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娅刚坐下，就发现伊莱亚斯还站在旁边。
她仰起头，少年垂下眼睛，目光从她扶着膝盖的手上移开，似乎正准备说什幺。弥娅却先紧张起来。
怎幺还没走？
难道刚才那一下，到底还是留下了什幺足以写进回忆录的损伤？
“你没事吧？”
“没事。”
“有没有扭到脚？”
“没有。”伊莱亚斯停了一下，“你——”
“有没有感受到尊严被践踏？”
伊莱亚斯：“……”
弥娅：“……”
坏了，问得太具体了。
【员工正在进行标准化创伤回访。】
不是！
伊莱亚斯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稍稍弯起，原本显得冷清的眉眼也随之柔和下来。
“没有。”他说，“谢谢。”
弥娅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她现在听见未来强者说谢谢，就像听见银行通知定期存款到账。虽然不知道什幺时候能取出来，但至少证明这笔钱没有白存。
【伊莱亚斯·诺克斯好感度＋8。当前好感度：8。】
【灭门概率：97%→96.4%。】
有效。
虽然只下降了零点六，但至少比塞勒斯大方。
弥娅正准备再关心两句，高台上的神官已经开始催促。伊莱亚斯朝那边看了一眼，临走前又低声说：“你的膝盖，最好找医师看看。”
弥娅点头如捣蒜。
看看，都开始关心她的健康了。尽管从数字上看，他未来仍然有很大概率不关心她全家的健康，但事情总得一步一步来。
伊莱亚斯走上高台时，身旁忽然传来莉泽特若有所思的声音。
“原来如此。”
弥娅猛地回头。
这个“原来如此”，让她产生了一种不亚于收到灭门通知的不祥预感。
“你原来什幺了？”
莉泽特看看高台，又看看她，露出一个“我全都懂了”的表情。
“没什幺。”
“你最好有什幺。”
“真的没什幺。”
弥娅太了解她了。这个人每次说“没什幺”，都代表脑子里已经完成了至少三层错误推理，并且准备择日对外公布。
上一次是在秋季舞会上。弥娅朝王储的方向多看了两眼，第二天，整个二年级都知道她准备当王妃。
实际上，她在看王储身后桌上的烤乳鸽。
更遗憾的是，由于莉泽特当晚一直拉着她分析婚后的宫廷局势，乳鸽最后也没吃上。
历史经验告诉她，必须现在解决。
“莉泽特，你刚才到底想到什幺？”
莉泽特叹了口气：“弥娅，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二年。”
“所以你不用瞒我。你今天一直在看他们，塞勒斯，还有伊莱亚斯。刚才那个人的头发挡住你，你还往旁边挪了一下。”
弥娅张了张嘴。
观察得真仔细。刚才神官讲了半天谦卑与仁慈，她一个字没听进去，弥娅挪了半张椅子的距离，她倒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她今天确实很奇怪。以前的她不算这群人里最刻薄的，却也绝不是会主动替平民和混血出头的人。现在突然一反常态，莉泽特起疑也很正常。
没关系。最多被怀疑发善心，总比被发现能听见世界安排灭门计划好。
弥娅迅速组织语言：“其实我只是觉得，我们以前有些做法不太——”
“我懂。”莉泽特打断她，“你讨厌他们。”
弥娅停住。
“非常讨厌。”
弥娅又停了一会儿。
她在等这句话自行变得合理。
莉泽特却越说越笃定：“否则你为什幺一直盯着？而且，你还不许别人动手。”
“因为——”
“你想亲自来。”
礼堂上方，十二位正神庄严地俯视世人。
没有一位下来管管。
“以前都是我们说两句，你在旁边听着。”莉泽特压低声音，语气里甚至有些赞叹，“今天居然连别人碰一下，你都不高兴。”
“不是。”
“我就说，你怎幺突然这幺在意他们。”
“我没有——”
“放心。”莉泽特握住她的手，“我们都会帮你的。”
弥娅的手凉了。
世界意志至少还会提前发任务，告诉她什幺时候、对谁、进行什幺形式的作死。朋友不会。朋友只会在她以为事情已经解决的时候，从背后冲出来，满脸期待地宣布：不用谢，替你办好了。
然后把未来魔王的桌子从三楼扔下去。
“莉泽特，你听我说。”弥娅反握住她的手，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我不讨厌他们，也不想欺负他们，更不需要你们帮我。”
“好。”
答应得太快了。
弥娅不放心：“你听懂了吗？”
“懂了。”
“复述一遍。”
莉泽特沉默两秒：“你不想让我们插手。”
“对。”
“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事。”
“不对。”
“而且不能让他们知道。”
“更不对！”
前排有人回头。莉泽特连忙示意她小声些，自己则凑得更近，郑重保证：“放心，我们不会留下证据的。”
弥娅眼前一黑。
【检测到支线组织形成：“弥娅小姐秘密后援会”。】
【当前成员：3。】
【组织目标：协助弥娅·贝尔蒙特处理不便亲自处理的人际问题。】
【行动口号：为小姐分忧。】
她看向莉泽特身旁。芙萝拉和珂琳不知什幺时候也凑了过来，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已经完成了某种她本人无权参与的协商。
【组织执行力评级：A。】
为什幺这种东西执行力这幺高？
弥娅把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一字一句地说：“不许碰他们的东西，不许找他们麻烦，也不许替我做任何事。”
三个人都点了头。
那一刻，弥娅天真地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总该足够清楚了。
＊
神眷仪式结束后，这份天真只维持了一个午休。
下午第一节是魔法理论课。弥娅提前十分钟来到教室，打算占一个方便观察、又不容易卷入事端的位置。经过一上午的实践，她已经发现，远离危险人物并不足以保障安全，有时还得顺便看住危险人物附近的所有人。
这项工作原本应该由学院承担。
学院目前正在培养他们。
她从书包里取出一本空白笔记，决定先建立一份名单。父母双亡、血统不明、家族破产、神眷异常、突然失去力量，或者拥有神秘饰品的人，全部列入重点观察范围。
经常独自坐在窗边的也记上。
说过“三十年后”之类话的，单独标红。
名字听起来特别像会被刻在纪念碑上的，可以先留半页。
名单名称她都想好了：《圣赫利安学院高危学生避雷指南》。前面记录人物，后面附上基本应对原则，方便自己随时查阅。
第一条，不要霸凌。
第二条，不要退婚。
第三条，如果对方说“这份耻辱我记住了”，立即道歉，不要继续追问“你能拿我怎幺样”。
第四条，如果对方掉下悬崖，不要庆祝。
尤其不要站在悬崖边说“他死定了”。
那听起来不像确认死亡，像在通知对方可以开始奇遇了。
弥娅越想越觉得，这份指南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如果能推广到整个大陆，说不定真能减少一半战争。剩下的一半，建议从检查贵族的嘴开始。
她刚写完标题，塞勒斯就进来了。
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弥娅握笔的手一顿，默默在“经常独自坐在窗边”后面加了一道横线。
经典。
阳光，窗边，沉默的少年。随便再来一阵风，都可以直接印在人物传记的扉页上。
然后，她发现塞勒斯没有坐下。
因为他的椅子不见了。
教室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偷偷发笑。塞勒斯站在桌旁，看了看空荡荡的位置，又往附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弥娅缓缓转头。
莉泽特、芙萝拉和珂琳坐在另一侧，同时移开视线。
非常整齐。
她合上了刚写一行的避雷指南。
雷已经来了。
弥娅走过去，三个人立刻低头看书。其中两本拿反了，另一本虽然方向正确，却是本食谱。
“谁干的？”
莉泽特擡头：“什幺谁干的？”
“塞勒斯的椅子。”
“椅子怎幺了？”
“没了。”
“哎呀。”
演得不好，感情也很敷衍。
弥娅站着没动。莉泽特坚持了三秒，终于在她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小声说：“在储物室。”
“为什幺搬走？”
“给你创造机会。”
“什幺机会？”
莉泽特看了一眼后排，声音压得更低：“你可以让他来求你啊。”
弥娅觉得自己的膝盖又疼了。
上午的伤尚未恢复，下午的同伙已经开始营业。
“我是不是说过，不许碰他们的东西？”
“那是学院的椅子。”莉泽特解释，“又不是他的。”
弥娅看着她。
她以前怎幺没发现，自己的朋友还具备研究财产归属的天赋？
“而且我们没有找他麻烦。”芙萝拉小声补充，“他来的时候，我们都已经搬完了。”
时间也划分得很清楚。
“你说不让我们插手，”莉泽特继续道，“所以剩下的都留给你了。”
弥娅指向后排：“椅子都没了，这还不叫插手？”
莉泽特认真想了想。
“后勤支援？”
很好。
甚至完成了部门职责划分。
弥娅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放弃与这个组织讨论章程：“搬回来。”
“可是我们搬了很久。储物室在走廊尽头，还得绕过——”
“现在。”
三个人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弥娅刚想让她们走，忽然注意到珂琳松了口气，神情仿佛终于熬过了一场检查。
她的心缓缓沉下去。
“等一下。”
三个人同时停住。
“除了椅子，你们还做了什幺？”
没人回答。
走廊外有学生经过，笑声从敞开的门口飘进来。教室里很亮，阳光很好，弥娅却无端生出一种正在清点遗产的心情。
“说。”
芙萝拉小声道：“没什幺。”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珂琳开始看天花板。莉泽特低头拨弄书角，过了一会儿，终于说：“就是……伊莱亚斯的柜子。”
弥娅闭了闭眼。
好，一个都没漏。
执行力评级确实公正。
“你们对他的柜子干什幺了？”
“放了一点东西。”
“什幺东西？”
“圣水。”
弥娅慢慢睁开眼。
“多少？”
莉泽特迟疑着伸出一根手指：“一瓶。”
一瓶。
弥娅勉强稳住心神。至少没有泼到人身上，至少现在还来得及拿走——
“每个人一瓶。”
三瓶。
她又吸了一口气。
“二班还借了两瓶，学生会仓库那边拿了四瓶，礼拜堂——”
“你们到底拿了多少？！”
“十二瓶。”
弥娅沉默了。
整整十二瓶圣水，送给一位未来血族之王。考虑到对方的身份，这已经很难算普通同学之间的恶作剧。
更接近一份措辞液态的宣战书。
“你们哪来的时间？”
“午休啊。”莉泽特说，“我们连甜点都没吃。”
她居然还很委屈。
弥娅一时不知道该先感动于她们的友情，还是先与这份友情划清关系。
她努力了一整个上午，救人，劝架，撞椅背，阻止未来强者获得新的精神创伤。她们利用一个午休，跑了两个班、一个仓库、一座礼拜堂，还完成了物资运输。
如果平时小组作业也有这个效率，圣赫利安学院早就不必担心教学质量。
“柜子在哪？”
“三楼东边。”
“你们没倒进去吧？”
“没有。”
弥娅猛地松了一口气。
还有救。瓶子没有打开，就意味着事情至少还停留在可以原样撤走的阶段。她立即转身，准备往外走。
莉泽特在身后补充：“我们只是摆成了一圈。”
弥娅脚步一顿。
“中间放了一张纸。”
又是一顿。
“什幺纸？”
莉泽特的声音越来越小：“写了一句话。”
“什幺话？”
“怪物就应该——”
“别说了。”
弥娅擡起手。
“我知道后半句。”
【剧情任务完成度：100%。】
弥娅：“？”
【恭喜。原定任务“对伊莱亚斯说：怪物就应该待在阴沟里”，已通过团队协作形式完成。】
【附加场景布置：圣水十二瓶。】
【综合评价：准备充分，诚意十足。】
他还没看见！
【留言已投放。】
那不是我写的！
【项目负责人无需亲自执笔。感谢您对团队成员的充分信任。】
弥娅站在原地，忽然有点想哭。
她本人消极怠工，亲友积极补位。原定的一句话不仅顺利落地，还配了实物、陈列和仪式感。
这大概就是组织的力量。
“你们三个，”她转身指向后排，“现在去把椅子搬回来。不许再加任何东西，不许再减任何东西，也不许根据我的表情自行领会。”
三个人被她的脸色吓住，终于没再争辩。
弥娅抓起桌上的书包。她不知道圣水会不会渗漏，准备拿它装，必要的时候，里面的课本也可以垫一下。
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觉得《魔法理论基础》可能真的有用。
【校园广播：亲爱的同学们，团队合作是圣赫利安学院的重要传统。】
【一名优秀的学生，也许无法独自完成所有任务。】
【但一群优秀的学生，可以共同创造一场足以铭记终生的创伤。】
弥娅冲出了教室。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快，一定要赶在伊莱亚斯打开柜子之前。
否则六年之后，《永夜之王回忆录》里可能会多出一章。标题她都能想象出来——《十二瓶圣水》。章节末尾，他会平静地写下：“那一天，我第一次明白，人类并不值得被宽恕。”
而她的姓氏，很可能出现在致谢名单的相反位置。
弥娅扶着楼梯转弯，膝盖疼得她倒吸一口气，脚下却半点不敢停。
她从来没有这幺热爱过人类。
主要因为她也是其中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