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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地利与瑞士交界的那道山脊,在十一月的尾声已经彻底被浓雾吞没。
艾莉丝·温德尔坐在老旧的接驳车后座,手指紧扣着膝上的行李箱提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车窗外的景色只剩下无止境的灰白,针叶林像是被稀释的墨水泼在羊皮纸上,树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偶尔才能看见一截尖锐的黑色岩壁。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维也纳将她一路送到山脚下的小镇后,就换成了学院派来的这辆车。对方没有报名字,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在她上车时用那双灰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眼,仿佛在确认一件即将入库的货品。
山道狭窄而湿滑,轮胎辗过碎石与薄冰的细碎声响,在过于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刺耳。艾莉丝将额头轻轻贴向冰冷的玻璃,呼出的白雾在窗面上晕开一小块圆斑,很快又被车内的冷气凝成水珠。她的铂金长发在出发前被母亲仔细地梳整过,微卷的发尾及腰,此刻却因为山间的湿气而有些凌乱地贴在深灰色的学院斗篷上。斗篷是羊毛与丝绒混织的,触感厚重,却挡不住从窗缝渗进来的寒意。那种寒意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带着铁锈与旧石头气味的阴冷,像是从地底深处呼出来的气息。
「快到了。」司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话。
艾莉丝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雾气在前方稍稍散开,露出一座庞大的轮廓。圣伊芙琳学院就那样突兀地矗立在孤峰的顶端,仿佛是山体本身长出来的尖刺。整座建筑群皆以灰黑色的石材砌成,维多利亚式的哥德尖塔直指铅灰色的天空,繁复的雕花窗框与彩绘玻璃在阴郁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蓝灰色泽。外墙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藤蔓干枯扭曲,像是无数条僵硬的手臂攀附在石墙上。学院的正门是一座高达四层楼的拱门,门楣上刻着一行拉丁文,字体因风化而模糊,艾莉丝只能辨认出其中几个单字——沉默、永恒、安宁。
车辆在拱门前停下,沉重的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没有守卫,没有铃声,只有风穿过塔楼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艾莉丝拖着行李箱踏上石板路,轮子与地面摩擦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在空旷的山谷中敲响。她的皮鞋跟敲击石板的回音被雾气吸收了一半,显得沉闷而短促。她擡头望向学院中央最高的钟楼,那是一座四面皆有表盘的方形塔楼,表盘是乳白色的,罗马数字以黑色描边,指针却诡异地停在同一个位置。
十一点五十九分。
四个方向的时钟,无一例外,皆停在午夜前一分钟。分针与时针几乎重叠,秒针则完全静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艾莉丝的心脏像是被那静止的指针轻轻刺了一下。她拥有绝对音感,对于时间与节奏的感知比常人更敏锐,此刻却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风声、自己的呼吸声、行李箱轮子的转动声,所有的声音都应该有自己的节拍,但钟楼的沉默却像是一个巨大的休止符,强行压在所有声响之上,让整个空间的节奏都变得错乱。
「新生?」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长女职员从拱门侧边的接待亭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本厚重的皮革名册。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名字。」
「艾莉丝·温德尔。」她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单薄,「来自维也纳,温德尔家。」
女职员翻开名册,手指划过纸页,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她的指尖停在一行手写的名字上,用羽毛笔在旁边划了一个勾。「蔷薇宿舍,三楼,303号房。你的室友已经到了。宿舍区在日落后禁止随意走动,十点后熄灯,午夜后不要离开房间。还有——」她擡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艾莉丝的冰蓝色眼眸,「不要在夜里发出不该有的声音。哭泣、尖叫、求救,任何破坏安宁的声音,都会被听见。」
说完,她不再理会艾莉丝,转身回到接待亭,仿佛刚才的警告只是例行公事。
艾莉丝站在原地,手心已经渗出薄汗。她将行李箱的提把握得更紧,指尖传来皮革的冰凉触感。温德尔家曾是维也纳颇具名望的旧贵族,靠着音乐与艺术品收藏维系着体面,但随着父亲的投资失败与母亲长期的医疗开销,家族的财务早已摇摇欲坠。将她送入圣伊芙琳学院,与其说是为了让她接受菁英教育,不如说是为了将她暂时隔离于债权人的视线之外,并试图透过这所聚集全欧洲财阀与政要继承者的学院,寻求一丝联姻或人脉的生机。她本是维也纳音乐大学最年轻的钢琴主修生,教授曾赞誉她的耳朵能分辨出琴弦上最细微的松香颤动,此刻这份天赋却让她对这座学院的死寂感到加倍的不安。
蔷薇宿舍位于学院东翼,是一栋独立的三层石楼,外墙同样是灰黑色,但窗户透出的灯光却是温暖的鹅黄色,与主建筑的阴冷形成对比。走进大厅,挑高的天花板悬挂着水晶吊灯,壁炉里的火光劈啪作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质薰香与旧书的气味。几个穿着同样深灰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他们的年纪看起来皆在十八至二十四岁之间,衣料与饰品却透露出明显的阶级差异。有的女孩戴着珍珠项链与丝绒发带,举止优雅,那是蔷薇阶级的纯血贵族;有的男孩穿着剪裁俐落的西装外套,袖口露出昂贵的腕表,那是荆棘阶级的新兴资本家子女;而角落里一个缩在扶手椅中的瘦弱少女,只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与过大的针织外套,怀里紧抱着一个旧玩偶,那应当就是灰烬阶级的特招生。
艾莉丝的出现引来几道短暂的目光,随即又漠然地移开。在这里,过度的好奇本身就是一种失礼。
她按照门牌找到三楼的303号房。房门是深色的橡木,门把是黄铜制的狮头造型,狮子的嘴里咬着一个环。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房间比她想像中宽敞许多,哥德式的尖拱窗占据整面外墙,窗玻璃是彩绘的蔷薇图案,光线透过时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色块。房内有两张床,分别靠在左右两侧,中间以一座书柜隔开。靠窗的那张床已经被占据,床头挂着一件皮草领的外套,床上散落着几本时尚杂志与一盒开封的巧克力。
而占据那张床的女孩,正侧躺着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终于来了,我的公主。」女孩的声音清亮而带着挑逗的尾音,「我还以为今晚要独守空床了。」
那是莉迪亚·哈特曼。深酒红色的波浪短发刚好齐肩,发尾俏皮地向外卷翘,琥珀色的眼眸在窗光下像是融化的蜂蜜,烈焰般的红唇涂得饱满,制服的裙摆被她刻意改短,露出一双修长而结实的长腿。她身形丰满,曲线分明,即便只是随意地撑着头,也散发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冶艳与侵略感。她的外套是皮草领的,里面的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锁骨的线条清晰可见。
艾莉丝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口,铂金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妳好,我是艾莉丝·温德尔,从今天起是妳的室友。」她的语气维持着贵族式的克制,冰蓝色的眼眸却流露出一丝羞怯。从小接受的礼仪教育让她在面对如此直接的热情时,本能地想要后退半步。
莉迪亚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她的紧绷,径直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她面前。她的身高与艾莉丝相仿,但气场却截然不同。艾莉丝是结霜湖面般的冷冽孤离,莉迪亚则是燃烧的壁炉,热烈而毫不遮掩。
「放轻松,温德尔小姐。」莉迪亚伸手,毫不见外地帮她将滑落到肩头的斗篷拉正,指尖不经意地划过艾莉丝苍白的颈侧肌肤。那触感温热,让艾莉丝的皮肤轻轻颤了一下。「这里可不是维也纳的音乐厅,没有那么多规矩要守。叫我莉迪亚就好,莉迪亚·哈特曼,来自美国,一个靠卖能源发家的暴发户家庭,荆棘阶级,听起来是不是很粗俗?」她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自嘲的玩笑,「不过在这座坟墓般的学院里,粗俗一点反而活得久。」
艾莉丝被她直率的言语弄得有些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微微点头。「谢谢妳,莉迪亚。」
莉迪亚将她的行李箱拉到空着的那张床边,替她打开。「我帮妳整理吧,这里的衣柜有点老,木头会卡住,要用点技巧。还有,浴室的热水要等十分钟才会来,别急着进去,不然会被冷水浇成落汤鸡。」她的动作俐落,一边说着,一边将艾莉丝折叠整齐的衣物一件件挂起,「对了,晚上如果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记得把耳朵摀住,什么都不要做。尤其是午夜过后,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开门,也不要出声。」
她的语气在最后一句话时,突然压低了些许,虽然仍带着玩笑的口吻,但眼神却变得认真。
艾莉丝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变化。「奇怪的声音?」
「就是……」莉迪亚耸耸肩,重新扬起笑容,试图将话题带过,「老房子嘛,总会有风声、木头膨胀的声音,还有学长姊们半夜不睡觉弄出的动静。总之,戴上耳塞,睡妳的觉就对了。」她拍了拍艾莉丝的肩膀,「今晚就好好休息,明天我带妳去认识校园。那个钟楼虽然时间是坏的,但风景倒是不错,适合拍照。」
艾莉丝没有再追问,但心中的不安却并未散去。她将自己的琴谱与一本旧的乐理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指尖抚过琴谱封面烫金的音符。那是她从维也纳带来的唯一慰藉。
傍晚,学院的餐厅提供晚餐。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银制的餐具在灯光下闪烁,但用餐的氛围却异常安静。学生们低声交谈,师长们则坐在高处的长桌后,面无表情地巡视着全场。他们的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偶尔才会机械地点头或举杯。艾莉丝注意到,所有人的动作都轻而缓,连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都被刻意压低,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
夜色很快降临。山间的雾气在夜里变得更加浓厚,从窗外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蓝黑色。宿舍区在十点准时熄灯,走廊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墙角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绿光。
艾莉丝躺在床上,铂金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得很大。莉迪亚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平稳而轻微,显然已经入睡。艾莉丝却无法入睡,她的耳朵在寂静中变得异常灵敏,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鼓动、血液流过耳膜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针叶林被风吹动时,针叶摩擦的沙沙声。
然后,午夜的钟声响了。
明明钟楼的指针是静止的,钟声却准时响起。低沉、浑厚、带着金属颤鸣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总共十二下。每一下都像是重锤敲在心口,让整个宿舍的墙壁都为之震动。艾莉丝数着钟声,当第十二下悠长的余韵散去后,一种更深沉的寂静笼罩下来。
就在那寂静中,她听见了。
起初是极其细微的,像是指甲轻轻刮过结霜的玻璃,那种尖锐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声音来自走廊,隔着厚重的橡木门,却清晰得像是直接在耳道内响起。艾莉丝的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她的音乐训练让她立刻分辨出,这绝非风声或木头的自然声响。那声音有着不规则的节奏,时而急促地连刮数下,时而又拖长成一声悠长的嘶鸣,其中夹杂着含糊的低语,像是无数个人在墙壁的另一侧同时呢喃,却没有一个字能被听懂。
紧接着,墙纸发生了变化。
原本素雅的灰蓝色墙纸,在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下,竟渗出暗红色的纹理。那些纹理起初只是细细的丝线,随后逐渐变粗、鼓起,像是皮下暴起的血管,随着走廊外低语的节奏一张一缩地搏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与潮湿的霉味,温度骤然下降,呼出的气息在房内凝成白雾。
艾莉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想要叫醒莉迪亚,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房门,门缝底下,有一团比黑暗更浓稠的阴影正在缓缓蠕动,并传来轻轻的、试探性的刮门声。一下,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指尖轻轻敲击着门板。
恐惧让她的身体僵硬,四肢冰冷。那刮门声越来越清晰,墙纸上血管般的纹理也搏动得越来越剧烈,整个房间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内脏之中。
就在她的理智即将被恐惧淹没,忍不住想要尖叫出声的刹那,房门被猛地从外向内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伸了进来,精准地摀住了她的嘴。
艾莉丝惊恐地瞪大双眼,却对上一双灰绿色的眼眸。那双眼眸深邃而冷静,在黑暗中像是林间的苔藓,沉稳得不带一丝慌乱。
是尤里安·克罗伊兹。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上,银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肩上披着一件长版大衣。他的身形高大,在门缝透进的微光中,轮廓英挺而带着一种禁欲的克制感。他将食指竖在唇前,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则依然轻轻摀着艾莉丝的嘴,掌心温热而干燥,与她冰冷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保持安静,然后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房门重新关上,直至门锁发出极轻的喀哒声。随着房门的关闭,走廊外的刮搔声与低语竟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虽然仍能隐约听见,却不再那样贴近与刺耳。墙纸上的暗红纹理也随着门的关闭,缓缓地、极不情愿地褪去,重新变回平静的灰蓝色。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艾莉丝能感觉到尤里安掌心的温度,以及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雪松与旧纸张的气味。他的气息平稳,却带着一种紧绷的力量感,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过了许久,直到走廊外的低语彻底退去,化为一阵远去的风声,尤里安才缓缓松开手。他后退半步,与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不要发出声音。」他的语调冷静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准的计算,「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尖叫,不要哭泣,不要呼救。任何异常的声响,都会被标记。」
艾莉丝的嘴唇微微颤抖,冰蓝色的眼眸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与水光。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英俊青年,声音细若蚊蚋,「那……那是什么?」
尤里安的灰绿色眼眸扫了一眼仍在熟睡的莉迪亚,确认对方没有被惊醒后,才将视线转回艾莉丝身上。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
「是规则。」他回答,语气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这座学院的规则。它在听。」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是尤里安·克罗伊兹,住在你们隔壁的304号。莉迪亚应该没有告诉妳全部。记住,午夜后的走廊不是妳白天看到的样子,它会无限延伸,会把落单的人困住。被标记的人,会在七日内被抹除,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想要活下去,就学会在夜里保持绝对的安静,或者……」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艾莉丝却从他深邃的眼底,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关于另一种更绝望的生存方式的暗示。
走廊外,远处又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指甲刮过玻璃的轻响,像是徘徊不去的幽灵,在寻找下一个发出声音的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