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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的九月,是用蒸汽与丝线织成的季节。
从马尔彭萨机场搭车进入市中心,石板路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烫,艾曼纽二世拱廊的玻璃圆顶下,游客与买手提着纸袋来回穿梭,橱窗里的高级订制服像铠甲一样沉默地伫立。这座城市不像纽约那样用声量杀人,也不像巴黎那样用资本碾压,它用针脚与剪裁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每一件高订都是一场审判,针尖的误差超过零点一公分,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艾娃·洛兰抵达米兰的时间是纽约时装周闭幕后的第三日清晨。从纽约肯尼迪机场直飞的红眼班机让她的眼下带着极淡的青色,却让那双祖母绿的眼眸在疲惫中更显锐利。她没有回饭店,直接让司机将行李送往大教堂附近的私人工作室。车门打开时,米兰达·陈已经站在那扇黑色铁门前等她。
米兰达·陈永远是那副模样。俐落的极短发染成带灰调的黑,红唇像刀锋,身上是一套炭灰色双排扣西装,裤管笔直,脚踩十公分细跟高跟鞋,即便站在不平的石板路上也稳如雕像。她的身后是整座米兰最受尊敬的独立工坊,门内传来缝纫机低沉的嗡鸣与蒸汽熨斗的嘶嘶声,空气里混杂着羊毛、丝绸与淡淡雪松香。
「妳迟到七分钟。」米兰达开口,语气没有责备,只有精准的计算,「纽约的掌声还没从妳的肩膀上掉干净,米兰的针已经在等妳了。进来。」
艾娃轻笑,将墨镜摘下,露出那张法台混血的绝色脸孔。驼色风衣下是一件黑色针织连身裙,紧贴着蜂腰与翘臀,长腿在开衩中若隐若现。她走过米兰达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让米兰看看,女王怎么穿白色。」
工作室内部比外观大上三倍。挑高的天花板下挂满白胚布与半成品,数十个木制人台披挂着未完成的礼服,三名资深裁缝师围在一座中央人台前。人台身上,是一件让所有人呼吸放轻的白色鱼尾礼服。
那不是普通的白。那是一种带着极淡珍珠光泽的象牙白,布料是米兰达动用私人关系从里昂工坊调来的重磅缎面与蕾丝拼接,外层是手工钩织的尚蒂伊蕾丝,内里则以最细的真丝衬里贴合。鱼尾的剪裁从膝盖上方开始收束,臀线被完美托起,裙摆在地面如浪花般散开,背部则是大胆的深V开口,一路开到腰窝,仅以三条细如发丝的钻炼衔接。
「这件,是复刻。」米兰达戴上白手套,指尖轻轻抚过蕾丝的边缘,声音放得很低,「妳前世,黎若娅,在二〇一九年巴黎秋冬高定周的闭幕作品,白夜人鱼。当时妳为了这条鱼尾,让工坊改了十七次版型,最后用鱼骨与弹性内衬做出那种既贴身又能行走如流水的效果。现在,整个米兰都在说妳是抄袭者席琳娜的对照组,我要让她们闭嘴的方式,就是让妳穿回妳自己的灵魂。」
艾娃站在人台前,手指隔空描摹那道腰线。前世的记忆像潮水涌回指尖,她甚至记得当年自己如何在巴黎的工作室里,为了这条裙子的胸衣支撑度,与打版师争执到凌晨三点。灵魂深处那个睥睨名利场的女王,此刻在二十岁的躯体里轻轻苏醒,血液都热了起来。
「米兰达,帮我。」她转身,声音带着久违的信任,「让我再做一次黎若娅。」
试穿的过程是一场安静的战争。艾娃褪去针织裙,只剩下一套肤色无痕内衣,站在三面镜子前。裁缝师们围绕着她,将那件白色鱼尾一点一点套上她的胴体。缎面滑过雪白的肌肤,蕾丝贴上她的侧腰,鱼尾紧紧包裹住她的翘臀与大腿,胸衣托起她丰满挺翘的酥胸,深V的背部让她光洁的脊沟与蝴蝶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那具被情欲反复淬炼的年轻胴体,此刻在高级订制服的束缚下,展现出另一种致命的禁欲感,纯洁与性感被强行缝在一起。
米兰达亲自蹲下身,为她调整裙摆的垂坠度。她的眼神像探照灯,从腰线扫到臀线,再到大腿内侧的缝线。「呼吸。」她命令,「高订不是让妳穿着好看,是让布料跟着妳的呼吸动。黎若娅教过我,真正的高订,是第二层皮肤。妳现在太紧绷,妳在怕什么?」
「怕米兰的评审比纽约的网友更刻薄。」艾娃诚实地回答,胸口起伏,缎面随着她的吸气绷紧,又随着呼气放松。
「那就用妳的台步告诉他们,什么叫刻薄。」米兰达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臀侧,「明天彩排,后天大秀。席琳娜·杜瓦也会在,她拿到了VERA的副线高订发表,就在妳隔壁厅。顾承勋给她砸了两倍的预算,买通了三家义大利媒体,要在米兰把妳从BLOOM代言人的位置上拉下来。妳如果在米兰摔倒,纽约赢来的一切都会被说成昙花一现。」
艾娃在镜子里与自己对视。镜中的女人穿著白夜人鱼,祖母绿的眼眸冷静如海,红唇却扬起媚惑的弧度。「那就让她试试看。」
同一时间,米兰大教堂广场另一侧的五星级饭店套房里,席琳娜·杜瓦正将一支香槟杯狠狠砸向墙面。
金色的酒液沿著白色墙纸往下流,她身上穿着VERA最新一季的高订样衣,宝蓝色缎面紧绷在她骨感的身架上,却因为过度抽脂而显得胸口凹陷,假体的边缘在灯光下隐隐浮现。她的金发被发型师拉得过紧,碧眼里全是血丝与嫉恨,桌面上散落着米兰媒体对艾娃纽约封神的报导列印稿,每一张的标题都刺眼。
「凭什么又是她!」她对着经纪人尖叫,声音因为填充过度的苹果肌而显得僵硬,「BLOOM的代言被抢走,纽约的压轴被抢走,现在米兰的高订,米兰达那个老女人居然亲自为她改白夜人鱼!那是黎若娅的东西,她一个台北来的野模凭什么!」
经纪人不敢接话,只是将手机递过去。萤幕上是一段后台工作人员的名单与联络方式。「VERA的公关说,顾先生不希望妳在伸展台上输。这是米兰达工坊的临时助理,一个来打工的学生,欠了不少债务。只要一点药剂,一点小意外,艾娃在后台就会痒到站不住,上台前再让她的鞋跟断掉,米兰的高订秀场会让她永远记得什么叫出丑。」
席琳娜接过手机,指甲几乎掐进萤幕。她看着那件白色鱼尾在媒体预览图上的模样,纯白无瑕,像一柄刺向她的匕首。她的嫉妒已经烧穿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恶毒。
「让她烂掉。」她低声说,声音甜美却淬毒,「让那件白裙子,成为她的裹尸布。记得,药剂要涂在内衬大腿内侧,那里最敏感,最不容易被发现。鞋跟只要锯掉一半,让她走到中间才断,才够精彩。」
大秀前夜,米兰达的工作室灯火彻夜未熄。艾娃试穿完最后一次,礼服被小心地挂回人台,罩上防尘套,送往明日秀场的后台衣架。米兰达亲自检查每一颗缝珠,每一道内衬的针脚,却没有发现,在凌晨两点换班的临时助理经过衣架时,一双戴着手套的手,迅速将一小瓶透明药剂涂抹在白色鱼尾大腿内侧的真丝内衬上。那药剂无色无味,是高浓度的致敏精油与微量辣椒萃取的混合物,接触皮肤后十五分钟便会引起红肿与灼热刺痛,却不会留下明显痕迹。同一双手,又在艾娃那双十二公分白色缎面高跟鞋的鞋跟连接处,用极细的锯片来回划了几下,让金属支撑结构只剩下一半。
翌日下午,米兰时装周高订大秀现场。
秀场选在布雷拉美术馆的中庭,玻璃穹顶引进天光,T台两侧坐满来自巴黎、纽约与米兰的买手、总编与评论家。后台则是一片高压的混乱,蒸汽、香水、发胶与紧张的汗味混在一起。艾娃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正为她点上珍珠白的眼影,发型师将她的长发挽成低髻,露出修长的颈部与背部那片雪白。白色鱼尾已经被送进试衣间,等待最后的着装。
米兰达·陈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在后台来回巡视,像一位即将检阅军队的将军。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位模特儿的妆容,却在经过艾娃的衣架时停住。她皱眉,俯身靠近那件白裙,鼻尖轻轻一嗅。
一丝极淡的、甜腻的化学气味,与高级真丝应有的淡淡米香完全不同。米兰达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她戴上手套,翻开鱼尾内侧大腿处的内衬,指腹轻轻一抹,一点油亮的反光在灯光下闪烁。她没有声张,只是立刻转头,对身边最信任的首席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
三分钟后,助理推着另一个衣架快速回来,衣架上挂着另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鱼尾。只是这件的内衬是全新的,且在腰线处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线刺绣,那是米兰达为了以防万一,连夜让工坊赶制的备用版,原本是为了应对布料突发瑕疵,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
「艾娃,换这件。」米兰达走到艾娃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原来的那件,有人动了手脚。内衬被涂了致敏药剂,鞋跟也被锯过。妳先别问是谁,换上备用裙,我已经让人把妳的鞋子换成同款新鞋。」
艾娃的心脏猛地一缩,却没有慌乱。前世身为总监,她早已见过太多后台的阴暗手段,只是没想到席琳娜会在米兰达的眼皮底下做到这个地步。她迅速起身,在更衣间内褪下原来的内衣,换上新裙。当备用鱼尾贴上肌肤的瞬间,她依然感到大腿内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与热感,显然在试穿备用裙之前,她的皮肤已经在刚才的接触中沾染了少量药剂。雪白的大腿内侧浮起一片淡淡的粉红,像被轻轻掐过的痕迹,带着灼热的痒。
「能走吗?」米兰达蹲下身,检查她的腿,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担忧与怒意,「该死的席琳娜,她以为米兰是她家后院。我现在就让保全把那个助理扣下来,调监视器。」
艾娃深呼吸,让高订的胸衣紧贴住自己起伏的胸口,祖母绿的眼眸在镜子里对上米兰达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被激怒后的更盛的战意。「不用现在闹大。」她轻声说,却字字清晰,「让她以为她得逞了。米兰达,等我走完这场,再让她哭。」
她忍着那点灼热,踩进全新的十二公分高跟鞋。鞋跟稳固,落地无声。当她站直身体,白色鱼尾将她的身段勾勒到极致,蜂腰、翘臀、修长的双腿在鱼尾的包裹下如人鱼出水,每一步都带着珍珠光泽的波动。她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整理红唇,眼神已经完全进入战斗状态。
此时,隔壁厅的VERA副线秀场,席琳娜·杜瓦正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表情。为了掩盖填充过度的僵硬,她刻意让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却让整张脸显得更不自然。后台助理悄悄对她比了一个完成的手势,她得意地扬眉,拿起手机传讯息给顾承勋,「亲爱的,等着看白夜人鱼怎么变成笑话吧。」
音乐响起。米兰高订大秀正式开始。
前面的模特儿一个个走出,每一套高订都引来闪光灯与低声赞叹。终于,压轴的音乐换成一首空灵的弦乐,灯光转为柔和的月白。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中庭,「最后一套,白夜人鱼,由艾娃·洛兰演绎。」
艾娃站在帷幕后,大腿内侧的灼热感在灯光的烘烤下愈发明显,细密的汗珠在背部渗出,却被她强行用意志压下。她闭眼一瞬,再睁开时,灵魂深处那个在巴黎四十层顶楼坠落的黎若娅,与此刻穿著白裙的艾娃彻底重叠。她擡起下巴,红唇轻抿,迈出第一步。
那一步,稳得像钉子钉进T台。十二公分的高跟鞋与鱼尾的摆动形成完美的共振,她的胯部以极其微小却精准的幅度摆动,带动整个鱼尾如波浪般起伏。珍珠白的蕾丝在天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背部的钻炼随着她的步伐轻晃,敲在雪白的肌肤上,发出几不可闻的清响。她的眼神睥睨全场,却又带着人鱼的空灵,每一次转身,裙摆都在地面划出完美的圆弧,没有一丝拖沓,没有一丝颤抖。
台下,原本交头接耳的评论家们渐渐安静。米兰达·陈站在侧台,双臂环胸,犀利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动容的骄傲。那不是一个新人模特儿的走秀,那是女王的加冕礼。鱼尾的极致工艺在艾娃的驾驭下被发挥到极限,贴身却不紧绷,性感却不低俗,每一寸布料都像是为她而生。
当艾娃走到T台尽头,完成那个标志性的定点转身,再缓缓走回时,全场先是沉默了一秒,随后爆出雷鸣般的掌声。坐在第一排的《Vogue Italia》总编站起身,带头鼓掌,紧接着是法国版、美国版的总编,所有买手与摄影师都起立,闪光灯如星海炸开。有人高声喊出「Brava」,有人已经在社群网路上即时发文,「白夜人鱼回来了,真正的女王回来了。」
艾娃在掌声中走回后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大腿内侧的红肿已经蔓延到膝盖上方,却被鱼尾完美遮掩。她刚 bước入帷幕,米兰达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低声说,「做得漂亮,艾娃。妳让米兰记住了。」
然而,隔壁厅的席琳娜·杜瓦,却在同一时间迎来她的审判。
她穿着VERA那件宝蓝色高订,信心满满地走上T台,却因为过度紧张与脸部僵硬,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她刻意将台步走得更快、更用力,结果在转身时,厚重的裙摆绊住了她本就不稳的重心,台步瞬间紊乱,肩线歪斜,眼神飘忽。更致命的是,她为了追求所谓的凌厉感,不断眨眼与挑眉,让填充过度的脸在高清镜头下显得无比僵硬与怪异,嘴角的笑容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
台下的时尚评论家们毫不留情。米兰最毒舌的评论家当场在直播中拿起麦克风,声音透过转播传遍后台,「席琳娜·杜瓦小姐,请问妳是在走秀还是在赶捷运?妳的台步像被风吹乱的衣架,表情更是灾难。高级订制服需要的是灵魂,不是塑胶。」
弹幕与社群网路瞬间炸开,对比艾娃刚刚封神的白夜人鱼,席琳娜的表现被无限放大为笑柄。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如纸,却还要强行走完全程,每一步都像在接受公开处刑。当她终于逃回后台,迎接她的不是掌声,而是经纪人惊慌的脸与手机上不断跳出的媒体撤稿通知。
「席琳娜,VERA的公关说,米兰达已经把监视器画面交给时装周组委会了,说妳买通助理破坏艾娃的礼服。组委会正在开会讨论是否取消妳的后续走秀资格。」
席琳娜踉跄后退,撞翻了化妆台上的香水瓶,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表情僵硬、眼神崩溃的自己,又透过后台的缝隙,看见艾娃被众人簇拥、被米兰达轻轻拥抱的模样,嫉恨与恐惧交织成一股腥甜,冲上喉头。
艾娃换下白裙后,米兰达亲自为她的大腿内侧涂上冰凉的药膏。药膏的触感让红肿稍稍退去,艾娃坐在化妆椅上,长腿交叠,白色的鱼尾被挂回人台,像一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奖杯。她拿起手机,看见凯恩传来的讯息,「米兰直播观看人数破千万,妳的白夜人鱼已经空降热搜第一。席琳娜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扒她的整形医院了。」
她没有回复,只是擡头对米兰达说,「老师,谢谢妳。」
米兰达哼了一声,却伸手将她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难得温柔,「别叫我老师,叫我米兰达。在米兰,没人能动我的人。席琳娜这次,算是把自己的路走死了。不过,艾娃,妳要小心。」她的声音压低,带着前辈的警告,「顾承勋不会让妳这么顺利去巴黎。他在米兰输掉的,一定会在巴黎加倍讨回来。今晚的药剂只是开胃菜,巴黎,才是真正的战场。」
艾娃点头,祖母绿的眼眸望向窗外米兰大教堂的尖顶,夕阳将那片哥德式建筑染成血色。前世的仇,今生的恨,都在那座巴黎的顶楼等着她。她轻轻抚过自己仍带着灼热的大腿,红唇扬起,那笑容既是女王的骄傲,也是复仇者的预告。
后台的另一端,席琳娜·杜瓦戴上墨镜,仓皇地从侧门离开,却在门口被两名时装周的保全拦下,要求她配合调查。那一刻,她终于明白,米兰的高订对决,她不仅输了台步,更输掉了作为模特儿最后的尊严。而属于艾娃的加冕,才刚刚在米兰敲响第一声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