙计吓得噤若寒蝉,连搬货的动作都放轻了数倍,整个码头鸦雀无声,只有江水拍打岸堤的哗哗声。
陈皮面色阴沉,眼底透着几分戾气。自打前几日在吴宅桂花树下尝过那场荒唐的滋味后,他的心就跟长了草似的。每每想起那女人被逼到绝境时喊出的那声“好哥哥”,他腹下就莫名腾起一股邪火。
可偏偏这几日吴宅那边大门紧闭,霍仙姑足不出户,摆出一副冰清玉洁的当家主母架势,半点机会也不露。这不上不下的惦记,像猫爪子一样挠得他心浮气躁,连带着看这帮手下也格外不顺眼。
“九爷那边……”跪在地上的管事战战兢兢地刚想辩解。
“滚!给老子滚去账房重新核,再有下次,卸你一条胳膊!”陈皮不耐烦地一挥手,阴狠的目光把那管事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正烦躁间,远处的小路上突然跌跌撞撞跑来一个机灵的小厮。那小厮是陈皮的心腹,一路小跑着穿过人群,顾不上擦额头的热汗,双手呈上一封用上等宣纸封口、透着淡淡墨香与若有似无冷香的信笺,大气都不敢出:“九爷,吴府……吴府那边送来的信,点名要送到您手上。”
陈皮原本不耐烦的神色在看到“吴府”二字的瞬间,猛地一凝。他一把夺过信笺,三两下撕开封口。
信纸上是几行娟秀却透着冷意的簪花小字,落款赫然是霍仙姑的名讳。信的内容初看冠冕堂皇,字字句句皆是借口九门码头近日的一桩私货盘口出了岔子,需得两家当家出面私下过秤盘查,不可声张。然而,行文的最后几句,笔锋却陡然一转,隐晦地约他于明日亥时,城外废弃的梅庄私宅相见,只许他一人赴约。
“轰——”
看到最后,陈皮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那张冷若冰霜、向来高傲不可攀的脸庞,此刻仿佛活生生地浮现在眼前。她竟然主动约他?还要去城外的庄子私会?这哪里是什幺正经盘口生意,分明是这女人几日不见被勾出了火,拉不下脸面明说,借着九门公事的名头暗度陈仓,主动送上门来求欢了!
狂喜瞬间像烈火般在胸腔里炸开,陈皮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近癫狂的兴奋。他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紧,嘴角咧开一个极深、极瘆人的笑意,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嗤笑。
站在一旁的心腹伙计本来见九爷发完火正提心吊胆,冷不丁瞧见他这副神色阴晴不定、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春风拂面般的古怪笑容,顿时吓得心里一突。伙计仗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一步,探头赔笑道:“爷……这、这是出什幺好事了?看您这高兴的……难不成是吴府那边……”
话音未落,陈皮倏地擡起眼帘。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淬满了阴戾与警告,像一把出鞘的短刃死死刮在伙计脸上。
陈皮冷哼一声,一把将信纸仔细叠好贴身收进怀里,动作小心得像藏着什幺稀世珍宝。他冷冷扫了一眼周围那群吓得缩脖子的手下,声音透着股餍足的狠劲,“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
丢下这句话,陈皮再也无心管码头上的杂务,大步流星地转身就走,背影里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雀跃。
只可怜周围这一帮九门手下,个个被他阴晴不定的样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谁也猜不到这位杀人不眨眼的爷这般兴高采烈究竟是为了哪般。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陈皮,满脑子都是明日庄会时如何狠狠疼爱那个送上门来的高傲女人,浑然不知远在吴宅深处的霍仙姑正夜不安寝,咬着牙在烛火下反复推演着一场布满杀机的鸿门宴,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