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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凌晨一点的回声屋没有开主灯,只有盘带机上的两颗暖黄色仪表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真空管的热度把整间录音室烘得有点闷,空气里混着旧木头、淡淡烟草与松木扩香的味道,墙角那台从一九七零年代就留下来的冷气嗡嗡作响,却压不住磁带转动时细微的嘶嘶声。
凯恩.沃克坐在鼓椅上,黑色微卷的长发用发圈半束在脑后,几缕散下来贴在汗湿的颈侧,褪色皮衣被随手丢在控台上,身上只剩一件被汗水浸得半透的灰色背心,手臂与肩线的肌肉在灯光下绷紧,指节的厚茧因为反复按弦而泛红。他已经连续唱了六个小时,新歌〈余温〉最后一段副歌的和声怎么样都对不上拍子,每一次破音都被盘带如实地刻下来,没有任何修饰可以躲藏。艾琳.陈就坐在他正对面的矮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雾棕色及肩长发被她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鹅蛋脸与那双专注到发亮的眼睛,身上穿着他的宽大衬衫当作外套,底下是一件复古乐团T恤与短裤,白皙的小腿交叠着,脚踝上还留着被蚊子叮过的淡淡红痕。
再一次,凯恩闭上眼,喉头收紧,烟熏的嗓音硬是把那个高音顶了上去,却在尾音的地方裂开,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磁带,整个房间都跟着颤了一下。盘带机忠实地记录下那个瑕疵,连他喘息时胸口起伏的杂音都没有放过。他烦躁地扯掉耳机,低声咒骂了一句,伸手抓过桌上的水杯却发现已经空了。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赤脚踩在温热的木质地板上,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他紧绷的肩胛。她的指尖微凉,透过背心传来的触感让凯恩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放松。她从背后环住他的颈子,柔软的胸口贴上他汗湿的背,鼻尖轻轻蹭过他耳后那块没刮干净的胡渣,呼吸洒在他发烫的肌肤上。
别急,那个音不是用力就能上去的,艾琳的声音很轻,贴着他的耳朵,带着绝对音感特有的笃定,你每次到这里都会习惯把气憋住,想用蛮力把过去的遗憾一起唱出来,可是这个和声本来就是留给我的,你只要把前半句留给我呼吸就好。
凯恩没有回头,却伸手反扣住她放在他肩上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细瘦的腕骨,粗糙的厚茧与她滑嫩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对比。他的掌心很烫,带着薄汗,让艾琳的指尖也跟着发热。她顺势绕到他身前,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宽大衬衫的下摆散开,露出底下那双匀称白皙的腿,还有T恤底下若隐若现的胸型。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视线平齐,呼吸交缠,凯恩能闻到她发梢上淡淡的柑橘洗发精味道,混合著她身上被闷热烘出来的体香。
对不起,凯恩的声音哑得厉害,眼下疲惫的阴影在暖光里更深,我好像又回到三年前那个怎么样都写不出东西的晚上,明明妳就在这里,我却还是怕一开口就把妳吓跑。
艾琳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刺刺的胡渣,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体温透过肌肤传递过去,她的腿心隔着薄薄的短裤贴着他的牛仔裤,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压抑已久的躁动正慢慢苏醒。她没有闪躲,反而更贴近了一点,让柔软的腰腹完全贴合他的腹部,感受他心跳撞击胸口的频率。你不会吓跑我,她小声说,带着一点鼻音的颤抖,你忘了吗,七年前我在忧郁症最严重的时候,就是靠你那个没修过的破音才活下来的,那个声音比任何完美的录音都更像人。
凯恩被这句话触动,眼眶有点发热,正想低头吻住她近在咫尺的唇瓣,录音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却在这时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随后直接被推开。冷气的风灌进来,带进一股昂贵古龙水与皮革公事包的味道,与房间里温热的木质调格格不入。
达伦.柯尔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熨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订制西装,油头梳得发亮,手里提着一个鳄鱼皮纹的公事包,脸上挂着那种商务用的完美微笑,眼神却精明得像在计算每一秒的版税。他的身形比记忆里更圆润了一些,手腕上的名表在灯光下反光。他身后跟着的不是助理,而是一个扛着脚架与麦克风的女人,波浪栗色长发,穿着文青风格的亚麻洋装与针织外套,手里拿著录音笔与平板,妆容自然却难掩好奇的光。
凯恩,好久不见,达伦的声音依旧圆滑,像在颁奖典礼后台说恭喜那样温和,你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闷得像坟墓,也难怪写不出能上排行榜的歌。我听说你最近要去台北音乐祭压轴,恭喜啊,终于肯从地下爬出来了。
艾琳立刻从凯恩腿上退开,却被凯恩扣住手腕,没有让她完全离开。他的脸色在瞬间冷了下来,原本外冷内热的温柔被一层疏离的壳包住,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达伦,你怎么会找到这里,马可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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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那个大块头才不会出卖你,达伦笑着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把公事包放在控台上,喀嚓一声打开,里头是一叠已经泛黄的文件与一支金色钢笔,是我自己听见风声的,你那支叫瑕疵的影片在独立圈转得不错啊,连台北那边的洁西卡都惊动了,我这个当年帮你垫了三百万解约金、把你从那纸卖身契里捞出来的前经纪人,怎么能不来关心一下老朋友的复出大业?
他把最上面那份合约抽出来,推到凯恩面前,纸张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凯恩只看了一眼标题,眉头就皱了起来,那是十年前余温解散时签下的补充协议,里面有一条关于早期作品版权延伸至个人创作的模糊条款,当年他急着离开主流唱片公司,根本没有细看就签了字。
别紧张,我不是来吵架的,达伦的语气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手指轻轻敲着合约,你看,这里写得很清楚,当年乐团解散后,你个人名义发表的任何词曲,只要使用到余温时期的音乐语汇与品牌识别,版权收益的百分之七十归原经纪公司所有,也就是归我现在的集团。还有这一条,你个人演出若使用余温名义进行宣传,需经由我代理。这次台北华山压轴,海报上可是大大写着前余温主唱凯恩.沃克,这就触发条款了。
艾琳忍不住皱眉,抱紧了身上的衬衫,她能感觉到凯恩握着她的手正在收紧,指节发白。达伦先生,这份合约已经十年了,而且当时是乐团合约,凯恩现在是独立音乐人,那个条款应该已经过期,艾琳的声音虽然轻,却很清晰,带着她做音乐行销时的理性,而且那支影片跟新歌都是我们自己在练团室里写的,没有用到任何旧作品的旋律。
达伦挑眉看向她,像是现在才注意到这个女生的存在,眼神从她的脸扫到她光裸的小腿,带着评估商品的意味。妳就是艾琳.陈吧,那个把凯恩捧回来的台裔女生,我在网路上看过妳的文章,写得很感人,什么绝对音感听见灵魂的破音,粉丝看了会哭,我看了只觉得好笑。达伦的笑意加深,语气却转为尖锐,妹妹,产业不是靠感动运作的,是靠合约跟流量。妳以为妳这样帮他,是在救他?妳是在害他。这份合约只要我送去法院,台北那场演出马上就会收到存证信函,到时候不只是收益拿不到,连出境都可能被限制,凯恩,你想让这个女生陪你一起背官司吗?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来,盘带机的嘶嘶声变得刺耳。凯恩盯着那份合约,喉结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外冷内热的性格在这种时刻总是先把刀口对准自己,习惯用自嘲掩饰不安的毛病又犯了,内心那个苛求完美的声音不断放大,你看,你果然还是那个会拖累别人的过气家伙,才刚给艾琳一点希望,马上就把她卷进泥沼。
一直安静站在门边的女人这时往前一步,举起手中的录音笔,语气带着毒舌却公正的幽默。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苏菲亚.李,自由乐评,主持Podcast失真现场,今天本来是约好来做〈余温〉录制侧访的,没想到撞见现场版的合约剥削教学。她把平板转向达伦,上面是她整理过的产业案例,达伦先生,你这份补充协议的第十三条,最高法院在二零二三年已经有判例认定为显失公平的延伸条款,特别是针对解散后个人创作的部分,法官会看实际贡献比例,不是你说七成就七成。而且你那三百万垫付款,当年不是已经从余温最后一张专辑的版税里扣回去了吗?我这里有当年的结算单影本,需要我现在念出来吗?
苏菲亚的出现让达伦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恢复圆滑,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苏小姐,久仰大名,妳的节目我每集都听,观点很犀利。不过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凯恩当年离开的时候,是我帮他挡下了多少媒体的追杀,这份人情难道不值一张台北演出的代理权吗?凯恩,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差过吗?
这就是典型的情绪勒索,苏菲亚毫不客气地接过名片,却没有收起来,而是夹在指尖晃了晃,笑容带着讽刺,先用恩情绑架,再用法律恫吓,最后把选择包装成施舍,让艺人觉得不签就是忘恩负义。我追踪音乐产业合约剥削五年,达伦先生的手法还是这么经典,可以直接放进教材。
艾琳被苏菲亚的直言鼓舞,挣开凯恩的手,走到控台前,从自己的托特包里拿出笔电,快速打开她这几天写的企划书与乐评草稿。她的手指有点抖,却敲得很快,声音也跟着坚定起来。我不会让你这样欺负他,达伦先生,我已经把这几天录制的过程、我们如何从一个空拍写出完整副歌的纪录,还有你这份合约的问题,写成了一篇长文。我本来只是想记录我们的创作,可是现在我决定公开发表,用我做为乐迷与企划人的双重身份,我要让大家知道,凯恩的新歌不是什么余温残响,是他跟我一起在凌晨三点的练团室里,一个音一个音找回来的。
凯恩猛地擡头看她,眼神里有感动也有惊慌,他伸手想阻止她,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艾琳,别,妳这样会被卷进来的,网路上那些人不会管真相,他们只会看见一个过气的三十四岁男人跟一个二十六岁的女生,那些留言会很难听。
可是我不怕,艾琳转过头看他,鹅蛋脸在暖光下显得苍白却倔强,眼眸里蓄着泪却没有掉下来,我从仰望你的那个粉丝,变成能跟你一起写歌的人,这段路我走了七年,我不想在最后一步退回去。如果连我都不敢说真话,那你的歌要唱给谁听?
苏菲亚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录音笔按下了暂停,语气放柔了一些。艾琳,妳的勇气很可贵,但凯恩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待会可以帮妳把文章润饰后发在我的平台,我有编辑可以帮妳挡掉第一波攻击,不过妳要有心理准备,流量至上的世界里,真话往往比谎话更刺眼。
达伦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在胸前,语气慢悠悠地,像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好啊,发啊,妳们尽管发,我最喜欢看年轻人用热血去撞墙。艾琳.陈,我提醒妳,妳那个一万追踪的帐号,只要我请维多莉亚那边稍微调整一下推荐,马上就会被贴上蹭热度、想红、被包养的标签,妳猜台北那些原本期待凯恩的孩子,会怎么看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朋友?还有洁西卡那边,我只要一通电话,她的独立厂牌跨国发行马上就会被主流通路卡住,到时候你们的黑胶连压都压不出来。
这番话像刀一样扎进凯恩的心里,他一直以来最害怕的就是自己的名声会成为艾琳的负担,会把她从单纯的乐迷世界拉进这个充满算计的产业泥淖。他看着艾琳纤细的背影,看着她为了保护自己而颤抖却不肯后退的肩线,一股巨大的自我否定涌上来,让他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站起来,高瘦的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晃,黑色微卷的长发散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够了,凯恩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痛楚,他走到达伦面前,盯着那支金色钢笔,别再说了,艾琳,苏菲亚,妳们先出去,让我跟他谈。
艾琳立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背心的布料里,她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却怎么也温暖不了他此刻冰冷的手。不要,你不要签,你签了就什么都没了,那首歌是我们的,是我们一起填满那个空拍的歌,怎么可以交给他?
凯恩低下头,看着她清澈却充满泪光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起伏的胸口,衬衫的领口因为拉扯而滑开,露出半边白皙的锁骨与内衣的细肩带,他的心被狠狠揪住,却又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拥有这样的温柔。他想伸手抱住她,却又怕自己的手会弄脏她。达伦说得对,他想,我本来就是个被演算法淘汰的人,凭什么把她也拉进来,让她被那些不认识的人用年龄跟地位去审判?
苏菲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录音笔收起来,对艾琳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先不要逼得太紧。她走到门边,轻轻把隔音门带上,却没有完全关上,留下一条缝,让外面的冷气与里面的热气在门缝里拉扯。
录音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盘带机还在转,却没有人再唱。达伦把那份合约往前推了一寸,金色钢笔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语气像是施舍。凯恩,签了吧,签了,台北的机票跟黑胶我帮你处理,你跟这个女生还能体面地去唱一场,不签,你们就等着在洛杉矶的地下室里发霉,等着被网路的口水淹死,你自己选。
凯恩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的厚茧因为用力而发白,艾琳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滴在他滚烫的手背上,像一颗烙印。远处隐约传来日落大道的车声与酒吧的鼓点,却怎么也盖不住这间小小录音室里,那份关于理想与现实、关于爱与拖累的沉重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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