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丧家犬

夜色自圣莫尼卡山脉铺天盖地而下,从格里斐斯天文台俯瞰洛杉矶全城,橙黄白亮交错,光点似宇宙中璀璨银河倾倒,一路延伸至太平洋。

刚过九点三十分,一架波音客机从Pelli   Tower大厦顶层几百尺距离呼啸而过,机腹灯火明灭,引擎轰鸣巨响压过夜风,玻璃幕墙随之隐隐震动。

几秒后,声音才渐渐远去。

大厦二十四层,暗金电梯门“叮”一声清响,一男一女肢体交缠的身影显形。

两人急不可耐踏入阔绰空间内,热吻从玄关一路延绵到起居室门外,双双倒入柔软床榻之上,又是一阵干柴遇烈火的抚摸。

所有白日里见不得光的欲望,都在入夜后亟待释放。

但不知为何,临门一脚却生出一种不详预感。解开皮带卡扣时,棕发男人放开对方唇瓣喘气,试图让自己冷静:

“嘿,要不要先喝一杯?”

“红酒?威士忌?”

而面前性感尤物已被吻到眼神迷离,早就无需酒精助兴。她懒懒伸手褪却胸前最后一层遮挡,引人犯罪的两团重磅肉弹在眼前晃颤,再多讲一句都是浪费这良夜春宵。

他笑着,低骂一句后猛扑上去,就在两人即将迎来一场英美大战时,室内所有灯光陡然亮起,毫不留情照射大床上衣不蔽体的亚当和夏娃。

慌乱的男人擡起头四处观望,心跳频率骤然超过正常值。

预感太准,只是太迟。

身下女人有些懵然地睁眼,却也知道现在不是继续的时候,就在两人慌乱穿衣的空档,几个龙眉豹颈的黑人保镖大力破门,比电影桥段更有戏剧性。

随即,便听到一阵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声朝他们踱步而来。

“灯光调试而已,我没喊Cut你们怎幺可以停?继续啊——”

话音落下,一个黑漆漆的镜头闯入视线,身着艳丽晚装的女子款步踏入,宛若伊甸园内那条循循善诱引人误食禁果的蛇。但对方并不像等待已久的猎人终于捕获猎物的兴奋,反而是意料之中的百无聊赖。

而她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情绪,更多的,是某种事不关己般的冷寂。

男人瞳孔地震,哑然几秒才发出声:

“Shreya?!”

“你今早不是去了巴黎?”

林舒雯手持DV机倚在门边发笑,那东西方相融的五官立体妖冶,却拼凑出某种奇异的人畜无害感,但她脱口而出的话,却似刀尖锋利:

“刚出发我就有点后悔,巴黎哪有这样荷枪实弹的真人秀给我看?”

“Wilhelm,你不愧是受过学院奖最佳男配提名的演员,演技好到差点骗到我。”

闻言,男人无从狡辩,身旁女人也是一脸心虚。

论演技,此刻已有人比他更胜一筹。

自知受骗落入陷阱,Wilhelm积攒满腔怒火却也不敢发作,胯间雄起的孽根也随之软软趴回原位。他只觉得意志如荒野上的风滚草被炽烈阳光灼烧成灰烬,被捧自己上位的金主捉奸在床,此刻那张俊美的脸都显得毫无价值和说服力。

“给你们一分钟,穿戴整齐出来见我。”

两个魁梧保镖凌厉眼神毫不避讳床褥上狼狈不堪的男女,林舒雯面无表情阖上DV机,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客厅电视荧屏中,时任总统比尔·克林顿站在众议院注目下,正对近期自己与白水开发公司的政治丑闻进行申辩。

林舒雯坐在沙发抿一口酒的间隙,Wilhelm已经同那位新结识的靓模来到客厅里。

短短一分钟时间,两个人就在卧房内一边穿戴一边吵架,像足已经步入七年之痒的夫妇。气急败坏的女人绕开灰头土脸的Wilhelm正欲离开,两个保镖即刻上前擡臂阻拦。

手中高脚杯放低,与黑色奢石茶几碰出曼妙声响,林舒雯擡眼朝她一笑,红唇微启:

“Lucy小姐。”

“今天上午八点,你在网球俱乐部和特纳集团的肥猪经理人借打球的名义卿卿我我,中午十二时,你从他的别墅出来,下午五点结束杂志广告拍摄,转头就和Wilhelm在Hayato共用晚餐…真是好忙的行程。”

“想不到你们一见如故,一顿饭的时间,还没消化完肚子里的刺身就回到我的床上乱搞。”

名字叫得一清二楚,行程掌握得无比准确,Wilhelm傻眼站在原地,看着今早还与自己Kissgoodbey的女人,不可置信同时,只感到后背一片恶寒。

林舒雯望向棕发碧眼的Wilhelm,她端起酒杯,目光轻蔑扫过对方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淡然一笑:

“至于你,Wilhelm…”

“你知道我以前最欣赏你什幺吗?”

Wilhelm望向对方,却说不出话。女人轻轻晃动杯中红酒,把视线收回:

“知情识趣,足够忠诚,会哄我高兴。”

“一个本来无人问津的三流演员,能够在两年内拿到学院奖提名,的确需要一点运气。但更多时候,需要的是有人替你打开门,不是吗?”

话音落下,客厅陷入一阵死寂。

林舒雯盯着酒杯里那如血的红色,语调颇为冷淡:

“去年《Vanity   Fair》的独家专访是我介绍的。《W》杂志封面是我牵线的。”

“米高梅那场慈善晚宴的邀请函,也是我让人送到你手上的。今天去巴黎,本来还打算给你谈下明年时装周的压轴嘉宾……”

说完这里,她勾起唇角笑:“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聪明到知道什幺叫见好就收

听过,Wilhelm脸色逐秒发白,试图开口挽回:

“Shreya,你听我解释———”

林舒雯把酒杯轻轻搁置在桌面,冷不丁打断对方:

“刚好,最近我也觉得腻味了。”

“今晚过来正式通知你,从现在开始,你的一切跟我再无瓜葛。至于违约金赔偿和后续问题,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处理。”

听到这话,男人如遭当头一棒,大脑顿然空白,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

她的话听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仿佛过去这段时间的亲吻、拥抱、旅行还有两人的缱绻时光全部不曾存在过…这比任何惩罚都令他更加恐惧。

而这就意味着,他不仅将被林舒雯被扫地出门,更是要被她彻底从名利场中连根拔起。

接下来,他损失的不只是几场红毯通告,没有她的资本网络和人脉关节,那些趋炎附势的制片人与导演就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学会无视自己,而他自以为畅通无阻的星途与名望,都将如空中楼阁般瞬间坍塌。

此时此刻,他只能责怪自己太心急,也责怪自己沉不住气。这张他引以为傲的皮囊就如被抛弃的废纸,而林舒雯的冷漠,比任何当众羞辱或惩罚都令他感到惶恐。

“Shreya……”

Wilhelm眼眶泛红向前一步,却让人难辨真假,态度堪比此时电视中为自己行为申辩的克林顿:

“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我保证今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见他这副卑微挽回的低三下四模样,林舒雯多看一眼都觉得兴味索然,她不禁嗤笑出声,居高临下地睨向对方:

“Wilhelm,我想你还是没明白。”

“你同谁厮混同谁上床我都不在乎,只是你以为我是个可以被你肆意愚弄的蠢女人,那你就大错特错。”

说出这话的同时,女人已经站起身。

高跟鞋堪堪踩过云石地面,身后传来Wilhelm被保镖联拦下的焦急呼喊,但她充耳不闻,兀自离开。暗金色电梯门缓缓闭合,把男人那张仓皇失措的脸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她低头看了眼腕表,九点四十七分。

幸好,还赶得上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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