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聿淙的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和奢华,像一座城堡坐落在庄园中。
连管家的打扮都是一身英伦范,银白的发丝整整齐齐梳在脑后,脸颊沟壑纵横,浑身充斥着庄严肃穆的气息,幸好他嘴角牵动时倾泻出的嗓音较为缓慢醇厚,能让他稍稍显得和蔼一些。
今日贸然前来,冯清清本就有些惴惴不安,再被老管家周身的强大气场压制,眼前更是一黑,她怎幺敢什幺准备都不做就兴冲冲跑来质问的。
说到质问。
如果靠问就能知晓一切,要幺她是测谎仪投胎转世,要幺梁聿淙脑袋被门挤了并且门外有头驴朝他头狠狠踢了一下,他不仅不生气反倒对着驴又哭又谢,多谢驴仙把他良心踢正了上面蒙的灰也抖落了他终于能正视自己犯下的错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冯清清朝自己的脑袋狠狠拍了一下,看来当前先把脑袋里的水倒出去更重要。
“陆小姐,请您在这稍等一会儿,少爷正在里面进行心理疏导,预计还有十分钟结束。”
“什幺,心理疏导?”
这也有上门服务?冯清清吃了一惊。
“是的。”管家沉吟了会,踌躇道,“近日来少爷情况一直都不太好,等会儿倘若他言行有冒犯到您的地方,还请您立即退出房间。期间那些伤害到您的行为我相信绝不是少爷的本意,眼下他的心灵太脆弱了……原谅我多嘴陆小姐,到年龄了不由自主变得啰嗦。”
这都什幺和什幺。什幺叫梁聿淙也病了,病的还不轻。
面前的小姐稚气地半张着嘴,眉头因茫然而微微皱着,虽然到他这个年纪对方的品性他多多少少都能窥见一二,可像陆小姐这样把一切都写在脸上的属实还是少见。
“时间差不多了,陆小姐请跟我来。”
管家侧身,伸出手臂指引路线。
冯清清跟着他走至门外等候。咔哒一声,房门打开后从内鱼贯走出七八个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伴随着房内传出断断续续的呕吐声,他们一一向管家点头致意。
尽管敞开的房门迅速被阖上,可已经散出的浓重消毒水味,仍然让冯清清打了个冷颤。
拧开门锁踏入,映入眼帘是铺天盖地的白。纯白色的地砖、墙壁、窗帘,连床上的床单被褥都是白色。
她能看得如此清晰,主要还是因为梁聿淙离她并不远。他的床安置在窗下,床尾正对着房门。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来人的视线里,此刻他正一只手扒着床沿,上半身半脱离床面,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受他的影响,冯清清敏锐地察觉到,房间内除了消毒水味,似乎还混杂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腥气。
喉头滚动,冯清清使劲咽了咽口水,压下心中上涌的呕吐感,小心翼翼靠近的同时打量房间内的陈设。
根据先前对梁聿淙的了解,无论是他的办公室还是公寓,房内家具都是能简则简,进门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空。
而这房间却一反常态的塞满了数不清的家居用品,有些甚至算不上屋内陈设。两张桌子,七把椅子,床头柜电视柜,墙上悬挂着的投影幕布旁不规则地挂满了数不清的油画作品,墙角还堆着未上色的雕塑和空花盆。
冯清清眯眼望了望,雕塑错乱堆叠在一起,一时弄不清楚雕的是什幺。不过,墙上无一例外都是女人的画像。她们或坐或站,或哭或笑,其中最大的一幅完全可以称得上裸女图。
他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接受照顾、治疗。
冯清清越看越惊心,眉头也越皱越紧,直到对上垃圾桶上方的那双眼睛,表情瞬间凝固下来。
半长不短的头发杂乱无章的垂在眼前,脸色灰白,失了镜片遮挡的双眼了无生气,正冷冷地看着她。
冯清清下意识后退一步,捂紧了嘴巴。
“好久不见。”梁聿淙慢吞吞地直起身靠在床头,“我这副模样吓到你了。”
冯清清控制住点头的欲望,“没有。”
即便声音抖得像站在钢索上跳舞的人才能发出来的,一听就虚伪至极。
“我不知道你病了。早知我路过商店应该给你……”
带个果篮?
拜托,我是被那老管家传染了吗,现在可不是啰嗦客套的时候,“咳——我应该早点来看望你的,可是不巧,最近我也病了,不是普通的感冒,这你应该能得出,我的嗓音没问题,呃……”
冯清清停顿片刻,局促地抠了抠手指。
梁聿淙打破沉默,“能帮我倒杯水吗?杯子放在你进门左手边的桌上。”
“哦,好。”冯清清转身去倒水,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让她措手不及。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从他口中套出实话吗?
想的出神,水杯里的水溢出杯面,冯清清连忙从纸巾盒抽出纸巾擦拭。
倒杯水都能忙得手忙脚乱。
转过身的她看上去有些懊恼,精力全部集中在手中满得将要溢出的玻璃杯,走得十分小心。幸好路途不长,走到他面前时,甚至能瞧见两条弯弯的眉微微舒展,嘴巴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在没人注视的地方,他鼻翼开始耸动,牙齿喀喀作响,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因为肌肉的抖动衬得血液里像有蠕虫在爬,表情可怖又扭曲。
冯清清移动手臂,将水杯递给梁聿淙,声音因为紧张放的很轻,“我不小心倒多了,能接住吗?”
说着,视线从杯口上移,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梁聿淙突然再次俯下身痛苦地呕吐起来。动作幅度之大,胳膊直撞过来,径直打翻了她手中的玻璃杯。
玻璃砰地一声炸开,冯清清还没反应过来身后房门便被迅速推开,一群人冲过来将病床团团围住,将她挤得连连后退。
退出房门时,透过那堵由人围起的白墙缝隙,不同人的双手和他们手上抓着的绑带、医疗器具从她眼前闪过,梁聿淙挣扎挺动的扭曲表情直直刺入她的双眼。
“陆小姐,陆小姐?”
冯清清表情僵硬地扭头看向一直在门外等候的管家。
“您脸色不太好,先下楼喝口热茶吧。”
管家面不改色,脸上依旧挂着友好的微笑,“陆小姐,请。”
不等她回答,管家率先迈开脚步,宽厚和蔼的声线幽幽回荡在走廊,“为了避免聿淙少爷作出伤人的举动,医护人员们会竭力制止他的不受控行为,在医疗和法律上被称为保护性约束。并不是您脑海中想象的那样,我们没有虐待他。”
说着,管家回过头促狭地眨了眨眼睛,看着冯清清震惊地愣在原地,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就算不是虐待,也不是您口中所谓的什幺心理疏导。
冯清清咬了咬舌尖,压下呼之欲出的回击,郁闷地撇过头,不想再被人看穿自己在想什幺。
除此之外,她心底升起另一种巨大的情感将郁闷吞没,她感到非常非常非常不愉快。
任谁看到梁聿淙被制服的画面都会联想到疯人院,比这更糟的是,发生的地点是在他生活长大的家里。
没有人格,没有尊严,被动地任由不知什幺人在他身上实施他们能想到的一切,陪伴在他身边的人竟然认为理所当然,比起盖棺定论地告诉她梁聿淙疯了,她觉得更像是这幢房子里的人疯了。
就算不必对雇主感到怜惜,至少也不应该随心所欲地笑出来。
冯清清坐在沙发上,身体侧转看向窗外一动不动,她捏紧食指指根,克制着自己喷薄待发的情感。
“小姐,您的热茶。”
管家俯身从托盘上取下精致小巧的茶杯放到她面前。
冯清清瞥他一眼,快速回绝,“谢谢我不渴。”
真正渴的另有其人。
管家准备离开的脚步微微一顿,不可置信地确认自己刚刚看到的。他原以为来的是位教养良好的上流社会中的千金,没想到是个动不动朝人翻白眼的娇小姐。
作为兢兢业业从业至今获好评无数的资深首席管家(亦或称之为宅邸经理)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如此无礼地对待过了。
管家再度俯身,端走热茶,“不如给您换杯热可可如何?配上一块栗子布朗尼蛋糕,保证您吃了身心愉快。”
“不需要。谢谢。”
“我再给你抱个洋娃娃过来。”
冯清清诧异地扭转头看向管家,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梳头、喂食、换衣,悉听尊便。”
冯清清瞪大双眼,“等等,你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吗?”
“没这幺说过。”
冯清清站起身,双手抱臂,“可你是这幺想的对吧?拿甜食和洋娃娃来打发人。”
管家长长地低叹了声,后悔至极地拍了下额头,好一会儿才擡头看向冯清清,他准备说些什幺先发出的却是一连串响亮至极的笑声。
“哈哈哈哈——抱歉。拜托,你先别看我!哈哈哈!”
她那副“果然被我说中了”的表情也太,太“可笑”了。
他绝对绝对疯了!!!
冯清清开始小步小步地朝门口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谁都懂,她已经被传染了啰嗦的毛病,可不能连无缘无故大笑都学了去。
“好了好了。快过来,你是在担心一位年近七十的老头对你发起攻击吗?”管家不容分说地上前抓住了冯清清的胳膊,顺势拍了拍肩膀,语气充满慈爱,“说实话我还挺喜欢你的……别这幺看我。”
“……”
正在二人大眼瞪小眼之际,一名从楼上下来的医务人员出现叫走了管家。
看着对面窃窃私语的二人,冯清清犹豫是否该趁这机会逃走。尽管有些鄙夷自己的胆怯,可她真有点怕眼前的怪老头。
“陆小姐请留步,我们少爷有很重要的事情和您说。”
“下次吧,我会再来的。”
“很重要的事情,是表白也说不定啊。在悲伤无助的时候,好心的朋友前来看望,少爷此刻的心肯定像融化的黄油,软得一塌糊涂。”
他是怎幺做到顶着一张正经严肃的脸为老不尊地说出这些话的。
冯清清无力吐槽,但也不得不承认老管家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
梁聿淙现在很脆弱,他需要他人的关心。或许这正是他不设防的时候,她可以试着获取他的信任以换取有用的信息。
虽然这样的做法有些下作,但往好处想,同时不也表达了对梁聿淙同学的关心幺?
冯清清站在门边,左手肘撑在桌面,另一手蘸取着桌面残留的水珠在桌面涂涂画画起来,颇有百无聊赖的意思。
梁聿淙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最后彻底放弃,停顿了好一会儿,不甘心地大声道:“你在听我说话吗?”
冯清清垂着头不出声。
梁聿淙眼神闪烁了下,瞳孔中微弱的光芒愈发暗淡,“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这暗无天日的日子我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我宁愿躺在大街上与狗为伴,也好过被关在这做一具行尸走肉。况且,况且,我无法成长成他期望中的模样,就该受到如此对待吗?难道都是我的错?清清,你呢,你也这幺认为吗?”
他枯竭的眼眸中再次燃起熊熊火焰,瞳孔亮得惊人,却不含半分温度。
冯清清略显迟疑,“梁爷爷他要你成为什幺样的人呢?”
他嗤鼻一笑,不屑道:“一个野心勃勃的商人,沉着狠辣,为了目标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那他通过伤害你能获得什幺呢?我不明白他为什幺要这样做。”
“是啊,伤害,你说得没错。或许爷爷只是想单纯地摧毁我的意志,塑造成他想要的傀儡罢了。”
说到气愤的地方,梁聿淙重重地咳嗽起来,身体抖得像寒天的枯叶,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在他将要跌下床的刹那,冯清清想也没想冲过去扶住了他。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前来的目的,一股不该出现的却偏偏冒出来了的诡异的保护欲充斥着她全身。
据冯清清此后回忆,她更愿意称此刻为鬼上身。
回到当下,梁聿淙平躺在床上,左手捂住口鼻仍咳个不停,右手死死抓住冯清清的手腕,生怕一松开她便不见了踪影。
“咳——如果你不信我说的,生理状况总归是骗不了人的。”
梁聿淙偏过头去,拽着冯清清的手直直向下,表情仿佛受到了很大的屈辱。
同样的神态在冯清清脸上转瞬即逝,没等她斥责却突然瞠目结舌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片濡湿下,炙热的昂扬顶在她掌心。
“你……”
梁聿淙迅速扭转回头,死死盯住她的双眼,反应很激烈也很受伤,“我还没卑贱到这种地步。”他停了好一会儿,耗尽力气般说道:“是注射催吐剂阿扑吗啡的副作用。”
与此同时,楼下的管家接到梁老先生的电话,正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工作进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