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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崩溃后三十年一百六十日，凌晨三时十一分。
火种庇护所的夜没有迎来黎明。
辐射云层在头顶逆向旋转。
黑色如同漩涡。厚重。低压。像是整片天空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星尘雨的光点不再是零星坠落，而是连成细密的丝线，在云层中流窜，发出低沉的嗡鸣。风停了。空气黏稠。带着铁锈与腐败甜腻混合的气味。庇护所的探照灯光柱刺入云层，却被黑潮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文明火种核心的光球在广场中央剧烈闪烁。乳白色的光点像是受到某种召唤，疯狂地朝着东北方向拉扯，整个共鸣网路发出尖锐的警报。所有沉睡中的人都被一种无形的寒意惊醒。婴儿无故啼哭。狼群夹着尾巴低吠。变异藤蔓沿着壁垒的焊缝渗出淡绿色的萤光黏液，随后迅速枯萎。
雷克斯・凯恩猛地从温泉岩壁的守望哨床铺上坐起。银灰短发被冷汗浸湿，188公分精壮的身躯绷紧，指挥官动力甲的内衬还未完全穿戴，胸口的火种烙印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前一晚与莉娜共鸣后获得的全体羁绊增幅，此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强行撕扯。他的脑海中没有系统提示音，只有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是情绪。
悲伤。孤独。恐惧。愤怒。饥饿。
庞大到足以淹没整个盆地的孤独，正从锈蚀都市的方向炸开。
「莉娜！」雷克斯低吼，声音撕开寂静。「高塔！」
冰蓝色长发的身影已经冲上高塔。莉娜・夏尔只披着一件防尘披风，轻量化侦察装的扣子都未扣齐，琥珀色瞳孔中淡金色的预知领域纹路疯狂流转。她昨夜才在温泉中与雷克斯一同进化，此刻那双眼睛却映出让她全身血液冻结的景象。她扶住狙击枪的支架，指节发白，声音抖得厉害。
「东北。伊甸园。黑柱……它活了。」莉娜的嗓音被风切碎。「不是烟。是孢子。是活的雾。里面有东西在呼吸。雷克斯，我看见了……无数的眼睛在雾里睁开。全都在看向我们。」
几乎同时，庇护所地下三层的旧世通讯终端自行启动。刺耳的杂讯过后，一个冰冷、斯文、毫无起伏的声音透过所有喇叭传遍庇护所。那是方舟联合最高执政官的声音。
以撒・莫尔。
「雷克斯・凯恩。还有躲在水坝里自称文明的诸位。」以撒的声音清晰得可怕，背景中能听见液体泵动与仪器运转的轰鸣。「你们拒绝了筛选。拒绝了进化。你们选择把半份错误的配方当成希望，把一群基因崩解的劣等品当成家人。很感人。」
艾娃・陈冲进能源中控室，桃红挑染的短发凌乱，圆框护目镜歪在一边。她死死盯着仪表板上疯狂跳动的辐射指数与生物讯号，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讯号源锁定了！伊甸园主实验室！B-零层！」艾娃尖叫。「以撒开启了主孵化槽的强制灌注！他在把三十年积压的废弃病毒原液、核废料冷却液还有整个裂谷的辐射尘全部往母巢里灌！他疯了！」
以撒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轻笑一声。推了推金丝眼镜的反光在通讯投影中一闪而过。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方舟制服，站在一个巨大的透明培养槽前。槽内是沸腾的暗红色液体，无数藤蔓状的组织在其中翻滚、缠绕、收缩。而在那片混沌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少女的身影。
伊芙・零号。
她不再是第十章时沉睡在B-12层那个穿著白色实验服、面容圣洁却空洞的女孩。此刻她的银白长发在黏稠液体中散开，长度暴增至数公尺，发梢已经与藤蔓融合。苍白的肌肤上覆盖的生物萤光纹路亮起刺目的猩红，半裸的身躯被活体组织包裹又裸露，像是被无数根脐带重新编织。她的眼睛紧闭，眉头紧蹙，眼角不断滑落透明的液体，分不清是培养液还是眼泪。她的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呼吸都让整个实验室的灯光同步明灭。
「你们以为她是孩子？」以撒的声音带着病态的虔诚。「她是伊甸园计划的最终产物。零号母体。治愈一切病毒的生物电脑。当年我们创造她是为了吞噬辐射与病毒，结果她太成功了，成功到开始吞噬我们。于是我们封印她。背叛她。把她一个人留在地底三十年。」
他擡起手，按下控制台上那个被警告标记封死的红色按钮。
「现在，我给她自由。给她力量。给她一个母亲该有的愤怒。」
「以撒！住手！」一个苍老却蕴含怒火的声音炸开。尤金・哈特拄着藤杖冲进通讯室，白发白须在能量乱流中飘扬，破旧医师长袍翻飞。这位六十八岁的流浪医者，荒野先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剧烈的悲悯与愤怒。「你答应过我！伊甸园的主槽永远不会再启动！她还只是个孩子！你把三十年的污染灌进她的身体，她会被撑裂的！」
以撒转头，看向投影中尤金的身影。那对曾经一同在旧世实验室立誓拯救生命的挚友，此刻隔着三十年的焦土对视。
「尤金。」以撒的语气没有波动。「你总是这样。把同情浪费在注定被淘汰的个体上。你在荒野行走三十年，救了多少人？一千？一万？大崩溃死了七十亿。你救回来的连零头都不到。情感是累赘。怜悯是病毒。」他俯视培养槽中的伊芙，猩红的纹路已经爬上她的脸颊。「只有让她成为真正的神，让她清洗大地，我们才能在干净的土壤上播下完美的种子。至于代价……」
他的目光转向雷克斯。
「就让你的火种庇护所，成为她醒来的第一份祭品。」
话音落下。培养槽炸裂。
不是玻璃碎裂。是生物组织的撕裂。暗红色的洪流冲破束缚，伊芙・零号的身体在半空中舒展。她的背后展开六片巨大的、由半透明菌毯与发光孢子构成的翅膜，每一次扇动都卷起致命的孢子风暴。她的双眼睁开。
没有瞳孔。只有两汪旋转的、由无数细小孢子构成的银白星云。空洞。圣洁。母性。疯狂。
她张开嘴，没有发出人类的语言。
而是一声贯穿整个北美大陆的尖啸。
嗡——
庇护所的高塔玻璃瞬间震裂。所有觉醒者的基因同时刺痛。希恩・沃尔夫抱着头跪倒在地，银白狼耳死死贴住脑袋，灰蓝眼眸充血，他的共生狼群同时发出痛苦的哀嚎，却又在哀嚎中夹杂着臣服的呜咽。马库斯・布莱恩的重型动力外骨骼警报狂响，力量系的血液像是被无形的手拉扯。莉娜的预知领域在尖啸中被强行覆盖，她看见的未来只剩下一片黑色的海。
「啊——！」伊芙的声音终于化为语言，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好痛……好冷……好多……好多声音……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黑暗里……」
她的目光穿透数百公里的焦土，精准地落在雷克斯・凯恩身上。
「是你……温暖的人……你上次抱过我……你说我不是怪物……可是他们又把针插进来……又把黑色的水灌进来……好痛……」伊芙的翅膜收拢，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像个受伤的孩子。「他们说……要我把所有人都变成和我一样……就不会再孤单了……」
她擡起手，指向庇护所的方向。
「所以……你们……都来陪我吧……」
指令。下达。
轰隆隆——
锈蚀都市群的废弃捷运隧道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同时亮起。变异鼠群从下水道喷涌而出，数量多到铺满街道。血色沙海的沙丘之下，沉睡的辐射蝎群破沙而出，甲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裂谷山脉的阴影里，成群的变异狼、腐化熊、孢子秃鹫像是受到女王召唤的军队，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腾。
而在地平线的尽头，黑色的孢子雾墙已经升起。雾墙中，无数变异生物的轮廓攒动，密密麻麻，没有尽头。如同黑色的海啸，正以吞没一切的速度朝着翡翠盆地、朝着火种庇护所推进。所过之处，植物瞬间枯萎，岩石被菌毯覆盖，天空被翅膀遮蔽。
变异狂潮。来了。
庇护所陷入死寂。随后是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孩童的哭喊。巡逻队员握紧武器的手在发抖。农田里刚刚发芽的抗辐射麦苗在黑雾的预兆下迅速卷叶。
「全员！战斗位置！」马库斯・布莱恩的怒吼最先撕开恐惧。195公分的巨汉强行压下基因的刺痛，将加特林机砲的弹链狠狠拍入枪膛，重型动力外骨骼的液压杆发出钢铁的咆哮。「把孩子送进地下避难所！把能动的砲塔全部推上墙！老子还没死，墙就不会倒！」
玛姬・罗丝酒红色大波浪长发在风中乱舞，改良旗袍式防尘长裙的下摆被她一把撕开至大腿，露出绑在大腿上的紧急医疗包与求救讯号枪。她叼着的细长烟杆早已掉落，却没有去捡，精明妩媚的脸上此刻只有商人决断时的狠厉。
「尤金医师！跟我去医院！」玛姬一把抓住尤金的藤杖。「你负责稳住觉醒者的崩解，我负责把所有净水与稳定剂集中！我们得在雾来之前让每个人都喝上一口！否则不用兽潮，光是孢子就能让我们全员昏迷！」
尤金・哈特点头，瘦削的老躯在此刻挺直。慈悲睿智的眼神扫过惊慌的人群，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别怕。风暴会过去。星尘雨也会过去。我们已经在黑暗中走了三十年，不差这一次。玛姬，带路。」
两人转身冲向庇护所内部，背影坚定。中立的商人与流浪的医者，在这一刻选择成为守城的人。
高墙之上，雷克斯・凯恩没有动。他的拳头握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文明火种系统在视野中疯狂警告，检测到母体女王精神污染力场，建议立即切断共鸣自保。但他听见的，只有伊芙那句颤抖的呢喃。
好痛。好孤单。
那不是女王的威严。那是一个被创造、被利用、被遗弃三十年，最后被强行灌入所有恶意的孩子的哭声。与当年在捷运管道中瑟瑟发抖的莉娜，与被狼群养大却渴望人类名字的希恩，与被方舟流放的艾娃，与失去所有弟兄的马库斯，一模一样。
「雷克斯。」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从高塔上下来，脸色苍白，却将狙击枪背在身后，主动握住他的手。琥珀色瞳孔中的预知领域虽然被压制，却依旧倔强地亮着。「你想去找她。对不对？」
雷克斯擡头。刀削般俊朗的脸庞在黑潮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眼神如淬火钢铁般灼热，却不再冰冷。
「不去，她会死。」雷克斯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以撒把她当成武器。凯撒会把她当成神。没有人把她当成人。她召唤狂潮不是因为想杀我们，是因为她痛得只能用这种方式求救。如果我们只守在这里，用砲火把她再次打回深渊，她就永远只是伊甸园的怪物。」
艾娃・陈喘着气跑上来，手中抱着刚刚从工坊抢出的最新拼装的微型电磁脉冲发生器与三枚高浓度稳定剂针剂。「我跟你去！」活泼聪慧的天才工程师此刻眼睛发红。「主实验室的结构图我还记得！我能黑掉以撒的增幅天线！至少能让她的翅膜短路几秒！」
希恩・沃尔夫也挣扎着站起，银白狼耳虽然还在颤抖，却对着远方的黑雾发出挑衅的低吼。三头变异灰狼强行挣脱了女王的精神压制，回到他身边，龇牙咧嘴。「我……我的鼻子还能用！我能闻到活路！雷克斯大哥，带上我和狼群！我们能穿过兽群！」
雷克斯看着眼前的三人。莉娜，艾娃，希恩。这是从毒雾工厂、水坝、狼群中一路走来的伙伴。是火种最初的羁绊。
他转身，看向壁垒内正在组织防御的尤金与玛姬，看向正在架起重砲的马库斯，看向那些将孩子抱进地窖、将农具换成武器的普通居民。
随后，他做出决定。
「尤金医师！玛姬！」雷克斯的声音透过共鸣台传遍全场，短句。有力。如同战锤敲击。「庇护所交给你们！马库斯是墙，你们是心！无论壁垒被冲开多少次，只要人在，火就不会灭！撑住！等我们回来！」
尤金在远处重重点头，举起藤杖。玛姬则吹响了商会的紧急哨音，尖锐的哨声让所有商队护卫同时举枪。
「莉娜。艾娃。希恩。跟我走。」雷克斯转身，指挥官动力甲的推进器轰然点火，淡蓝色的尾焰在黑夜中划开一道裂口。「我们去伊甸园。去把那个孩子，从王座上带回来。」
四道身影在黑潮压境的前一刻，跃下壁垒。没有载具。只有动力甲的喷射、狼群的奔腾、与羁绊共鸣在四人之间亮起的微光。他们朝着黑色海啸的源头，朝着那座吞噬了三十年文明的伊甸园主实验室，逆行而上。
而在他们身后，变异狂潮的前锋已经撞上翡翠盆地的第一道绿洲据点。兽吼。枪砲。尖啸。黑雾。整个北美大陆，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伊芙・零号悬浮在破碎的培养槽之上，银白星云般的双眼流下两行发光的泪痕，翅膜轻轻颤抖，口中无意识地哼起三十年前实验室哄她入睡的那首童谣。歌声温柔。却让千万变异兽为之狂暴。
黑暗。已经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