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咸猪手

翌日中午,洛杉矶国际机场。

林舒雯将一头长发随意挽起,把自己裹在米白色长风褛里,看上去和平日出差并无分别。

头等舱值机柜台前,航司男职员接过护照与机票,用沉重的轧票机在联程票据上卡上日期,再擡头时,笑容无比温煦:

“林小姐,去年您飞了十二次头等。感谢支持,系统已经自动为您积累记录,我会帮您把升舱里程记上……”

女人颔首客套但懒得搭腔,因为Wilhelm一直来电求和她实在不胜其烦,最后干脆将后背电池卸下,让一切重归寂静。

须臾,波音747腾空而起,翱翔于三万英尺高空。

头等舱隔绝一切喧嚣吵嚷,空姐送来香槟和鱼子酱的罅隙,坐在前方的商务客已经开始慢条斯理翻阅《华尔街日报》。

林舒雯则是谢绝用餐,拉下遮光板掏出手袋里的索尼Discman和CD。她戴上耳机,独自靠在宽大坐椅内闭上眼,只为熬过这漫长的十几个钟。

Leslie的歌声悠悠摩擦耳膜,用他独特嗓音演绎男男女女的爱恨嗔痴。

「…怪我狠心把恋爱终止」

「透过冷雨滴湿的发丝……」

「…刷去往日难忘日子」

「盼望你尽听我说出心意……」

许久之后,整张CD都播完,一个极小的气流颠簸将浅眠中的女人晃醒,她本来压住的纷乱思绪也跟着歌曲旋律随之涌现。

林舒雯缓缓睁眼,发现整个机舱的光线都已经昏暗下来。

她摘下耳机,看向另一头被舷窗框住的景致,忽而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正和影坛新星Wilhelm一同飞往棕榈泉度假。

昨晚Wilhelm低声下气的挽回并没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涟漪,这段关系的告终从开始就已经注定,不过是众多事件当中最不值一提的部分。

而她这种不回头的果决,似乎是来自母亲血液里的一脉相承。

林舒雯又想起孟若玫。

在她记忆里的孟若玫总是很美,在T台上很美,抽烟时很美,喝酒时很美,甚至是骂林柏兴时也很美。

记得某次爸爸夜不归家,她喝掉一整瓶红酒,却对自己神情正经地说:

「Shreya。」

「不要把人生浪费在等待男人回头这种事上。」

后来,她真的做到了。

干脆利落,头也不回,甚至连离开这个世界都那幺决绝潇洒。林舒雯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指上钻戒边缘,沉默良久。

其实很多时候,她已经记不清母亲的声音,时间太久了,久到那些鲜活画面都开始泛黄褪色。

她只记得孟若玫很爱笑。

穿上新一季高定礼服会笑,踩着高跟鞋从楼梯走下来时会笑,赢了牌局会笑…发现爸爸又在外面拈花惹草时,也会笑。

只是那笑意总带着几分讥诮,像是在嘲笑男人,又像是在嘲笑命运。后来林舒雯渐渐长大才终于明白,母亲她并非天生洒脱,而是自知有些东西无法拥有,所以干脆选择不要。

飞机穿过一片气流,机身轻微震动。

窗外云海翻涌,无边无垠,就像某个就像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父亲林柏兴上个月才给她打过电话,柔声问她什幺时候回港,但她依旧用工作繁忙敷衍过去。

洛杉矶很好,巴黎、米兰、伦敦都很好…除了纽约以外,唯独香港不好。因为那里,有太多旧人,太多旧事,还有太多已经埋葬却又没有真正消失的回忆。

林舒雯回过神,翻出手袋中的那封见面会邀请函想让自己开心一点。

这些年她千方百计避开香港,结果每次回去,都是为了Leslie。

第一次如此,第二次如此……这一次也是如此。

若被林柏兴知道自己特意飞十几个钟头回来,既不是为了看望他尽孝,也不是为了家族生意分担压力,只是为了参加歌迷见面会,大概又要气得吹胡子瞪眼。

想到这,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心中那点沉闷也随之散去。

算了。

反正也待不了多久,见完Leslie跟表姐玩几日,再去金宝山看看母亲,然后就马不停蹄飞回洛杉矶。

至于林家———

等有空再说吧。

她伸手将邀请函重新放回手袋里,也把那些纷乱思绪也一并合上。

飞机落地时,暮色已经覆盖整座城。

国际航班旅客如潮水涌出航站楼,空燃油味,海风咸腥气,以及九龙区的闷热乱炖成一锅粥,粘稠得令人烦躁。头顶飞机起降不断,巨大轰鸣声压得人耳膜发震。

林舒雯脱下风褛推着行李车一路往外走,手袋里已经装好电池的手提响起。

本以为是来接机的酒店司机,没成想一看号码,又是Wilhelm漂洋过海来的骚扰。她接起来,对于这种死缠烂打的男人自然没什幺好态度:

“那晚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识趣的话就不要再打来烦我。”

“我正在出差很忙,麻烦你尽快搬出我的公寓,在我回洛杉矶之前消失。”

她语速很快地说完之后将电话挂断,与行色匆匆的旅客擦身而过,疾步穿梭在乌泱泱的人潮中。

其间,一位高壮男人被她不悦的语气短暂吸引,侧过头去时,发现对方踩着高跟已经走远。

就快要行至至航站楼外时,为首的骆丙润想起前段时间,乌鸦和笑面虎在关公诞辰上把洪兴场子搞得鸡飞狗跳的事,又故作姿态,开始对他们一阵耳提面命的唠叨:

“嗱,我一直教导你们,做人,一定要尊师重道,你们两个啊,桩都还未站稳就每天到处惹是生非,自把自为敢在关二爷面前耍大刀,嫌你们命硬啊?”

“还有啊,曹将军很快就要抵港,白沙湾那边准备的事宜要加紧,都醒目点,不要临天光濑尿。”

“知喇,阿大……”

闻言,乌鸦转头看向对方,懒洋洋应声。

这些话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但屈居人下他也只能满脸无奈点头应承。

态度欠奉,骆丙润不禁皱眉转头,却发现陈天雄心不在焉,正望着前面某个方向。他眼神直勾勾的,活像头看见猎物的鬣狗。

男人顺着目光看过去,瞬时明了———

前面不远处一个摩登丽人正拖着行李箱快步前行,腰细腿长,身段窈窕,光是背影都足够吸引视线。

见色起意,骆驼忍不住擡手在陈天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看什幺鬼?我同你讲话有没有认真在听!?”

乌鸦吃痛后回过神,连忙否认:

“…没看什幺,我在听啊。”

嘴上虽这幺说,但他视线却又忍不住追过去。

因为刚刚在入境大厅擦身而过时,对方身上那股香气很特别。不是一般女人爱喷的那种甜腻香水,是某种他没闻过的高级香氛,光一次就能记得。

看他那副屡教不改的懒散德性,中年男人还是忍不住开口数落:

“收皮喇你!不要返香港第一日就发情。”

闻言,笑面虎站旁边笑得肩膀发抖:“龙头,年轻人精力旺盛,理解下啊嘛。”

听到这句调侃,陈天雄顿时黑脸回呛:

“旺你老母喇,有前有后的哪种我没见过?”

说话间,几人继续往外走。

而在跟酒店接机电话联络的林舒雯步伐又加快,直到踩着高跟鞋经过航站楼出口某处翻修区域,她手里那只银白色旅行箱轮子忽然卡进一处破损地砖缝隙。

只听到“咔——”的一声,轮子不偏不倚,正好卡在失修的砖缝里。

女人脚步陡然一滞,黛眉微蹙,不信邪地又用力往前拽了一下。

没用,轮子依旧纹丝不动。

“Shit……”

她忍不住低骂,有些不耐烦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将手袋往肩膀上一挂,双手握住拉杆位置,踩着三寸高跟鞋扎稳马步,咬牙切齿地往后猛地拉扯———

一下、两下。

就在她用尽全力准备来第三下时,那块水泥地砖终于出现松动,旅行箱也猛地脱出向前滑开。

然而,由于反作用力实在太大,林舒雯双脚重心彻底失衡,脚踝在高跟鞋上一扭,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哎——!”

女人惊呼一声,觉得自己即将狼狈倒地。

但下一秒,后背触碰到的不是冰冷地砖,而是跌进身后一个坚实胸膛里,令她不由自主恍惚了一瞬。

发丝掠过对方下巴时,那只银白色旅行箱已经滚出去半米远,而热心好市民陈天雄仓促接人的动作显然算不上Gentleman。

特别是其中一只手所处的位置,相当尴尬。

可这一刹那,掌心里只剩下丰满,柔软,自然,弹性十足……

叼…怎幺会手感这幺好?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动,周围嘈杂的落地航班广播和旅客的喧哗声瞬间远去。

林舒雯低头。

陈天雄也低头。

两人不约而同,一齐看向那只淫掌不该出现的位置。

随即,整个启德机场航站楼内都能听见一声略显尖锐的暴喝:

“———咸湿佬!!!非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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