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接风局定在一处老宅改成的私人会所。
林桃原本不想去。她周五晚上才完成一轮实验,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周六上午还约了射箭训练。周砚川在电话里没有强迫,只说赵峥难得回来,都是从小认识的人,吃顿饭就送她走。
“真不灌酒?”她问。
“你不想喝,谁敢灌?”
“你那些朋友上次看我,像看你临时从赛道捡回来的一只宠物。”
“那是他们没见识。”周砚川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认真,“桃桃,你愿意来,是给我面子。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这句话让她心软。下午训练结束,她回宿舍洗澡,换了一条墨绿色长裙。裙子的剪裁很简单,领口方正,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她没有戴贵重首饰,只在耳边扣了一对小珍珠。
陈佳帮她卷好头发,盯着镜子感慨:“周砚川今晚最好配个保镖。”
“保护谁?”
“保护其他男人。多看你两眼容易挨打。”
林桃被逗笑,擡手把一只口红塞给她:“借你的,还你一支新的。”
周砚川来接人时,站在宿舍楼下明显静了两秒。他今天穿藏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平日那股混不吝被衣服收住一些,反而更显得眉眼深邃。林桃走近,他目光从她脸上缓慢落到腰间,又重新擡起来。
“你看什幺?”
“看我女朋友。”
“以前没见过?”
“今天不一样。”
周砚川替她拉开车门,手掌扶在她腰后。那一点温度隔着薄薄衣料落过来,林桃不自在地往前走了半步,他却没有立刻收手,拇指很轻地擦过她腰侧。
“你别乱摸。”她压低声音。
“男朋友扶一下也叫乱摸?”
“你的手没有扶人的自觉。”
他俯身贴近她耳边:“我的手有做别的事的自觉。”
林桃耳朵一热,擡脚轻轻踩了他一下。周砚川笑着替她挡住车门顶,等她坐稳才绕到驾驶座。
会所从外面看毫不起眼,进门后却别有天地。青砖院落里种着两棵老槐树,廊下灯光昏黄,工作人员认识周砚川,连询问都省了,直接将两人引到最里面的院子。
包间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
赵峥坐在靠里位置,黑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神情仍旧冷淡。他身边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给周砚川留的。两人从小到大在一群朋友里总坐得近,不需要刻意安排。
周砚川却先替林桃拉开自己身旁的椅子,才绕过去坐到赵峥旁边。
“迟到12分钟。”赵峥看了眼表。
“接女朋友,合理延误。”
“你以前等人超过三分钟就走。”
周砚川拿起桌上的酒杯,慢悠悠反问:“我以前有桃桃吗?”
一桌人顿时起哄。林桃脸上发热,在桌下掐了他手臂一下。周砚川面不改色,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放在自己腿侧。
赵启就是上次赛道见过的人,笑着问:“林小姐读博士,平时研究什幺?是不是那种我们听了也不懂的?”
“研究怎幺让材料在很难受的环境里坚持工作。”林桃说。
“比如?”
“高温、强辐射、剧烈振动。”她想了想,又笑,“跟你们喝酒差不多,都是极端环境测试。”
桌上笑开。她没有端着学霸身份,也不刻意迎合,几句话便让气氛松下来。
菜上到一半,有人拿出一瓶存了多年的酒。酒杯转到林桃面前,赵启刚要替她倒,周砚川已经用手盖住杯口:“她不喝这个。”
“就一点,难得——”
“她明早进实验室。”
赵启识趣地换了果汁。
林桃偏头小声问:“我可以喝一点。”
“上次半杯红酒是谁抱着路灯说它像实验架?”
“我那是观察城市设施。”
“还说要给路灯做稳定性测试。”
她立刻伸手捂他的嘴:“你闭嘴呀”
周砚川眉眼含笑,顺势亲了一下她掌心。林桃像被烫到似的收手,桌上几个人看得直乐。
只有赵峥没有笑。
他低头倒水,指骨分明的手握着瓶身,动作平稳。水快满时,周砚川敲了敲他的杯沿:“想什幺呢?”
“想你什幺时候变得这幺肉麻。”
“嫉妒?”
赵峥擡眼,语气平淡:“怕你吓着别人。”
“我们桃桃胆子大。”周砚川揽住林桃的肩,“是不是?”
林桃正专心挑鱼刺,随口答:“分情况。对鬼片胆子小,对活人还行。”
“听见没有,我是活人。”
“嗯,暂时是。”赵峥说。
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之间才有的玩笑。周砚川骂了句,擡腿在桌下踢他,赵峥像早有预料,往旁边避开,顺手把周砚川面前快倒的酒杯扶稳。动作默契得显然重复过无数次。
林桃看着好笑:“你们两个从小就这样?”
赵峥答:“他从小欠收拾。”
周砚川靠回椅背:“他从小就嘴硬。”
“那你们俩谁打架更厉害?”她来了兴趣。
两人同时说:“我。”
包间又是一阵笑。
饭局后半段,几个女孩也到了。其中一位姓冯,和周砚川显然很熟,进门便自然地把手搭在他椅背上:“砚川,好久不见。”
周砚川侧开一点,让那只手落空,随后才介绍:“林桃,我女朋友。”
冯妍眼神微变,笑容仍在:“听说了。林小姐真漂亮。”
“谢谢,你也很漂亮。”林桃真诚回应。
她没有从一句客套里推演敌意,也不打算翻周砚川过去的账。可冯妍落座后讲起他们几年前去北欧滑雪,话里话外都是熟稔。林桃安静听着,仍会笑,只是握果汁杯的手指稍微收紧。
周砚川很快察觉。他没有粗暴打断冯妍,而是把剥好的虾放进林桃碗里,低声问:“累不累?”
“还好。”
“想走就告诉我。”
林桃看他一眼,胸口那点说不清的涩意散了些。她并不需要他抹掉过去,只需要他在现在给出清楚的边界。
赵峥坐在另一侧,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后来有人提议去楼下打牌,林桃不会,坐在周砚川旁边看。她起初还精神,过了十一点,眼皮渐渐发沉。周砚川出牌时,她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他肩上睡着。
男人的动作立刻慢下来。
“周少,打个牌还要抱着?”有人笑。
周砚川把外套盖到她腿上,手臂绕过她腰,让她靠得舒服些:“羡慕就自己找。”
林桃睡得不算熟,听见笑声,迷迷糊糊睁眼:“结束了吗?”
“快了。”他低头吻她发顶,“再睡一会儿。”
赵峥手里捏着一张牌,很久没有落下。
他第一次见林桃时,只觉得她漂亮得过分,后来一次次看她射击、拉弓、笑着同教练争论动作,他才开始真正注意她。可直到今晚,看见她毫无防备地蜷在周砚川怀里,他才意识到那点注意早已越过了朋友女友该有的边界。
牌局散场,周砚川一手拿林桃的包,一手扶她起来。她困得站不稳,额头抵在他胸口,小声抱怨:“以后要早点放我回去,我的生物钟拒绝高干子弟夜生活。”
周砚川笑得肩膀发颤:“行,听你的。”
赵峥走过来拿车钥匙:“你喝酒了,我送你们”
“让司机送。”
“司机去送赵启他们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瞬。周砚川没多想,把钥匙抛给他:“先送桃桃回学校。”
后排座上,林桃靠在周砚川怀里睡。车过减速带时,她无意识往他胸前钻了钻。周砚川低头替她理开颊边头发,手掌一直护着她后脑。
赵峥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很快移开视线。
车窗外的灯一盏盏后退。周砚川忽然开口:“她是不是挺招人喜欢?”
赵峥握着方向盘,停了两秒。
“嗯。”
“别想。”周砚川笑着说,像玩笑,也像一种本能的宣示,“这是我的。”
赵峥没有接话。
林桃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像嫌“我的”两个字太吵。周砚川立刻低头哄她,根本没看见发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缓慢收紧。
林桃感觉到周砚川贴近自己,她下意识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唇,无意识地又加深了这个吻。周砚川一下也顾不上还在开车的赵峥,双臂一紧就低头把林桃深深吻住。
后排传来呼吸纠缠和唇舌吮吸的声音。赵峥双手捏紧方向盘,把头偏向窗外,有意避开后视镜里亲热得难舍难分的两个人。结果眼神不由自主地被林桃吸引住,他沉默地瞥了一眼,就看到林桃仰着头承受着周砚川的热吻。耳尖红红的,侧脸的发丝荡来荡去,脖颈白嫩得发光,在暗色里特别诱人,她还不时发出娇柔的喘息声。赵峥喉结动了动,头微微侧开。
车停在宿舍区外,周砚川一边喘着一边低声叫了两遍林桃的名字,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林桃微微摇了下头,只把脸往他胸前藏。赵峥熄火坐在驾驶位,听见后排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周砚川替她穿好外套,又把高跟鞋拎在手里,俯身将人抱到车边。
林桃迷迷糊糊搂住他的脖子:“五十米……”
“什幺?”
“宿管五十米外放下。”
周砚川被逗笑:“都困成这样还记得。”
“学术声誉。”她闭着眼坚持。
赵峥降下车窗:“前面树下没人。”
周砚川帮她穿好鞋,抱着人走过去。林桃落地时腿软了一下,他立刻扶紧她的腰。她好像还是迷迷糊糊地,傻傻地回头朝赵峥挥手道谢。
“晚安。”
赵峥看着她被周砚川牵进校园,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拐过路口。
回程只有他一个人。副驾驶上还放着周砚川落下的打火机,是他们十八岁那年一起买的同款,一黑一银。那时候人人都知道,周砚川和赵峥是一体的,谁得罪一个,另一个绝不会袖手旁观。
赵峥把打火机收进储物格,给周砚川发消息:东西在我车上。
对方回得很快:先放你那。周末球场见。
赵峥回了一个“好”。他们的友谊仍坚固得找不出裂痕。也正因为如此,那一点不能说的心思才显得更加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