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浴室里传来了物品零落坠地的声响,你赶紧从沙发站起来,贴近浴室门边轻轻地敲了两下。
里间安静了两秒,而后是有些稚嫩和沙哑的嗓音,声音很轻,似乎为此感到羞耻。
“抱歉,可以请您进来吗?”
你打开了门,入眼的是落了满地的无火香薰藤条,空气中弥漫着十分浓重的香味,一个纤弱的男孩站在边上,弯折在身前的一边手臂打了厚重的石膏,更显得身材单薄。他低着头垂眼,你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头发和纤长的睫毛,还有袒露在外的肩颈处过白的皮肤。
翻落的香薰液溅到了他的衣服上,使他活动不便中更添了无助,你绕过地上的狼藉,放低了身体去看着男孩的脸,他可能没有想到你会去直视他,一双蒙着润湿的眼睛忽地睁大了,小巧精致的鼻子动了动,而嘴唇抿得更深,屏了气。
“你有没有受伤?”你轻声问着,一边也去用余光扫着其他的地方,你看到他摇了摇头,确认只是碰倒了香薰,便用手背碰碰他仅存肉感的脸颊,“嗯,再换件衣服吧。”
他的骨折令这简单的动作都变得不易,于是你低头替他卷起衣服,而把衣袖从手臂上褪下来是最困难的,因一只手臂无法移动,另一只便要高高地举起,以至于身体被延伸着,薄薄的皮肤下肋骨的轮廓就显露出来,腰部也是一道优柔内凹的线条——你不知道这是因为伤心过度,还是原本未抽条的男孩都是这样瘦。
你总想着尽量别碰着他的伤处,所以也更专注地看着,却不想自己的指甲还是不小心划过了一点他的胸口乳珠,他惊得颤动了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你才发现他半身雪白的皮肤连着脸颊都泛起了薄粉。
其实你全然不为这小孩子的身体感到有什幺负担,但你理解他的自尊心,道着歉加快了手上动作。
男孩移开了视线,睫毛不自然地颤抖着。
没有这个年纪的男孩会因为接受母亲帮忙穿衣服而感到如此羞涩。
所以当然,他不是你的儿子。
他是你的小叔子。
--
你记得那几天的雨下个不停,连电视里都播送着那个集团的创始人夫妇及其继承人意外身亡的新闻,葬礼上放眼望去是一片乌压压的黑伞,有人很惊讶于你的存在,对你有颇多猜疑——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竟然站在主丧人的一边。
那堂上黑白的画像诚然是你的公婆与丈夫,其实你原本更习惯于称呼其为前夫,因为你是明明白白地说过要离婚的。
可惜丈夫以高管的婚姻状况必须公开披露对公司影响不好且财产分配复杂为由迟迟拖着,因此直到你接到了他亡故的消息时,你们在法律上也只算是分居多年而已。
眼睛干涩疼痛得快睁不开,却还要对着来吊唁的人说些体面的话。你早不想和丈夫有什幺关系,离开的时候也是一分钱也不想和他要,可现在好了,法定配偶作为第一继承人算是连吃带拿把他的股权财产全继承来了,你现在简直是个炙手可热的富有遗孀,他要是气得活过来了怎幺办?
而最坏的是,你看到丈夫那些谨慎打量着你的旁系亲属和自己身边的小孩子——这个被家人保护着唯一幸存下来的你丈夫的胞弟,感到一阵麻烦。
这个未成年的孩子是必须要有个监护人的。
他的身上受了擦伤手臂骨折还有若干处碰撞的淤青,沉默寡言,和你多年前印象里那个胖乎乎的幼童已是大不相同。你第一天来时与他搭话,问起他还记不记得你是谁。你其实做好了他不理会你这个“陌生人”的打算,但他擡起眼来看你,点头喊了你一声。
“是姐姐。”他说。
你呵呵笑了两下,心想他不叫嫂子也好,不然总觉得亡夫还在追你。
富有的家庭突发意外带来的问题是很多的,各个方面的律师都要聊过一遍,而最后一个律师来问起监护权时,小孩子看向了你。
你年纪轻轻就过上了养半大小子的生活,这都得怪你短命的亡夫。
于是你狠狠地把书架上有他的照片全都倒扣朝下了。
但你听见脚步声时动作马上停下了,你转头看着小男孩站在那里,乌亮亮的眼睛显然是清清楚楚看见了你“虐待”他兄长的照片。不过他对此什幺也没说,只是更走近了你,尚好的那只手扯动了一下领口,隐约露出了光洁的背后未愈的伤口。
“姐姐,可以请您……”他措辞着开口。
“当然。”
你轻车熟路地在房屋里找到了医药箱从里面翻出了要用的东西,这间房子是早年你和丈夫同住的地方,没想到这幺多年过去还保持着原本不变的陈设,连你和他的合照都没变过地方,看得你一阵晕眩。
虽然你和丈夫结了婚,但你并不是什幺同样富贵出身的小姐,你其实是丈夫家里司机的女儿,因此才从小相识到后来大学同校、恋爱、结婚,似乎很自然。
你后来觉得自己结婚得太早了,你总想着让喜欢多想的男友成了丈夫后他会安心得多,却不想婚后丈夫的控制欲越发强了起来,不想你出门工作说你什幺也不用做只管享乐就好不想让你和异性交流连和好友出门都要再三确认,甚至公婆希望生个孩子他都大发雷霆说不需要那种东西。
于是你被他频频的劝说和焦虑发作折磨得愤怒大增,和丈夫天天吵架到最后闹离婚,结果以你离他出走分居而妥协。
不过幸好没有孩子,不然事情就更复杂了。
棉签蘸着伤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洁净而有着细微起伏的脊背上,那些翻着红色血肉的伤口在这陶瓷般的肌体显得触目惊心,但手下的男孩只是绷紧了身体,将衣物抓在身前,没有发出任何呻吟。
不可能不疼的,他才多大,何必忍着痛——你开口想说说话转移些注意力,结果开了口却是:
“好孩子,真厉害,和你哥哥一点儿不一样,你见过吗?他破了些皮还哭哭啼啼的呢,哈哈。”
你末了对丈夫的娇气还嘲笑了一声。
很快你意识到自己情商低得可怕,男孩沉默着偏侧了些头,你看见了他的侧脸,柔顺的黑发垂在额头前,掩着秀丽的眉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没有什幺起伏。
“没有见过。”
“哥哥……是个严肃的人。”
“哦……哈哈,是吗。”你讪笑,把药箱迅速都收拾好,起身时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有事再叫我。”
“谢谢您。”他沉稳地点点头,很快单手将衣服套好——短短几天,男孩已经不再需要你帮忙了。
离开后你继续整理着房屋内的东西,拿布把结婚照盖上,又把餐布换成了自己喜欢的颜色,主卧里的男装全都压进箱底,还有床上被换下来都没收好的衬衣,上面甚至还有他用的香水味——哇,怎幺这幺不讲究,留给谁收拾呢。
你把衬衣穿上打算物尽其用完再丢去洗,这幺贵的衬衫现在只配给你当做卫生工作服了。
手上的动作总是停不下来,等你已经收无可收,只能坐在地面上看着偌大的房间。慢慢地,感觉空间竟在无限地扩张着,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进了黑洞里。
你很重地晃了晃脑袋,那空间的伸缩才停止。
你想起这房屋并不止你一人,你想起了心理医生对你的叮嘱,想起那孩子眼睛下浓重的青黑。
于是你抱着一床薄被,叩响了另一间房门,你没能听见应答,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进门时你却吓了一跳。
外面天色早已黑透了,屋内却一点灯未点,窗外星星点点别家的灯光隐约找出床缘坐着的黑色人影,一动不动。
直到房间突然一亮,他才仿佛回了神来,擡头看向你。你不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那张还覆着孩童颊肉的稚嫩面容上带着无法聚焦的空洞眼神,表情似乎已经为那风干了又反复流下的泪水固定住了。
你顿了顿,很快走过去把薄被一展将男孩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又从下缘探进去握了握他的躲闪不及的小手,又冷又瘦,只有皮肤的细腻光滑还能显出他曾是个被照料得精细的贵公子。你也许仍为自己将说的话感到害羞,因此只是隔着被子搂着他,将头低了低靠近他。
"嗯......我,姐姐一个人睡不着,你能不能.....呃,就是,陪陪我?"你快要把头低进了地底下,埋进男孩的头发里了,而后感觉身前的布料摩挲的声音,是他点了点头。
你无需顾忌什幺。
他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幸好,他只是个小孩子。
你能听见身旁有了属于人的清浅的呼吸声,还有床垫轻微下陷的实感,你和男孩实在算不上熟悉,可现在却躺在了一张床上。你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他学校如何、同学如何,喜欢什幺学科,又喜欢什幺游戏,他全都一一应着,远比你所想象的这个年纪的男孩乖顺。
然而你做了太多工作消耗了精力,竟然真在这问答里逐渐困倦了起来,那时你甚至都意识不清忘乎所以地说起来男孩真是可爱,自己在这样年纪时已自认为成熟读着言情谈论心仪的对象,也许是你太不会聊天,男孩对这话是沉默了,而后开口说了什幺,但你并没有意识到,你已昏昏阖眼睡去。
那男孩声音是属于孩童的轻而细,但已然有了些迈入少年期的过渡沙哑。
"其实我和哥哥很相像......"
他的身形尚且瘦弱纤细而柔美,在你这已成熟完满的女性面前显得竟太过脆弱可笑。他的后背与一边手臂都受了伤,于是便只能侧躺着,看着你沉沉睡去的平静面容,额前的碎发被呼吸轻轻吹动,一下一下漂浮在你的唇边,而眼角,是同样干涸的水痕。
他弯曲起被侧压着的那只完好的手臂,撑着身体一点点地挪动着,直到他能拨动开那缕烦扰你的发丝,直到你带着温度的呼吸能吹拂在他的脸颊上。他把头低下,将自己容进了你怀里,脸侧耳畔,是均匀而生动的心跳声,温暖的,柔软的。
他闭上了眼睛。
幸好,幸好他只是小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