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2 章 寿宴(下)
八点一刻。
大龙凤酒楼的热闹已经褪下去大半。几桌晚走的客人缩在角落低声闲谈,厅堂空旷,暖黄吊灯垂落,把空气烘得融融的。
洪薇立在大门口送客。黑色长裙勾勒出利落肩颈,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下颌,翡翠耳坠随着转头的动作,漾开一层幽绿微光。生得一副极艳的骨相,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沉得像浸过水,只是多数时候蒙着一层冷,薄唇一抿,那份女性的柔美便尽数敛去,只剩掌权者压人的气场。
就在这时,门口起了一阵骚动。
她擡眼望过去。
领头的男人一身休闲西装,利落平头,眉骨生得很深,脚下偏偏踏一双普通波鞋。人还没有开口,身上那股气场先漫了进来。身后四人全是平头,深色夹克,沉默地紧随其后,其中一人手里拎着红纸裹好的果篮,看着像贺礼。
在场的人心底都透亮。这不是来吃寿酒,是上门亮牌子。
进门那一刻,周立新擡手飞快理了理袖口纽扣。动作快得几乎一闪而逝,旁人不曾留意,洪薇却清清楚楚收进眼底。她猜不透这小动作背后的意味,不动声色记在了心里。
周立新。东升会新上位的话事人。这是洪薇第一次见到他。
他走到洪薇面前,顿了两秒,目光落向她的脸。
“洪小姐?”
暖光切过洪薇半边脸颊,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她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回看过去。
“我是周立新。” 他语气松弛,“东升会的,今天过来给洪爷贺寿。”
他从口袋摸出红包,双手递出,却并不交给洪薇,转手递给迎上来的满叔。
“劳烦转交洪洪爷。”
满叔愣了愣,连忙接下:“好。”
周立新朝洪老爷子所在的方向远远拱手,声音不高,足够传到那边:“洪爷,恭贺七十大寿,我代表东升会过来拜寿,一点薄礼。”
洪老爷子坐在远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淡淡一笑,并未起身。
周立新再转回来,视线扫过她挽起的黑发,晃动的翡翠耳坠,最后落回她那双沉静的眼睛。
“我可以坐一会儿吗。”
洪薇短暂沉默,微微颔首。鬓边碎发跟着轻轻晃动。
周立新拉开一旁空位坐下,手下丧仔笔直立在他身后,并不落座。
“久仰,洪小姐。”
洪薇听过太多关于这个人的传闻:东升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话事人,上位未满一年,行事狠,风头无两。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她才明白坊间为什幺说他出挑。皮囊固然惹眼,但更叫人心生戒备的,是他拿捏分寸的本事。不争主位,不提两派过往旧怨,先送礼,再行礼,不急于攀附老爷子,反倒先来征询她这个新接位的人。每一步,都藏着算计。
“久仰。” 洪薇语调平,听不出喜怒。
周立新唇角勾起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洪小姐不必这般生分,叫我立新就好。”
“周生客气。” 洪薇不接这份亲近,直切要害,“义和堂与东升会素来并无交集,今日过来,当真只为贺寿?”
“确是贺寿。” 周立新神色坦然,“听闻洪爷寿辰,又赶上洪小姐接掌义和堂,我便过来亲眼看一看。”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试探:“想看一看,义和堂新的话事人是什幺模样。”
洪薇一言不发,任由他打量。灯光落在她白皙的面上,容貌明艳,眼神却如一潭寒水。
周立新也在看她。江湖上的流言他听了一箩筐:说她手段凌厉,生得极好;说堂内一众元老心底多有不服;十八岁浸在堂口,一手管账,一手守赌场。来之前他总以为传言多少有夸大,眼见真人,才知道传闻尚且不及本人。五官明艳,却没有半分讨好的柔媚,一身黑裙压住儿女情态,余下的尽是掌权者的冷与锐。
“看够了?” 洪薇出声,打断他的审视。
周立新微微一怔,随即笑开:“看够了。”
“那周生有什幺想讲。”
“好靓。” 周立新缓缓道,“但不是我想象里的那种靓。”
“你想象中,我该是什幺样子?”
“我原以为,会是一身锋芒,浑身带刺。” 周立新说,“但你不是。外表看着疏离淡漠,骨子里面,藏着一股韧劲。”
这句话戳得极准。洪薇心底微动,面上却不起半点波澜,连睫毛都未曾颤一下。
“周生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只是实话。” 周立新擡了擡眉,“洪小姐不爱听实话?”
“谈不上不爱听,只是很少有人敢同我说这些。”
“那往后我可以多说。” 周立新笑意更深。
洪薇淡淡瞥他一眼,没有接这句玩笑。
角落的七叔,方才正同蛇仔低声密谈,二人这番对话,一字不落落进他耳朵。
七叔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脸上堆起热络的笑:“东升会新周生大驾光临,难得,我敬你一杯。”
周立新看着他递过来的酒杯,没有伸手去接。
“七叔对吧。我听过你的名字。”
七叔脸上的笑意僵住:“不知周话事人从何处听来。”
“义和堂资历最深的元老。” 周立新语速不疾不徐,“也听说,对于洪小姐接位,你心里另有想法。”
一句话落地,大厅瞬间安静。满堂目光齐刷刷聚向这一桌,不少人落在洪薇那张冷艳无波的脸上,猜不透她心底所思。
七叔脸色骤变,又强行按捺下去,强作镇定:“周生说笑,这是老爷子的决定,我们自然全心拥护。”
“是吗。” 周立新轻笑,“那便最好。”
他依旧不碰七叔递来的酒,拿起桌上现成杯子,自己斟上,浅抿一口,轻轻搁下。
“我今日只为贺寿。其余纷争,与东升会无关。” 他声音擡了几分,让周遭人都听得清楚,“义和堂内部家务,东升不会插手。”
说完,他再度看向洪薇,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改日,想约洪小姐饮茶。”
洪薇没有立刻应答,长睫垂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思虑,耳上翡翠贴着颊边微微晃动。
周立新补充一句,打消她的戒备:“只是喝茶闲聊,不谈地盘生意。”
“可以。” 洪薇缓缓开口,“不过,该我来做东。”
周立新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一言为定。”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远远朝洪老爷子拱手:“洪爷,还有事,先行告辞,祝您福寿绵长。”
洪老爷子远远颔首示意。
周立新带着丧仔一众向外走。走到酒楼门口,脚步顿住,回过头,隔着空旷厅堂望向洪薇。
洪薇安坐原处,并不起身相送。暖黄灯光勾勒出她利落的侧影,黑裙如墨,翡翠耳坠在昏光里幽幽发亮,就那样静静回望过去。
两人隔着一厅灯火,无声对视数秒。
周立新扬起那抹惯有的痞气笑意,转身融进门外沉沉夜色。
洪薇在原地坐了很久,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又是凉的。
心底漫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才初次照面,这个人,就给她撂下一桩甩不开的邀约。
周立新走后,酒楼的喧闹慢慢复原,洪薇却丝毫不敢松懈。她走到洪老爷子身侧,压着声音问:“爸,他今天这番举动,到底是什幺用意。”
洪老爷子目光还停留在方才周立新离去的门口,沉默良久才开口。
“周立新这个人,绝不简单。”
“我看得出来。他绝不单单是来祝寿。”
“自然不止祝寿。” 洪老爷子嗓音沉下来,“他过来,一是要看你的临场反应,二也是打量堂里这帮元老的心思。”
他稍作停顿,提点她:“方才那句东升会不会插手内务,实则是说给七叔听的。”
洪薇心头一震,转头望向角落。七叔闷坐在原位,脸色阴沉得难看。
“等于变相替你敲打了七叔。” 洪老爷子说道,“明着告诉所有人,东升不会趁我们内乱搅局。但这份人情,实实在在记到了你头上。”
洪薇缄默。心底那份烦乱又重了几分。初次相逢,就收下一份理不清的人情。
夜里九点,宾客尽数散去。
晚风穿进大堂,撩起洪薇鬓边碎发。她站在门口目送最后客人离开,正准备转身,身后飘来几句少年的抱怨。
“说到底我就是不服,凭什幺一个女人来管我们这帮兄弟。”
洪薇脚步顿住。
转过身,几个新来的后生正收拾,二十出头,T 恤,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说话那个瘦小的年轻人,一双小眼,浑身是愣头青的痞气。察觉到洪薇的视线,他浑身一紧,慌忙低下头,假装埋头干活。
洪薇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静静立着。廊灯落在她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上,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一言不发,压迫感铺天盖地。
后生慌慌张张擡眼,声音发颤:“大小姐…… 我就是随口开玩笑。”
洪薇不和他争辩半个字,侧过头对满叔吩咐:“记下他的名字。下个月码头的差事,不要再派给他。”
“明白。”
后生脸色瞬间惨白。码头是义和堂油水最足的去处,断了这份差事,等于断了主要生计。嘴唇哆嗦,半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洪薇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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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外,周立新的车子驶出两条街道,靠边停下。
丧仔坐在驾驶座,回头看向后座:“新爷,为什幺停在这里。”
“下车抽根烟。”
周立新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点起火。方才在酒楼门外,隔着玻璃窗,里面发生的一幕幕尽数落进他眼里。廊灯下洪薇冷白艳丽的侧脸,只轻飘飘一句话,便断了后生的财路,不见打骂,不见冲突,可那股寒意,看得清清楚楚。
真正的狠,未必需要大打出手。
他吸一口烟,低声笑了。这个女人,比传闻里更有意思,美得夺目,骨头里却淬着冰。
“新爷,笑什幺。” 丧仔跟下来,递过打火机。
“没什幺。” 周立新摇头,“你觉得洪薇这个人怎幺样。”
丧仔认真思忖片刻:“长得漂亮,但是感觉是个狠人。”
“没错。” 周立新弹落烟灰,“今晚接位的场面你也看见了,义和堂那帮老骨头,心底不会甘心受一个女人调遣。”
“那我们要不要顺势插手?”
周立新没有即刻答话,烟灰落在柏油路面。
“今天我敲打七叔,不是心肠善。” 他眼底幽深,“我只是试一试,看她接不接得住我递过去的这份力道。接得住,才有周旋的价值。”
丧仔似懂非懂,不再追问。
周立新把烟蒂扔在地上,鞋底碾灭火星。
“走,明天还有事。”
汽车引擎发动,消融在北角浓稠的夜色。
洪薇回到北角那栋公寓,已是夜里十点。房子三室一厅,陈设朴素,没有佣人,只有小凤偶尔过来帮忙打扫。
推开家门,客厅只开一盏光线昏暗的台灯。她擡手松开发束,乌黑长发散落下来,铺在黑色裙衫肩头。寿宴上绷着的那股锐气稍稍卸下,眉眼间泄出一丝极淡的疲惫。她陷进沙发,一动不动。
白天的画面在脑海轮转:七叔藏在笑意底下的阴鸷,蛇仔的惶惶不安,阿标叔首鼠两端的嘴脸。还有周立新 —— 休闲西装配波鞋,笑起来漫不经心,一双眼睛却深得望不见底。
他提出喝茶,她坚持做东,一句一言为定,把约定钉死。
她猜不透他真正的盘算。但有一点确凿无疑,这个人,还会再来。
她摸出烟点燃。微弱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头的红光映在她脸上。窗外北角霓虹彻夜长明。
满城人都在议论九七的去向,可洪薇顾不上那幺遥远的以后。她眼下要面对的,是接踵而至的明天。
明天,她要真正坐稳话事人的位置。堂口上下,无数双眼睛,全都死死盯着她。
她掐灭尚未燃尽的烟,站起身走向卧室。一堆麻烦,还在等着她。
夜色沉沉笼罩一九九四年的北角。
弥敦道车流不息。另一辆车里,周立新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流光辗转的街景,同样毫无睡意。
洪薇的模样反复浮现在脑海:暖光之下那张冷艳的脸,晃动的翡翠耳坠,还有她方才处置后生时那份不动声色的决绝。
冷,艳,骨子里带着狠。
心底,竟生出一丝对下次相见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