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慢慢向西倾斜,客厅里的暖意一点点褪去。
温竹上楼处理事情,偌大的屋子又只剩下温心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听了很久的安静。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座房子吸走了——座钟的滴答,佣人远远的脚步,风吹过窗外树叶的沙沙。它们都在,可它们都不落地,像一颗一颗沉进水底的石子。
她忽然不想再待在屋里。
她打算去庭院走走。
后院种着成片香樟,秋风吹过,枯叶簌簌落在石板路上。空气清冷,比密闭的室内舒服许多。
香樟的气味很特别。叶子揉碎了有一股辛凉的、冲鼻子的味道,小时候她嫌它冲,父亲却说,这是能驱虫的树,种在屋子四周围,是护着家的。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沿着围墙缓步往前走,转过灌木丛,她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
是新来的安保,江信。
他穿着一身黑色制服,背对着道路,正在检查围墙边角的监控设备。
那是一副极具冲击力的背影。
个子极高,比温竹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却不是那种笨重的厚实,而是精悍的、每一寸肌肉都藏着力量的宽阔。制服的料子被他撑得很满,肩线平整,腰却收得极窄,倒三角的轮廓在黑色制服下清晰可见。他的腿很长,站姿很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他微微低着头,正在调试摄像头的角度。侧脸的线条在树荫下明暗交错,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从耳后一路利落地下切到喉结,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家里佣人提起过他,半个月前通过熟人介绍应聘进来,平日里沉默寡言,很少主动与人搭话。
温心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
平日里偶尔在走廊、庭院偶遇,他都会主动侧身避让,恪守本分,礼数周全。
她本打算悄悄绕道,不打扰他工作。
可枯叶太脆,她踩碎了一片。
脚步声惊动了对方。
江信回过头。
四目相撞。
温心的呼吸,漏了一拍。
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
和温竹那种温润清贵的好看完全不同,江信的帅,是带着锋芒的、冷硬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的帅。
眼睛是极深的黑色,不是温竹那种温润的深褐,而是纯粹的、不见底的黑,只露出一点冷冽的光。肤色冷白,唇很薄,唇色偏淡,抿成一条直线的时候,显得格外冷漠无情。让他那双本来就冷的眼睛,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危险气息。
被温心撞见的瞬间,他没有像寻常下人那样局促低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结冰的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停顿短短一瞬,他才缓缓垂下视线,微微躬身。
“温小姐。”
声音低沉干涩,话很少,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质感,让人听过一次就忘不掉。
“辛苦了。”她礼貌回应,脚步下意识顿住。
明明只是普通的雇主与安保,可被他注视的那一刻,温心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别扭。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像是陌生人偶遇的打量,更像是……他早就看见她了,一直在等她走近。
她压下突兀的念头,告诉自己只是胡思乱想。
家里安保尽职尽责,留意庭院动静本就是分内之事。
“围墙这边经常有树枝遮挡摄像头,我定期过来检修。”江信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傍晚风大,温小姐尽量不要靠近围墙边缘。”
他说话的时候,唇瓣动得幅度很小,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带着一点低沉的共鸣。
“我知道了。”
她轻轻点头,打算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余光再次扫到他。
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视线看似望向远处山林,可温心隐约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背影上。
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慢慢滑到她的肩膀,再到她的腰,最后停在她的脚踝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审视的、丈量的意味,像一头野兽在观察猎物的尺寸。
她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走出一段距离,她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江信依旧立在灌木旁,一动不动。
黑色的制服,冷白的皮肤,锋利的下颌线,还有那双藏在眉骨阴影里的、深不见底的黑眼睛。
这个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过分,存在感忽强忽弱。
别墅里来来往往的佣人,各有各的烟火气,闲谈、忙碌,唯独他,永远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扎堆闲聊。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和阴影融为一体,可你一旦注意到他,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以前做过什幺。母亲只是简单交代管家,不必过多打探他的私事。
想到这里,温心心底的疑惑又多了一层。
母亲向来谨慎,挑选家里安保一向严苛,怎幺会轻易接纳一个来历模糊、无从查证过往的人?
午后她路过庭院的时候,看到江信正蹲在香樟树旁,低着头,修那棵被风刮断的枝杈。
他蹲着的姿势很稳,单膝跪地,另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很大,指背上有几道很浅的旧疤,和温竹那双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完全不同。那是一双干过粗活、打过架、见过血的手。
有一道疤横在虎口,斜斜的,一直延到腕骨。像是被人用利器捅穿之后自己长回来的。
可他修枝杈的时候,动作却意外地细致。手指灵活地缠着铁丝,一圈一圈,绕得很整齐,间距几乎一模一样。断口对得很准,铁丝勒紧的力道也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那样一双手,做起这样一件事,看得人心里发怵。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片碎金。
温心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父亲说过,香樟是护着家的树。
她转身回屋,倒了一杯温水,走到他面前,递过去。
“喝点水吧。”
江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垂着眼,视线落在那杯水上,停了两秒。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和他整张脸冷硬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然后他才擡手接过来。他的指尖轻轻擦过杯壁,像是怕碰到她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像冰块一样,擦过杯壁的时候,温心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谢谢温小姐。”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低。
温心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江信还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水,没有喝。他垂着眼,看着那杯干干净净的温水,像是在看一件太干净、太陌生的东西。
玻璃杯壁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水面上浮着一点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是香樟的落叶碎屑,被风送进来的。
风穿过香樟,把那杯水面吹起细碎的波纹。
他最终没有喝。
他走到墙角,把那杯水,一滴不剩地倒进了排水沟里。
太干净了。
-
傍晚。
温心在后院发现了一只瘸腿的猫。
灰白相间,瘦得肋骨分明,左后腿拖在地上,一瘸一拐地钻进围墙边的枯草丛里。
温心蹲下来,把厨房里厨师剩的生碎肉,放在地上,轻声唤它。
“咪咪,来。”
猫警惕地缩在草丛里,没有过来,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往前探了探手,没有吓它,只是耐心地等着。
肉沾了她一手的油。风很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别碰那些脏东西!”
是妈妈苏婉。
她站在回廊下,妆容精致,眉头紧锁,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心蹲在草丛边的样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那猫不知道是外面谁养的野猫,脏得很,身上都是跳蚤和病。你给我起来,回屋里去。”
温心站起身,张了张嘴:“妈,它就是腿断了,很可怜……”
“可怜?”苏婉冷笑,“你可怜它,谁可怜你?你心软,迟早被这世上所有的脏东西缠上。起来,回屋。”
她的声音很尖,尖得在黄昏的空院子里荡了一下。
温心低下头,没有再争辩。
她起身,跟着苏婉往主楼走。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碎肉还留在地上,湿漉漉的一小片。草丛里,那只猫一动不动,只有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走过那排香樟树的时候,她余光瞥见,围墙边的阴影里,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立着。
是江信。
他站在暗处,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
他垂着眼,看着那只瘸腿的猫,一瘸一拐地,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身子,试探着去够地上那半个馒头。
他攥紧了手指。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那几道旧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
温心快走到玄关时,远远看见管家接到一通电话,神色愈发凝重。挂断之后,他径直走向客厅,找到母亲低声交谈。
两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温心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完整内容。
只捕捉到零星几个词语。
联姻、韩先生、商议时间。
“……韩先生那边,意思是越快越好。”管家说。
“日子定在什幺时候?”苏婉问。
“对方说,看我们这边。韩家不急,是怕夜长梦多。”
苏婉沉默了一下。
“……聘礼那一块,能不能再谈?”
“韩先生说了,数目随我们开。”
苏婉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幺。
“那还谈什幺。”
韩先生。
她心里微微一沉。
不用多想,是韩雾。
家里定下的联姻对象。
她仅仅和他见过两面,印象不算深刻。只记得对方气场凛冽,话不多,看人时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这场联姻,从头到尾都是母亲一手安排。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仿佛她生来就该作为筹码,稳住摇摇欲坠的温家。
她没有上前打扰,悄悄停在回廊柱子后方。
柱子是木头的,雕着繁复的缠枝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进那道纹路里,抠得很深,指甲缝里塞满了陈年的灰。
母亲听完管家的汇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神色愈发紧绷。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尽快敲定,不要拖延。”
短短一句话,清晰飘进温心的耳朵。
她屏住呼吸,慢慢后退,悄悄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外界的声响瞬间隔绝在外。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窗外天色慢慢暗沉,黄昏即将来临。
她坐在飘窗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林。
那排香樟就在楼下。风一吹,树冠一起一伏,像一片黑色的、正在呼吸的海。
她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被动等待所有人安排她的命运。
没有人真正问一问她想要什幺。
她轻轻擡手,贴着冰凉的玻璃窗。
玻璃上很快印出一小片模糊的白。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又一道,画到最后,什幺形状也没有。
心底滋生出一种微弱的恐慌。
往后等待她的,到底是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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