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喝着保冰杯中剩下的气泡水,想起自己没带伞。
气泡在口中发生小型的爆破,搞得人一激灵,潜意识先于理性给出了一个选项:让禾绿来接我。
真的吗?还没开始接小孩放学,就要开始接姐姐放学了,禾绿究竟过上了一种什幺样的成人生活啊。
似乎和我心有灵犀,禾绿也发来了消息,问要不要接。
思来想去,我还是放弃了这个选项。
三角梅还开着的季节里,这座城市的雨总是迅猛地下一下就停了,就像有人路过地球踢翻了一盆水。
再等等,我应该可以自己回家的。
我回复说不用了,禾绿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如果雨还不停再叫我。
为了打发时间,我索性挂上梯子查看邮件,以前这是工作日早晨第一件该完成的事,现在已经没必要了,反倒有些解压。毕竟那些邮件不再需要回复或处理。
我的邮箱里大部分是同行的订阅邮件,偶尔有一些熟人专家的往来。
基本上,订阅邮件和群差不多,只是对话没有那幺即时罢了。订阅后,就能读到“群”里为所有人发布的文章和资讯内容:有些是期刊文章的草稿,有些是讨论问题和研究的线程——也就是类似论坛楼中楼的东西,相当于开贴。
然后,专家们会在里面聊自己的见解,相当于一场小型的研讨会。
我只读了今天新发布的内容,看看一些文章摘要和结论,再看看里面的图表,基本没什幺感兴趣的话题。
我原本钻研的领域不冷也不热,是关于一颗十年前发现的极冷远日天体Skína(冰岛语,Shine的意思),现在被媒体称为“真正的第九大行星”,“被冥王星鸠占鹊巢的行星”(其实冥王星也很无辜,是人类认错了)。
它的轨道是个很扁的椭圆形,绕日运动一圈大概是十六万地球年,也就是说,大部分时间它都躲在遥远的黑暗中,直到最近才靠近我们的世界。
这就是为什幺从前没人发现它。
而二十年前,我升上初中的第一年,一位名叫司捷潘诺娃的微生物学家发现了一种具有极强修复能力的微生物,将其命名为“司捷潘诺娃怪物”。后来,人们将它大范围应用于医疗领域,治愈了许多疑难杂症。
我的项目就是研究司捷潘诺娃怪物与Skína的关系。
当然,我承认自己的理论是剑走偏锋了——我认为司捷潘诺娃怪物和Skína是同一种东西,也就是说,我主张“行星Skína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这毫无疑问会让Skína坠入比冥王星还难办的境地,让它变成一颗无法被定义的星星。
坦白讲,不少同行都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即便我有推理过程,也有足够支撑它的论据。
学术界也得讲认同,如果没人认同,也就得不到科研资金……不过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离开了那个圈子,心情也变得舒畅不少。
为了梦想奋斗是件好事不假,但如果梦想已经成为负担,不如就放自己也放梦一马吧。
雨越下越大了。
我看了眼窗外,关掉邮箱应用,又开始纠结要不要向禾绿求助。
还是说,去学校附近的餐厅吃个晚饭再回家算了?
这时候,同事突然从隔板后面探出脑袋,问我:“嘉鸢老师,你怎幺回家啊。”
被这幺叫让我有些惊奇。
可别忘了这是国际学校,鼓励里头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对任何对象都要用英语对话。这一天下来,只有门卫和食堂阿姨对我说过中文。
我甚至不好意思说自己没起英文名,因为名字里有“Yuan”,对老外我都会解释说:就是RMB的那个Yuan。他们通常发得出来。
我盯着面前的那张脸,回忆着她的名字。第一天上班,即便学科组人不多,要一口气认全还是有些困难。
“呃,Ms. Nicole?是吗?”
“哎哟,叫我小春就好啦。”她摆摆手,说自己大名叫陈阳春。
那还真是很接地气了。
我对她微笑点头,她说自己有车,若有需要可以搭我一趟,问我住在哪里。
“嘶……其实是挺需要的,不过有劳你搭我到地铁站就好了,我坐车回去。”我说。
“你坐五号线啊?还是十一号线?我家在五号线上耶,好巧!说不定顺路呢?”
小春老师给我看了地址,居然真挺近的。
我只好推脱说离得挺远的。
她送我到了地铁站,路上一直说虽然学科组里的性别很平衡,但只有我们两个是中女,她非常想跟我交朋友。
不知为何,感觉她身上有股我早已丢失的青春气息。
到家后,我跟禾绿说起这件事,她把瑞瑞放在自己眼皮的小手扒下来,睁大了眼睛看我——
“不让我去接,是因为小春老师啊。”
“……不是啦,”我擡起眉毛,不明白她这句话为什幺闻起来酸酸的,“我本来是想自己回家的啊,而且她也只是送我去地铁站罢了。”
“那明明可以让我接你回家的,为什幺还要坐地铁?”
“也不能理所当然地让你接我回家吧。”
“我们两个还要讲人情吗?”
“不是人情,只是你要带小孩,本来就很辛苦。”
“不辛苦啊,基本都是陈阿姨在带,我比较多忙的是工作而已,而且瑞瑞又不难搞。”
“那就是……为了边界感?我还是想和你分得清楚一点。”
“哦,好吧。”禾绿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顿时无名火起。
“我也不是没有烦心事啊,为什幺一定要跟你解释那幺多?”
禾绿看了我一眼,不吭声了。
此时陈阿姨正在浴室里准备瑞瑞的洗澡水,我与禾绿坐在沙发上,她应该听不见我们在说什幺。
总之,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应该会觉得我们在吵架。
事实上也是在吵架。
其实我也搞不懂自己为什幺不想让禾绿来,这又不算什幺大事。以前一下雨,我就会跑去学校接她回家,即便我们都带了伞,仍然愿意挤在同一把伞下走。
果然,一遇到她,我就变得很奇怪。
思来想去,我还是别扭地道歉,说自己情绪不好,说下次会叫她接的。
禾绿没有回话,抱着瑞瑞去浴室了。
我又有些难过。
难道是换环境的关系?最近我的情绪很脆弱,也可能是诸事不顺吧。实质上,我就是个三十多岁的失业青年,无房无车也没几个钱,好不容易想分享分享交到新朋友的心情,还被泼了冷水。
难道是想让禾绿为我高兴吗?这样也是有些得寸进尺,毕竟很多年前,是我先冷落她了。
但又不是故意的……
和职场的同事搞搞关系,也正常吧,只是让人家送去地铁站而已。当然,我确实有在刻意回避禾绿,可换了别人,还能处理得更好吗?
Skína是无法定义的星星,我与禾绿也是无法定义的关系,没有任何一种现成的模型能够给我参考。
垂着脑袋盯茶几,我不断跟自己讲这些车轱辘话,连禾绿折返回来了也没注意到。
“姐,挪一下。”
她用脚尖踢踢我的小腿。
“哎?”
禾绿皱着眉头,不愿意看我,但坐在我旁边,猛地把我揽进了怀里。
“你就当被狗蹭了吧。”
我歪斜过去,半卧着向下滑,她圈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说着就开始缓慢地蹭。
“这是干嘛……”
“爱一下你啊,说这样对治愈情绪很有效果。还有,我知道你有烦心事,也不应该问那幺多的。”
“什幺叫爱一下我,这样腰很难受啊。”
“那你自己摆。”
禾绿只是那幺抱着,很有边界感地抱着。
皮肤与毛发磨蹭出惬意又平静的白噪音。
我叹了口气,片刻后,还是将双腿摆上沙发,侧着蜷起身,躺进她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