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茜回想曾经自己和纪与泽的关系，大概就像飞鸟和鱼的关系。
飞鸟会掠过水面，也许会朝水里投下一道视线，但永远不会进入游鱼的世界。
这就是清岚的生态圈。财阀子弟和普通学生活在不同的生态系统，泾渭分明，互不干扰。正如鸟潜不进池底，鱼飞不上长空，谁也跨越不了世间的物种法则。
水面之上风起云涌，水面之下自有一方平静。宁茜甘做一只鱼中的佼佼者，倒也算清闲自在。
——至少以前是这样。
＊
高二下半学期开学初，校道上积雪消融，早樱抽出枝桠，冬日的余寒却还未散尽。
宁茜在校门口巧遇她的同班好友粟优。
她猜粟优不出三句话就会提到那个人——
“宁宝啊，你知道吗？纪会长又变帅了！”
好吧，她的预测还是保守了。粟优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
“怎幺说？”宁茜问。
粟优聊起纪与泽时金句频出，听了能让她偷乐一整天。宁茜总乐意接这个话茬。
“哎呀，路上遇到了嘛～”
粟优的圆脸颊上浮起两个酒窝，“他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一点，今天打理得特别好看！”
宁茜配合地展露好奇：“有多好看？”
她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像按程序指令工作的机器人，但对粟优来说很受用。
“唔……”粟优的瞳孔滴溜溜转了圈，“我今天上课摸鱼的时候画给你！”
“你又来。”宁茜笑道，“你都送过我多少幅啦。”
两人并肩走着。粟优自然地贴到宁茜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反正会长那幺好看，你收下这些又不亏，平时看着不养眼吗？”
宁茜思考半晌，轻轻点头：“嗯，是还行。”
粟优瞪大眼睛：“还行——这叫还行？茜茜你的审美是被冻僵了吗！”
是是是。宁茜心里嘀咕着，擡手按下被风吹翘的顶发。
这话她已经听过太多回。毕竟对方是纪与泽，粟优口中“唯一一个能和二次元角色媲美的三次元男生”。
作为文画双修的同人女，粟优把纪与泽奉为自己的缪斯：他的五官太过完美，明明没有外国血统，却精致得像是画报里走出的混血美少年。粟优形容他是“撕漫男”，三庭五眼黄金比例，很适合做绘画素材。
国际部的少爷千金们从来吝啬将目光投向他们，就像顶流明星永远不会注意到小透明粉丝，这反而让人拥有畅所欲言的勇气，于是粟优的黄色废料总对宁茜倾倒，例如：“纪与泽这样的人做起来应该很猛吧，表面越正经床上越狂野”，“鼻子这幺挺，是不是说明那个地方也很大”……
此刻粟优沉浸在回忆里，圆润脸颊泛起浅淡红晕，像小孩偷喝了鸡尾酒，在微醺中窃喜。
但她今天说的话竟意外清水：
“天哪，会长简直是精英中的精英、行走的人间BJD、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生赢家、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我最最崇拜的男神啊！”
“那个——”
宁茜弱弱接话，“会长的位置坐不下这幺多人。”
恰好一阵风起，把这句话轻易吹散了。粟优踩着路沿石一蹦一跳地往前走，风把她的围巾吹得往后扬，也吹来她的声音。
“哎，不过三次元的男人就这一点不好。”粟优回头，惋惜地叹了口气：“听说国际部很多少爷的私生活都挺乱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宁茜盯着地面，加快步子跟上她。
粟优将围巾往上提，漫不经心地碎碎念道：“还好我只磕纪与泽的颜和气质，人设崩塌也无所谓咯。不过像纪少爷这样的人，如果去club应该很受欢迎吧……”
她说着，却忽然停步，回头。
宁茜掀起眼皮。粟优正朝她挤眼睛，眸中闪着狡黠的微光：
“哎，宁宝。你说，会长是个好男孩吗？”
＊
得益于上课时间走神摸鱼，粟优的出图速度飞快。
当天下午，一幅完成度挺高的草稿就被交到了宁茜手中。
正值上课时间，宁茜只匆匆扫过一眼，然后便将画夹在了一旁的课外书里。
再然后……她就一直没拿出来。
这幅画被她夹在书里整整三天。直到开学考后的中午，宁茜抱着这本小说溜到教学楼下的中庭。
她坐在树下长椅上，翻开书，没看到任何文字。
反倒是与画纸里的人对视上了。
黑白线条简单勾勒出少年微垂的眼睫和挺拔的鼻梁，额前稍卷的发丝被风带起几缕，停在一个将动未动的瞬间。
唯独瞳孔处刻意用蓝笔点缀了一抹颜色。
——同人画手就是会抓特征，这眼睛画得像极了纪与泽本人。
宁茜盯着看了几秒，默默把这幅画夹进小说扉页，翻到书签标记页继续往下读。
中庭不大，四面被回字形教学楼合抱，阳光从玻璃幕墙折进来，把宁茜的方寸天地照得透亮。
此处很适宜阅读。
而今天的环境尤其适宜。
早春的候鸟还未归还。午休时间，教学楼附近整体氛围静谧怡人，连风穿走廊都蹑手蹑脚。
清岚的楼群彼此相连，回廊交织，普通班和国际部之间只隔着几道连廊。学生会干部有时会从普通班教学楼中庭穿过去，抄这条近路前往会馆。
但这种情况只有极少时候才会发生。比如教学楼几乎无人走动的午休时间，被围观的代价会降到最低。
比如今天。
宁茜的沉浸式阅读依赖绝对安静的环境。脚步声响起时，她条件反射地擡眼——
纪与泽。
他的身边并肩走着一名棕发少年。两人气质天差地别，棕发少年姿态更加松弛，步子也更散漫些，颇有几分痞气与风流。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手臂上都别着学生会袖章。
宁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副会长之一徐圣烨，在学生会中的人气……应该仅次于纪与泽吧？他们这个时间点出现，大概是要临时去处理学生会事务？
二人步伐急而不乱，径直朝宁茜所在的方向走来。
中庭只有这一条石板路。她坐在正中间小广场的长椅上，避无可避。
宁茜低头，重新把视线钉回书页。按这个节奏，他们过几秒就会经过她身边，再过几秒就会横穿中庭，消失在另一侧廊下。
他们只是路过，不会注意一个普通班女生在默默看书的……宁茜盯着书页，却被脚步声扰得无心再看。
偏偏这时，膝盖上摊着的小说嗅到了自由的味道，顺着腿侧逃窜出去。
书本脱离腿面的瞬间，宁茜下意识伸手去捞。
很可惜，失之交臂。
书在空中翻了个身，印着字迹的内容页朝下，啪一声落在右侧的石板地上。
和她隔了一步远的距离。
宁茜心中懊恼。
……好狼狈！这书可真不会审时度势！
她习惯性伸出右手去够，却牵动掌心伤口发疼，只得换一只手。
然而就在左手指腹将要触到书封边缘时，余光瞥见书边停着一双鞋。
——国际班统一配发的制式皮鞋。
宁茜的手指仅在半空愣愣悬停片刻，就有另一只手比她先一步探下去，拾起了那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