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七分，窗帘拉得严，房间里只剩屏幕在发白的光。
李知盘腿窝在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脚趾蜷着，脚边的地毯上摊着半包薯片，塑料包装被压出细碎的响。奶茶杯立在手边，杯壁凝着一层水，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深色。她刚吸完了最后一口，杯底那三颗珍珠鼓在那里，一副被抛弃的样子。
耳机里有人开始叫。
她其实不是爱吵架的人，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摸到这款游戏，她还哭过。被队友骂哭的，蹲在椅子上抹眼睛，一边掉眼泪一边打字解释“我真的有在跟”。三年过去，眼泪早就退回眼眶深处，剩下的东西反而硬了。竞技游戏，不压力队友，那不是白玩了吗。
在她第三次因为上中下白给对面优势的时候，又发了句：服了。
一瞬间，队伍的氛围活跃了起来。
[队伍]y（关羽）：这辅助打都是陪玩水平的吧
[队伍]y（关羽）：视野呢 视野呢 你妈生你的时候把视野也生没了？
[队伍]早（公孙离）：打野会玩吗 对面反野你走线？
[队伍]早（公孙离）：就这也有国标 低分狗
[队伍]睡醒了（西施）：……兄弟消消气 我们还有机会的
李知她打字很快，又是九键，接近无敌。
[队伍]悸动（裴擒虎）：叫你妈呢混分狗
[队伍]悸动（裴擒虎）：反野不会看小地图狗叫啥 眼睛用不上就抠了
[队伍]悸动（裴擒虎）：两个死妈废物合起来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脑子，你俩乱伦生的？
至于那个id叫睡醒了的人，他一句重话都没说，还在替另外两个打圆场。李知翻了个白眼，也顺手喷了。
[队伍]悸动：傻屌中路也是个不会看小地图的，配玩吗
耳机里彻底静了。
这把游戏输了，输得毫无悬念。李知仰头靠回椅背，屏幕上跳出禁言的红色提示，她数了数，这月第四次。
李知的ID叫悸动，头像是张动漫忧郁男头，长发垂眼。
她自己也知道这组合很骗人。
但在网络的另一边，那个ID叫「早」的人，正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城东那栋顶层公寓的影音室里，冷气开得太足。
冉寻陷在沙发里，金发被冷风吹得乱翘，耳钉在屏幕光里一闪。他把手机甩出去的力道不小，机身在桌面滑了半米，撞上烟灰缸才停。原锦半躺着，一条腿架在扶手上，指间夹着烟，烟灰积了小半寸长，抖下去的时候慢悠悠的。
“举报成功没。”冉寻问。
“对面扣12分信誉分。”原锦咬着烟笑，笑的时候嘴角往下压，看着就不像个好人，“你摔手机干什幺，输的是我们。”
“老子今天心情不好。”
黎醒坐在最边上，手里还捏着手机。他擡眼看看冉寻，又看看原锦，把手机扣在腿上：“行了，一把游戏。”
“你都被这幺骂了。”冉寻扭头看他，“你说行了？”
黎醒耸了下肩：“我确实打得不好。”
原锦把烟在碟子里摁灭，慢慢坐直，“查一个人，难吗。”
冉寻没吭声，但从他重新把手机捞回来这个动作看，他已经在查了。
对有些人来说，世界是一张随时可以调出来的表格。ID连着账号，账号连着手机号，手机号后面跟着一个地址，地址后面跟着一扇门。前后不过两个小时。
冉寻盯着那行地址看了一会儿，嗤了一声。
他往椅背上一靠，“我这贱人打野赌两百斤往上。”
原锦笑出声：“我赌三百。”
黎醒在旁边听着，眉头皱起来：“你们要干嘛。”
“见见。”冉寻站起来，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网上能嘴这幺脏的，现实里不聊聊，多可惜。”
黎醒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知道拦不住。冉家和原家那两个从小就是这德行，一个拿钱当草纸，一个拿拳头讲道理。他要是真不去，回头出了事，还得他来收。他走在最后面，把影音室的灯关掉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拿不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