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等待
沈平安走后的第一天,日子和以前一样。
天不亮起来,磨浆,煮浆,点卤,上压。挑着担子去镇上,卖了豆腐回来,下地干活。天黑做饭,吃完刷碗,洗澡,睡觉。
只是夜里少了一个人叫她。
第一晚她躺在炕上,等了一会儿。门没有推开。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实际上,她太累了。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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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村里人开始打听。
“你家那位,走了有一个多月了吧?”
阿若在井边打水,旁边洗衣服的媳妇们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听说进京赶考去了。这要是中了,可就是官老爷了。”
“那阿若可不就成官太太了?”
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不是好笑的,是那种“你信吗”的笑。
“官太太?就她?一个蛮夷,连字都不识,话都说不利索。哪个官老爷要这样的太太?”
“也是。人家沈平安读了那幺多书,长得又俊,中了举,什幺样的姑娘找不到?还回来找她?”
“说不定就不回来了呢。”
阿若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脚面。她拎着桶走了。没有回头,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什幺叫“官太太”,也不知道什幺叫“不回来了”。
她只知道水要挑,豆腐要做,地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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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婶是在第三个月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阿若在豆腐坊里磨浆,推着石磨,忽然停下来,脸色发白。胖婶正要问她怎幺了,阿若猛地转过身,蹲到墙角,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完又回去推磨。
胖婶看着她,没说话。第二天早上,阿若又吐了。第三天也是。
“你上次换洗是什幺时候?”胖婶问。
阿若愣愣地看着她。
“就是你的月事。葵水。那个血。什幺时候来的?”
阿若想了想。她想不起来。好像很久了。两个月?三个月?她记不清。她从来不去记那些,来了就找块旧布垫上,不疼不痒的,她就没当回事。
胖婶看着她,眼神变了。
“你是不是有了?”
“有啥?”
胖婶深吸一口气,把阿若从石磨前拉过来,按着她坐下,手放在她小腹上。
阿若的小腹还是平坦的,但摸上去比以往硬了一些。胖婶又看了看她的胸。最近胸口的布料绷得更紧了,扣子都快系不上。乳头颜色好像也深了一点,从粉嫩变成了淡淡的肉粉色。
“你怀了。”胖婶说,“怀了平安的孩子。”
阿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怀了。
她听说过这个词。在勾栏的时候,有个姐儿忽然肚子大了,嬷嬷骂她“怀了孽种”,然后灌了一碗药,那姐儿疼了一天一夜,肚子就瘪了。
她不知道自己怀了会怎样。
“孩子……在肚子里?”她问。
“对。”胖婶说,“平安走之前弄进去的。你没感觉?”
阿若想了想。每次平安弄完,她小腹里都有一种胀胀的、热热的感觉,有时候第二天早上还有东西往下流。她以为那是“治病”的后劲。
原来是孩子。
她把手掌覆在小腹上。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肚子还是平的,但她把手心贴在上面的时候,觉得那里确实是暖的,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的热。
“会疼吗?”她问。
“生孩子?疼。”胖婶说,“但能扛过去。你这身板,生孩子跟下个蛋似的。”
阿若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去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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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村里就都知道了。
“阿若怀了。沈平安的种。”
“哟,人都走了,留个种。这要是回来了还好说,要是不回来,她一个蛮夷拖着个孩子怎幺活?”
“谁说不是呢。再说了,谁知道是不是沈平安的?她那副样子,穿成那样,在镇上卖豆腐,那些男人眼珠子都快掉她胸上了。说不定——”
“你小声点。”
“怕什幺?她那个脑子,又听不懂。”
阿若在院子里晒豆腐布,确实没听懂。
但胖婶听懂了。
胖婶站在门口,朝着那几个嚼舌根的妇人啐了一口:“闲得你们!地里的草都三尺高了还有空嚼舌根!”
那几个妇人缩了缩脖子,散了。
胖婶回头看了看阿若。阿若蹲在地上,把豆腐布一块一块地抖开,铺在芦苇席上。她的动作还是那样利落,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
“阿若。”胖婶喊她。
阿若擡起头。
“别人的话,别往心里去。你听不懂最好。”
阿若点了点头。
她确实没听懂,她在想另一件事。
平安什幺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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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阿若躺在炕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还是平的。但她觉得里面好像有什幺东西在动。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她多想了,也许只是肠子在蠕动。她不知道。
她把手心贴得更紧了一些。
平安走的时候穿的是靛蓝色的袍子。她做的。袖子长了一点,不知道他卷起来了没有。路上有没有冻着。干粮够不够吃。银子够不够花。
多给了他一两。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土墙。平安的房间在隔壁。隔着一道墙,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了。以前虽然不睡在一起,但夜里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纸页翻动的窸窣声,有时还有他低低的咳嗽。
现在什幺都没有。
只有一个肚子,里面好像多了一点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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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月。
阿若的肚子开始鼓了。
不很大,像个倒扣的小碗,扣在小腹上。她的腰还是细的,从后面看根本看不出是个孕妇。
但前面圆了,裤腰勒不住了。她用一根布条系在肚脐下面,把裤腰挂在胯骨上。
豆腐还是照做,一天不落。
挑担子的时候,扁担压在肩膀上,她用手托着扁担的另一头,把重量分担一些,不让肚子受力。这是胖婶教她的。她学得很快。
有一天她在镇上卖豆腐,一个男人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哟,有身子了还出来卖豆腐?你男人呢?”
阿若说:“去春闱了。”
那男人笑了一下:“春闱?那可不一定回来了。我听说那些中了举的,都在京城娶新媳妇,谁还记得老家一个——”
阿若没有听他说完。
她把豆腐包好,递给他,收了钱,转身去招呼下一个人。
她不生气。她不知道应该生气。她只是在想,那个人说的“不一定回来”,是不是真的。
不一定回来。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桶沿,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阳光晒在她的红头发上,晒在她鼓起来的肚子上。
她想了一会儿,不想了。
不管他回不回来,地都要种,豆腐都要做。
孩子也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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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月。
阿若的肚子大了一圈。
她的身体开始变了。胸更大了,沉甸甸地坠在胸前,扣子已经系不上了,她就用一块布裹着,像穿了一件抹胸。乳晕比以前大了,颜色从粉嫩变成了肉粉色。
脚也肿了。以前穿的草鞋挤脚了,她就赤脚走路。反正天热,反正她也不怕脏。
夜里她的腿会抽筋,半夜疼醒,自己坐起来揉。揉半天才能再睡回去。
有一天她在地里拔草,蹲久了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她扶着一棵枣树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继续干活。
那棵枣树是院子里唯一的树。
老妇人活着的时候,秋天会打枣,晒干了留着过年包枣糕。老妇人走了以后,阿若也打枣。去年打的枣还没吃完,挂在灶房的房梁上,用草绳吊着,一串一串的,像暗红色的风铃。
阿若擡头看了看枣树。枝丫上开始冒新芽了。
春天了。
平安走了快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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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月。
阿若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弯腰困难了,她就跪在地里拔草。起身的时候先用胳膊撑着膝盖,慢慢直起来,喘一口气,再继续。
胖婶不让她做豆腐了。
“你都这样了还推磨?孩子要给你推出来。”
“那怎幺办?”阿若问。
“什幺怎幺办?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阿若想了想:“孩子重要。钱也重要。”
胖婶气得骂她:“你就是头倔驴!”
但第二天,胖婶还是来了。她帮阿若磨浆,帮阿若煮浆,阿若只负责最后的点卤——这是手艺,胖婶说点卤得阿若来,别人点的不对味。
阿若坐在豆腐坊的板凳上,肚子顶在膝盖前面,一勺一勺地点卤。她的手还是稳的,眼睛还是准的。
胖婶看着她,忽然说:“也不知道平安那小子中了没有。中了也该有信了。怎幺一点消息都没有?”
阿若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不识字。没人给她写信。就算有人写了信来,她也看不懂。平安就算寄了信回来,她也只能找别人念给她听。
但是一封信都没有来过。
胖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转了话头:“可能还没放榜呢。春闱那幺多人考,阅卷都要阅好几个月。”
阿若点了点头,继续点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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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阿若躺在炕上,肚子像个大西瓜一样鼓着。她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肚子下面,一只手放在上面。孩子在里面动。踢她。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像蝴蝶扇翅膀。后来越来越重,像小鱼在肚子里翻跟头。现在是明明白白的踢了,脚丫子——也许是拳头——一下一下地顶她的肚皮,有时候能把她的肚子顶出一个鼓包。
她低头看着那个鼓包,伸手去摸。
肚子里的小东西就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在别的地方鼓起来。
阿若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她不太会笑。但她嘴角确实动了。
她想让平安摸一摸。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想着平安的手。平安的手白净,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握笔磨的茧。和她手上的茧不一样。
他的手碰到她的时候,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是热的。
她不知道平安会不会回来。
她真的不知道。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她的脑子不够用,想不清那些复杂的事情。什幺中了举就不回来了,什幺京城娶新媳妇,什幺蛮夷配不配。
她不懂这些。
她只懂一件事——她答应过老妇人,要给平安当媳妇。
老妇人把她从井边捡回来,给她粥喝,给她擦脸,让她睡在炕上。老妇人没有打她。老妇人说:“你往后就是平安的媳妇。”
她答应了。
她点了头。
她不知道“媳妇”是什幺意思那时候。现在知道了。就是干活,就是等他回来,就是把他孩子生下来。
不管他回不回来。
她都要把地种好。把豆腐做好。把孩子养大。
院子要扫。灶房要收拾。枣树上的枣秋天要打。
这些事,她一个人也能做。
阿若闭上眼睛。
孩子还在肚子里踢她,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大稳,像是小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她的手还放在肚皮上。
呼吸慢慢沉下去。
睡过去了。
灶房里的油灯还亮着,忘了吹。
微弱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没有灭。
像她这个人一样。
笨拙地,迟钝地,沉默地,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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