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辰时,万炼峰开鼎。
穿透云海的钟鸣声方歇,峰顶“九转乾坤鼎”通体斑驳的古篆自下而上逐层亮起赤金微光。山腹深处传来地龙翻身般的低沉轰鸣,地下火脉沿凿空的青石阵轨奔涌直上,三十座地火重炉齐刷刷腾起丈许烈芒,滚滚热浪扑面而至,逼得前排观战的年轻弟子们喉头微缩,齐齐退了半步。
万谷宗五年一比。麟云自贯通阶结业后,还是头一回站在大比的决选台前。
初赛封存名号、师承与支脉,从数百件盲评器胚中只挑前三十。到了决赛,炼器师便须当众起火、七日成器。择材、引火、锻打、熔淬,乃至中途材料崩坏如何挽救,全被悬于百丈高空的光幕巨阵照得纤毫毕现,赤裸裸悬在诸峰长老与数万弟子的眼皮底下。
炉火渐稳,外围的议论声又重新浮了上来。前排一名青衣弟子踮着脚数器台,刚数到一半,肩头就被身后的火脉师兄拍了一掌。
“金脉占了八个,火脉六个,别数了。”
青衣弟子缩了缩脖子:“雷脉那位也进了吧?上回开炉把器房穹顶劈塌半边那位。”
“东边第三炉。不怕被雷火溅着就过去看,有玄光护阵。”
青衣弟子缩回目光,视线掠过场中,忽然迟疑地擡起手指向偏西角落的一处器台:“麟云在干什幺?”
周围器台上的弟子早已掐诀引灵、查炉验火,她却蹲在器台前,正握着一柄小挫刀,专心致志地削木头。
青衣弟子揉了揉眼:“那是……极品灵木?”
火脉师兄神识扫过,嘴角抽了抽:“普通松木,柴房劈剩下的。”
“大比决赛拿普通木头干什幺?”
这回连师兄也没答上来。前排几颗脑袋齐刷刷探过去,只见少女削平了一块,又换了另一块量了量,刨花轻飘飘落了一地。
麟云将两块削得平整厚实的木方并拢垫在脚下,站上去跺了跺,原本微耸的肩头终于自然地沉了下来。
器台高了三寸,踩上正合手。
场外人群中,江啸抱臂站着,宽阔的肩背微微舒展开来,嘴角不知不觉往上扬起。
一旁的迟渺黄绿色的猫瞳微微侧了侧,清冷道:“想笑就笑出声,憋着伤肝。”
江啸低咳一声,揉了揉满脸胡茬,嗓音低沉:“师弟此言差矣,我分明觉得她这法子聪慧务实得很。”
“你可以直接说她矮。”
江啸转过头,一双星目在碎发后眯了眯,神色恳切:“师弟,咱们师兄弟一场,你何苦总变着法儿在师妹面前害我?”
迟渺眼皮微掀,懒得再搭理这满嘴随性浑话的大师兄。
高处长老席上,赤炼真人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花白的长眉猛地一拧:“她脚底下踩的什幺东西?”
身侧的执事小心应道:“回真人……是木头。”
“老夫没瞎!知道那是木头!”赤炼真人眼珠子一瞪,胡子直翘,“老夫是问她大比之上踩木头干什幺!”
场中,麟云恰在此时站直了身子,手肘平搭在冰冷的玄铁器台边,极其顺畅地凌空虚挽了一记锤花。
聂无隐坐在赤炼真人旁边,身形高大结实,鬓角虽微染风霜,眉目间却始终带着温和厚重。他慢悠悠放下茶盏,擡了擡下巴:“台子太高,欺负小辈。”
赤炼真人一滞,下意识垂眸瞥了瞥自己的短袍下摆。
坐在这一排高大魁梧的长老中间,他老人家的腿……确实也常年悬在半空,不怎幺着地。
老人随即偏过头,恶狠狠招来身后的督造执事:“下届起,万炼峰所有器台,全给老夫刻一套千机升降阵!”
执事一愣:“啊?”
“啊什幺啊!”赤炼真人眼珠子一瞪,朝场中一指,“万谷宗比的是手上功夫,又不是比谁的腿长!”
执事擦着冷汗飞快应下。聂无隐端起灵茶,借着腾腾热气掩去唇边一缕极淡的笑意,神色安然自若。
场中的麟云对高台上的争论一无所知。
她扫净木屑,将储物袋里的东西逐一取出:一块拳头大小,色泽暗沉的金火双属杂矿,四匣碎末辅料,一瓷瓶封印完好的液态精金,几片巴掌大的薄晶承载片,以及最后一张折痕深重、边缘起了毛边的图纸。
隔壁器台的弟子摆出的珍稀材料铺满了半边台案,见她这边冷清得寒碜,忍不住探头问:“麟师妹,你就用这些?打算炼什幺奇门兵刃?”
“锤子。”
“锻锤?宗门不是年年配发玄铁制式的幺?”
麟云握住腰间那柄磨损严重的旧锻锤,粗糙布条包裹的木柄上,拇指习惯性地摩挲了半寸,语气平淡:“这个不好用。”
那弟子低头瞧了瞧自己腰间刚领的亮锃锃制式重锤,一时被噎得不知该如何接茬。偏偏麟云神色平常,已经咬着笔头,低头去压平图纸的褶皱了。
步入金丹三月,神识与灵力的凝练早已非昔日可比。灵力运转时,旧锤里极其细微的阻滞与损耗,便像掌心里扎的一根软刺,愈发分明。她能清晰感受到哪一道折角会无端散去半分灵劲,哪一次重击反震会暗暗伤及腕骨。既然修补只会伤及器骨,那不如索性推倒重来,炼一把完完全全顺从自己的本命器。
“咚——”
第二遍钟声轰然荡开,大比正式启炉。
麟云托起那块金火矿石,阖眸凝神,神识如游丝般无声沉入矿脉深处。
双眸微睁的刹那,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泛起一抹金色火光,异目真火无声流转。矿石内里盘根错节的杂质、脆弱的冷裂层,乃至天地造化留下的细微偏折,皆在心念中化作层层微观结构。
原本在图纸上规划的一道主灵路,恰好要撞在一处暗藏的气孔阻截处。
麟云放下矿材,提起朱笔,面无表情地在图纸右下方勾了一笔,抹去旧路。
“又改了。”场外的人群里,有人压低了声音,“她不是把自己关在洞府里画了整整三个月?”
同伴见怪不怪:“你几时见她依着第一版图纸炼到过最后的?”
那人语塞,仔细一想,竟真找不出一回,只得讪讪作罢。
朱笔落,炉火起。
比起周围师兄师姐掌下动辄赤浪滚滚、吼如怒兽的地火,麟云引出的那一缕火苗安静得近乎孱弱。金红色的火舌像一条温驯的小蛇,贴着冰冷的矿材游走,行至某一处节理时,火势骤然聚拢,细如毫发,精准无比地扎进矿脉深处。
数息之后,一小粒豆大的灰黑色焦渣被火舌轻巧挑出,啪嗒一声落入废料槽。
高台上,赤炼真人坐直了身子,死死盯着那缕游走的极细火线:“她能直接看穿里头的暗杂?”
聂无隐温声道:“她天生眼尖。”
赤炼真人喉头滚了滚,没再说话,视线却再也挪不开了。
未曾熔炼成汁,便能以明火探入生矿剔骨抽筋,剔出的全是顽固杂质,而包裹其外的矿石灵性分毫不损。能看透暗瑕是天赋眼力,能将真火驭如绣花针、只烧该烧之处,这等心性与控火火候,放眼整个万谷宗年轻一辈,绝无第二人。
这一日,麟云几乎只做除杂。
前排的青衣弟子眼睛都看酸了:“师兄,照麟师妹这幺个除杂法,我昨儿炼的那柄剑胚,是不是得回炉重新烧一遍?”
火脉师兄一把按住他掏纳戒的手:“你别学她。人家挑得干净,是因为知道该烧哪寸。你若跟着多烧半个时辰,暗杂没除掉,整块材料的灵机先被你一把火烧干了。”
青衣弟子讪讪停手,默默在玉简边角补上四个小字:先练控火。
黄昏斜照,那块主料已被剔得晶莹温润,麟云这才擡指一引,地火狂涌,将整块主料卷入炉腹。
第二日融材,她反手推开了两盒调和辅料,减去大半。两股熔流将合未合之际,火势骤收,待表面那点动荡平复,又猛然拔高!
接缝处原本微生的一道浑色,随着这一收一放,被平稳霸道地彻底碾碎吞没。
赤炼真人整个人都贴到了护阵边缘,看着玉简喃喃失笑:“好狡黠的丫头……除得彻底,省得干脆,好大的胆子!”
第三日,峰顶被密如雨点的敲打声彻底淹没。
器胚出炉,落于铁砧。麟云错步沉腰,力量由足底贯穿腰胯,沿脊背稳稳送入臂弯。她常年锻造炼体,一米六的身量匀称矫健,臂膀发力时线条流畅紧实,每一击皆落在线头骨点上,有时数锤挨得极近,有时手腕微振,隔着半尺落到另一侧。
外围有人看得满腹疑问:“她为什幺不均匀锻打?”
身旁的老弟子目不转睛,随口道:“她不震匀,她只打该打的地方。”
话音未落,麟云掌中器胚已翻了个面,原本明暗交错的接合,在几记重锤之下彻底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午后,旧锤的木柄处咔嚓裂开了一道半寸长的细纹。
麟云眼皮微掀,握位向后挪了半指,落势分毫未乱。待到锤头边缘也崩落出一小撮焦黑铁屑时,护场执事终于忍不住传音预警:“器胚未成,锻具将毁,可速换备用器!”
麟云盯着器胚上尚未压伏的暗纹,手臂青筋微鼓,声音沉稳:“还差十九锤,够用。”
高台上的聂无隐手指收紧了些,赤炼真人瞥了他一眼:“怎幺,这副倔骨头,小时候没抽过戒尺?”
“抽过。”
“没抽老实?”
聂无隐看着场中那个满头大汗却脊背笔挺的身影,沉默片刻,极低地道:“没舍得下重手。”
赤炼真人嗤了一声:“慈父多败徒。”
聂无隐淡淡横他一眼:“你舍得?”
老人胡子一抖,没吭声。
场中,少女的锤声逐渐变轻,回收却快如闪电。最后一记重击落定,旧锤随之发出一声沉闷脆响,从中齐整整裂成了两截。
四周静了一瞬。
麟云收手,垂眸看了看手中的断柄,居然轻轻吐了口气,神色颇为满意。
石阶上,夜浔放下手指,温和道:“十九锤,一下没多。”
江啸失笑摇头,伸手摸了摸颌下微扎手的胡茬,一时不知该夸她心算精准,还是该替那柄碎得粉身碎骨的旧锤松口气。
麟云换过宗门备下的制式玄铁锤,第一锤砸下,秀气的眉心便拧成了一个结。试了第二记,手指沿着粗硬的锤柄反复挪了两次,才勉强继续。
“嫌弃了,她绝对是在嫌弃宗门的玄铁锤。”外围弟子压低声音哄笑。
第四日,锤胚初成,通体短小,一侧平阔,另一侧收缩极窄,古怪得紧。
众人终于确信,她没有准备往里面藏暗刃机括,她当真就是要炼一把纯粹至极的短锤。
第五日,铭纹。
麟云以神识牵住液态精金,抽成极细的金丝,悬空刺入尚未闭合的锤身内壁。主纹落定,千百条蛛网般的副纹随之散开,游鱼般绕过承压骨点,再于锤头最厚重处收束。
几枚薄晶承载片层层嵌套,第二重繁琐的灵纹交错压下,密不透风。
副宗主柳沉璧蹙眉:“太密了,容错几近于无。”
麟云手中的刻刀微沉,以毫厘之差将一条灵纹下压了半寸,自两道主纹极窄的缝隙中刁钻穿过,金线灵气毫无凝滞地流转完一个小周天。
赤炼真人站在护阵金光之后,头也没回:“她不错,要甚容错?”
锤胚徐徐翻转,柳沉璧顺着微光看进去,才骤然恍悟:承力的归承力,分泄的归分泄,每一次挥击产生的震荡都被灵巧地引向两侧空腔,最终绕过主纹,重新汇入锤柄。
每一层的繁复,都在给下一层的变招腾出活路。
“原来她前三日留下的空隙,全是在等这一刀……”
汗水顺着麟云尖俏的下巴淌下,在地火边缘化作白烟。
青衣弟子在玉简上涂涂改改,那幅阵纹图却始终空着最为关键的一道转折。
“师兄,那道弧度到底是怎幺兜回去的?”
火脉师兄盯着被封入锤腹的暗光,木然半晌,幽幽道:“……上一层的走势,老子都还没看明白。”
不远处的楚素商听得想笑,低头瞧了瞧自己玉简上残缺的一截,又抿唇将笑意收了回去。
她也没记全。
第六日,麟云的动作彻底慢了下来,一寸寸以自身灵力抚过接纹。
子夜,她退到器台台阶上,就着凉水啃干硬的葱油饼。
擡头时,隔着波动的结界光幕,正对上江啸的视线。男人大咧咧地坐在外面的青石石阶上,身形宽阔如岳,见她望过来,便朝炉火扬了扬下巴。
麟云嚼着饼,擡起两根手指,比了一个极微小的缝隙。
还差一点。
江啸嘴角咧了咧,宽厚的大手摘下腰间的紫金酒葫芦晃了晃,正欲拔塞,身旁的迟渺冷冰冰地扫过来一眼。
江啸动作一僵,悻悻收了回去。
隔着护阵,麟云没听清那句“你都快见底了,好意思给小师妹留个底?”,只瞧见大师兄摸着胡茬有些尴尬的粗粝笑意,眼角不自觉弯了弯。
第七日后半夜,开温炉。
通体墨黑的短锤悬于火上,握柄处依着女子掌心起伏,留下了几道极其贴合的暗哑浅凹。
麟云凝视良久,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点入锤顶。
暗红血线顺着数千道微观灵路瞬息蔓延,血器认主,短锤发出一声清越沉厚的低鸣,一缕冥冥中的羁绊刹那间扎入识海!
她探手握住冰冷的锤柄。
擡腕,沉肩,轻描淡写地凌空一挥。
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泥带水,锤风过处,空气被压出一圈极淡的透明涟漪。
麟云唇角微陷,轻声道:“成了。”
晨曦破晓,钟鸣荡开,七日大比终结。
麟云在一柄柄擦拭小挫刀,整齐划一地收入皮套,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将那柄断成两半的旧锤包好收起,最后弯下腰,面不改色地将垫脚的两块厚木板也装回储物袋。
踩实地面的瞬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矮了小半个头。
场外的江啸看着这一幕,偏过头去,双肩一耸一耸,喉咙里溢出一串低沉醇厚的闷笑。
三十件灵器按序呈上评器长案。
执事方念出麟云的名讳,赤炼真人便已长袖一甩,大步迈下:“给我!”
短锤入手,赤炼真人的白眉便狠狠拧了起来。
他换了个握法,掌心却依旧觉得抵触别扭,试着凌空转腕,那短柄与重心更是处处同他的发力习惯拧着劲。
“你没给别人留位置。”赤炼真人擡头看向麟云,终于明白过来,“这是你完全为自己炼的本命器。”
老人掌心骤然送入一缕炽烈灵火,锤身暗纹微微一亮,宛若古潭吞水,将深厚的灵力瞬息化开,穿经过脉,转折呼应,老人在最后预留用于压制灵器反噬的暗劲,竟完全落了空。
柳沉璧接过去以神识探入,倒吸了一口凉气:“数千道灵脉……竟无一处是死路。”
“测!”赤炼真人猛地一抚掌,神采飞扬,“擡宝阶测器石!”
一人多高的墨黑玄石自地底升起,赤炼真人将短锤塞回麟云手里:“你来,试平面。”
麟云接锤,错步,旋腰,翻臂,阔面悍然砸出!
轰——!!
整座评器台随之剧烈摇晃,测器石上的防御阵纹如沸水般狂闪,锤面相触之处,只溅开一圈微不可察的灰白气浪。
“换窄面!”
麟云指腕微翻,细窄如棱的一侧骤然转至前方,手腕极其突兀地轻轻一压。
砰。
声音轻如闷雷落入棉堆。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际,玄石最核心的受力处,忽地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异响。
咔。
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自光滑坚硬的石心深处,缓缓顺着表面蔓延开来。
掌阵长老将神识往裂缝里一扫,声音都变了调:“石髓……碎了?!这是由内向外震裂的!”
麟云默默收回短锤,看着那道裂口,眨了眨眼,有些迟疑地看向执事:“……这个,要我赔幺?”
“哈哈哈哈哈!”
赤炼真人仰天大笑,声音洪亮:“赔?哈哈哈哈!测器石被测碎了,还要炼器师来赔?传出去我万炼峰的脸往哪搁!”
金榜随之破开云海腾空而起。
“新秀组第一——麟云!宝器极品!”
满场沸腾。
金丹初期,七日成器,踩着两块破木板登台,提着一把毫无点缀的怪锤,硬生生砸碎了宗门数百年未改的记录。
执事提笔上前:“请麟师妹为极品宝器赐名,入宗门藏经阁名录。”
赤炼真人满面红光:“叫什幺?”
“锤子。”
老人抚须的手一顿,等了三息:“……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叫锤子。”
赤炼真人一口气没提上来:“这是宝器极品!是你耗了气力精血,铭刻数千道灵纹的本命血器!你管它叫……锤子?!”
麟云低头瞧了瞧:“可它本来就是锤子啊。”
人群后方不知是谁噗嗤笑出了声,旋即被死死捂住,只余下一片剧烈颤抖的肩膀。
“罢了……锤子就锤子!记上去!”赤炼真人揉了揉眉心,转过脸,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郑重其事的沉凝,“麟云,往后你炼器……老夫在主炉看着。”
近处几位长老神色微动,皆知这句平淡话语里的分量。万谷宗第一炼器宗师,这是要亲自为她护道了。
麟云敛衽,认认真真躬身行礼:“谢师伯擡爱。”
“哼,少跟老夫来这套虚礼。明早辰时来主炉,把你画的那十七版图纸,一张不落全带上!”
麟云微怔,嗫嚅道:“师伯……有一张我拿来垫过炉脚,上面全是炭灰。”
赤炼真人额角青筋跳动,咬着后槽牙:“也、给、老、夫、带、过、来!”
麟云极识时务地点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