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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以安的手还抓在沈映棠的手腕上,指腹的热度烫得她一阵发颤。那是一种和墙体截然相反的温度,干爽、明亮,带着室外山风的味道。可是沈映棠脑中的呓语并没有因为这个锚点的出现而退去,反而更像潮水一样往上漫。
藤堂静的声音贴着她的颅骨内侧打转,黏腻而兴奋。让她进来呀,映棠,她的味道好干净,妳不想把她也按在墙上吗?让我尝尝她的蜜,她一定比妳还甜。
沈映棠的背脊窜过一阵酥麻,腿心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那股被周雪檀的手指与霉丝触手反复抚弄后残留的湿热感还黏在花唇之间,内裤底已经是一片深色的濡湿。她羞耻地夹紧双腿,却无法阻止蜜穴深处涌出的那一点黏稠的热意。她看着赵以安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对方镜片后那双焦急的眼睛,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要她立刻把赵以安推出去,离这栋房子越远越好。可是另一个更潮湿的声音却在诱惑她,只要把赵以安留下,墙就不会再啃食她的记忆了。
门外传来一道平稳的脚步声,与赵以安急促的敲门声不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节制。叶承宇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里提着那只旧帆布公事包,外头罩着一件深蓝色的防水风衣,肩头还沾着阳明山夜雨的细碎水珠。他推了推细框眼镜,目光先落在赵以安身上,再越过她,落在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的沈映棠身上。
赵小姐,妳在电话里说的状况,我大概理解了。叶承宇的声音很低,在潮湿的桧木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沈小姐,妳还认得我吗?三天前在台大的研究室,我们谈过藤堂邸的防震夹层。
沈映棠擡起头,雾灰蓝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颈侧,唇色淡得像纸。她点头的动作很慢,眼神有一瞬间的聚焦,随后又被某种游移的绿意给覆盖。叶老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墙……墙一直在叫。
叶承宇没有立刻靠近卧房,他站在门槛外,从公事包里取出一叠影印的图纸。那是他从总督府档案馆调出来的藤堂邸原始设计图,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他将图纸摊在回廊的地板上,示意赵以安一起看。妳们看,这是昭和七年的竣工图。叶承宇用指尖点着图面,这栋和洋折衷洋楼为了抗震,外墙确实做了双层砖墙,中间留了十五公分的空隙,战时充作防空夹层。可是从结构力学来看,这个夹层应该是连通的、空的。
他顿了一下,指尖移到主卧与次卧之间的那道最厚的墙。奇怪的是,从昭和十年的改建申请书开始,这一段夹层就被标示为实心。图上直接涂掉了,没有标注建材,也没有施工纪录。就像……有人刻意让这段墙在图纸上消失了。
赵以安蹲下身,亚麻金的短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她伸手摸了摸卧房的墙面,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墙纸是后来贴上的复古碎花,但在特定角度下,那些花纹会连成像血管一样的暗绿色脉络。此刻墙面是凉的,却有一种极为缓慢的起伏,像是隔着砖块在呼吸。老师,妳的意思是,这面墙后面还有空间?
不是还有空间,是本来就有,却被藏起来了。叶承宇站起身,望向沈映棠。沈小姐,妳之前说墙纸底下有咒式与菌丝,妳撕开过。妳愿意让我们再打开一次吗?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里面不是空的,是巢。蚀把吃剩下的东西,都堆在那里。
沈映棠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本能地感到恐惧,那种恐惧不是看见蟑螂或蛇时的尖锐惊吓,而是一种更深、更黏的寒意,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椎慢慢往下抚摸。可是与此同时,一种病态的好奇与自毁的冲动也从空洞化的深处涌上来。她已经忘了母亲的名字,忘了和赵以安在后山拍封面的那个午后的光线,如果不弄清楚,她还会忘记更多。她不想再被藤堂静牵着鼻子走,她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住在她的墙里,靠舔舐她的蜜液活下去。
开吧。沈映棠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把她打开,我想看。
赵以安擡头看她,眼神复杂。她担心沈映棠的状况,却也明白,如果不让她亲眼看见现实的证据,她只会越陷越深。她从相机包侧袋抽出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又从玄关找来一支生锈的扁口起子。叶承宇则脱下风衣,挽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清瘦却结实的小臂。
三人一起动手。沈映棠指着上次被她撕开又被周雪檀草草贴回的那一角,墙纸在那里已经浮起一块,像一块结痂的伤口。赵以安用刀尖挑开墙纸的边缘,底下露出暗色的木板,木板因为长年受潮已经发黑,指甲一抠就能抠下粉末。叶承宇用起子插入木板的缝隙,轻轻一撬。
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骨头错位的爆裂声。潮湿的桧木腐朽味瞬间浓重起来,混杂着一种类似铁锈与腐烂花瓣的甜腥味。夹层的暗门并不是后来钉上的,而是原本就存在的维修口,只是在数十年的潮气中,木板与砖墙已经黏连在一起,必须用力才能分开。
赵以安咬紧牙关,将起子更深地楔入缝隙,手背的青筋浮起。映棠,帮我扶一下。沈映棠立刻伸手,指尖碰到木板边缘的瞬间,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猛地缩了一下。那不是木头,是覆盖在木板内侧的、一层薄薄的菌膜,像鼻涕一样在指腹间拉出细丝,带着微弱的体温。
再来一下。叶承宇低声说,两个人同时使力。喀嚓一声,整块木板终于被撬开,往内倒去,露出一个约半人高的黑色洞口。洞口里没有光,只有更深的黑暗,以及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霉味。那味道不再是淡淡的腐朽,而是活的、发酵的、带着情欲的腥甜,像是无数次体液蒸发后残留在密闭空间里的气味。
赵以安立刻打开相机的补光灯,强烈的白光射入夹层。光线所及之处,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那不是空的夹层。那是一个巢。
夹层的宽度比图纸上标示的十五公分要宽得多,墙体内部被某种力量向外撑开,形成一个足以容纳数人的不规则空腔。空腔的内壁没有砖块,全部被一层厚厚的、暗绿色的菌毯覆盖。菌毯像血肉一样在缓慢地搏动,表面布满无数细小的气孔,每一次收缩,都会渗出透明的黏液,黏液沿着菌毯的纹路滑落,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菌毯的纹路与房间里的墙纸血管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数十倍,粗壮如动脉,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甚至能看见里面有暗色的液体在流动。
而在菌毯之中,镶嵌着东西。
是人。
赵以安的手一抖,补光灯的光圈晃了一下。第一具遗骸就在洞口正对面,是一个穿着昭和时期女学生制服的少女,双眼紧闭,表情异常安详,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的身体被菌丝紧紧包裹,像被蜘蛛丝缠住的蝴蝶,只有脸部与胸口裸露在外。她的肌肤已经干枯,呈现出蜡一般的质感,可是胸口却被挖开一个碗口大的空洞,洞里没有心脏,只有一团蠕动的、发亮的霉菌,菌丝像血管一样从空洞里向四周的菌毯延伸,随着菌毯的搏动而一涨一缩,仿佛那团霉菌正在代替心脏跳动。
旁边还有第二具、第三具。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妇人,一个理着平头的年轻男子,他们的姿态各不相同,有蜷缩的,有仰躺的,但无一例外,心口都被掏空,填满了那种跳动的菌团。他们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菌毯最中央,那里菌毯最厚,颜色也最深,鼓起一个像子宫一样的囊袋。
这是……历代的租客。叶承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他扶着眼镜,指尖冰凉。文献上说蚀以记忆为食,吃剩下的躯壳会被当成养分回填进巢里,成为新的墙。他们不是死了,他们是被墙吸收了。
沈映棠的胃一阵翻搅,却吐不出来。她认得其中一张脸,那是她在房东太太家的旧相簿里瞥见过的,一个笑容腼腆的女大学生,据说三年前突然退租,连押金都没拿。原来她没有离开,她一直都在这里,在墙里面听着每一个新住户的低语。而藤堂静的呓语,此刻在她的脑中变得无比清晰,不再是诱惑的气音,而是一种饥饿的、黏腻的吞咽声。
赵以安强迫自己举起相机。她的专业本能在恐惧中反而更加敏锐,她知道只有影像能成为证据。她将相机切换到手动对焦,对着菌毯中央那个囊袋,连续按下了快门。闪光灯在黑暗的夹层中一次次亮起,每一次闪光,都让菌毯剧烈地收缩一下,像被针刺到的活肉。
在第三次闪光过后,观景窗里的画面变了。
赵以安透过镜头,看见囊袋表面的菌丝迅速地流动、汇聚,在强光的刺激下,凝结成一张脸。一张少女的脸。惨白近乎透明的肌肤,长发如霉丝纠结,赤裸的身躯上布满暗绿色的血管纹路,眼瞳浑浊如积满雨水的池塘。那张脸对着镜头,缓缓地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天真而残酷的笑容。她穿着一件已经腐烂的白色和服,和服的下摆与菌毯融为一体,无数细小的触手从她的发梢与指尖延伸出来,温柔地抚摸着那些被掏空心口的遗骸。
是藤堂静。
喀嚓。赵以安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僵硬,却还是按下了最后一次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藤堂静的笑容凝固了。
下一秒,呓语变成了尖啸。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直接在颅骨内炸开的、潮湿的、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尖啸。藤堂静的嘴张开到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露出里面并非牙齿,而是无数蠕动的菌丝。整个菌毯像是被激怒的蜂巢,开始疯狂地搏动,黏液大量分泌,沿着夹层的边缘向外渗出。洋楼的木造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头顶的天花板与脚下的地板同时传来沉闷的收缩声,墙体像肺一样剧烈地起伏。
不好!叶承宇一把拉住还想往洞口探头的赵以安,又伸手去拽脸色煞白的沈映棠。快退开!这是捕食反应!蚀被惊扰了,牠以为有新的养分进来,整栋房子要把我们吞进去!
话音未落,数条半透明的暗绿色菌丝已经从夹层的洞口疾射而出,像活蛇一样缠向离得最近的沈映棠。沈映棠的脚踝一凉,低头看见一缕冰凉滑腻的触手已经缠上她苍白的脚背,触手的顶端分泌出发亮的黏液,正试图钻进她宽松长裙的下摆。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蜜穴因为极度的恐惧与那冰凉的触感反而猛地收缩,涌出一股不受控制的蜜汁。藤堂静的尖啸在她脑中化为黏腻的低笑,抓住妳了……映棠,别走……让我进去……
赵以安想也没想,举起手中的相机,用金属机身狠狠砸向那条菌丝。菌丝被砸得断裂,喷出暗绿色的汁液,却立刻又长出新的分岔,缠得更紧。叶承宇从公事包里掏出一包白色的粉末,那是他事先准备的桧木粉与粗盐混合物,原本只是为了做民俗对照,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武器。他将粉末用力洒向洞口与菌丝,粉末一接触到黏液,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菌毯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回缩,尖啸也变成了痛苦的嘶嘶声。
走!去客厅!叶承宇嘶喊,墙体的收缩越来越剧烈,回廊的木板已经开始变形,墙纸下的血管纹路鼓胀得像要爆开。沈映棠被赵以安半拖半抱地往后拉,脚踝上的菌丝被盐粉灼得松开,却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像吻痕一样的圆形印记。
三人跌跌撞撞地退出卧房,洞口在他们身后并没有关上,反而像一张被激怒的嘴,持续地向外渗出黏液与低沉的搏动声。整栋藤堂邸都在呼吸,每一次吸气,墙面就向内凹陷,每一次呼气,潮湿的霉味就更浓一分。客厅的灯光开始闪烁,镜子里的倒影彻底模糊,只剩下一团蠕动的绿意。
沈映棠靠在赵以安怀里,剧烈地喘息,雾灰蓝的长发被冷汗浸得湿透,眼下的乌青在白光下显得更深。她看着那个敞开的、流着黏液的黑洞,看着里面那些安详的、被掏空的脸,心里终于明白,周雪檀那句温柔的墙有点潮,只是一个最体面的谎言。而叶承宇扶着墙,脸色凝重地盯着那个巢,低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冻结的话。
来不及了,牠已经记住我们的味道了。今晚之前,牠一定会再来要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