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内。
灯光开得很足,将整个大厅照得很亮。
但这过于明亮的灯光,也暴露了公馆大厅的“空旷”——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物品,没有古董,没有绿植,没有名画。
干净得像个久无人居的空房子,也冷清得像个精心布置的牢房。
苏婉清抱着她的兔子玩偶,身上依旧披着那件米白色的斗篷,将她紧紧包裹,整个人缩在客厅沙发的一角。
她哭得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从早上进入藤原公馆后,陌生的环境、紧闭的门窗、窗外完全不同的庭院景致、以及雅子虽然恭敬却沉默疏离的态度,都让她积累了一整天的惶惑不安达到了顶点。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她啜泣着,声音含糊不清,反复念叨着,“这里不是我家……我要回我自己家……我要哥哥……我要父亲……”
雅子站在她身边,脸上带着公式化的、试图安抚的表情,用生硬的中文重复着:
“苏小姐,请别哭了。这里很安全。您需要休息。”
“我不要休息!我要回家!”
苏婉清摇着头,泪水又涌了出来,“你让我出去……我要去找哥哥……他为什幺还不来接我?他是不是不要我了?藤原弘毅呢?他去哪里了?他为什幺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又不管我了……”
记忆的断层让她无法理解现状,只能被思家情绪与最原始的不安全感淹没。
雅子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身笔挺日本军装的藤原弘毅出现在门口。
军帽还未摘下,周身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种属于外界、属于权力的肃杀气息。
听到开门声,苏婉清受惊般擡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门口。
当看到一身冰冷的军装、身形挺拔地立在门口的藤原时,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气声。
眼神里的恐惧,在看到那身军装的瞬间,明显加深了。
她瑟缩了一下,把自己往沙发深处又缩了缩,眼泪却还在不停地往下掉,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神里有茫然,有未散的委屈,还有深切的、源自本能的畏惧。
是“他”。
那个在雷雨夜出现,允许她握着手,告诉她“安静下来”的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溺水者看到了岸边,下意识的依赖感涌动。
然而,那身冰冷、刺目、带着强烈压迫感的军装,硬生生地将那点依赖撞得支离破碎。
白天在大厅里,这身衣服带来的恐惧和疏离感还记忆犹新。
那个捏着她下巴、用命令语气让她“待在这里”的冰冷军官,与眼前这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她想靠近,身体却因为对那身军装的恐惧而僵硬。
最终,她只是睁着那双蓄满泪水、红肿不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怯生生地、充满委屈和迷茫地望着他。
男人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过来,灯光打在他身上,将他冷硬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座山岳。
藤原的目光落在沙发角落里那个哭得可怜兮兮、像被遗弃的小动物般的苏婉清身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眼前的混乱场面感到一丝不耐。
“哭什幺?”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冷硬。
简单的三个字,让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降了几度。
苏婉清被他冰冷的语气吓到,抽噎了一下,随即更觉委屈,努力想忍住眼泪,却不太成功。
她扁了扁嘴,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回答:
“这里……这里不是我家……我害怕……我想回家……我想哥哥了……天黑了,哥哥怎幺还不来接我……”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睛却不敢长时间与他对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他军装胸口的徽章和那冰冷的布料。
“这里不好……我不认识……我害怕……”
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
藤原看着她这副脆弱得不堪一击、完全被恐惧和孤独笼罩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她身边,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侧头对小林示意。
小林立刻将那个红木食盒提了过来,放在苏婉清面前的圆桌上,然后迅速退到一旁。
苏婉清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看着那熟悉的食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微弱的光亮。
“你哥哥苏明哲来过了。”
藤原的声音响起,语气稍微平缓:“这是他带给你的。”
“哥哥?!”
苏婉清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甚至向前挪了挪身体,
“哥哥来了?他在哪里?为什幺不来见我?”她急切地问,目光渴望地投向门外。
“他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暂时无法脱身。”
藤原的回答流畅而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托我照顾你一段时间,并将这些带给你。”
苏婉清愣住了。
她看看食盒,又看看藤原,小脸上写满了半信半疑。
哥哥托他照顾?
哥哥已经认识她的“新朋友”了吗?
可是……这食盒确实是哥哥之前用的……
“真……真的吗?哥哥……让你照顾我?”
她小声问,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嗯。”藤原只应了一个音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示意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吃吧。”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哥哥的思念和食物的熟悉感占据了上风。
她慢慢直起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的盖子。
一股甜腻的奶油香气混合着糕点的油润味道飘散出来。
食盒上层,是一块精致的奶油蛋糕,雪白的奶油上点缀着草莓,正是她记忆里最喜欢的那家“唐记”老字号。
下层还有别的点心。
旁边,一串糖葫芦晶莹剔透,山楂饱满。
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混杂了看到熟悉之物的触动和委屈。
“是哥哥买的……是我最喜欢吃的……”
她喃喃道,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蛋糕的边缘。
然后,她拿起旁边的小银叉,挖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绵密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是记忆中的味道。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无声地流着,和着蛋糕一起咽下。
吃着吃着,她擡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依旧站在那里的男人,礼貌的小声说:
“……谢谢你,藤原弘毅。”
不知道是谢谢他带东西进来,还是谢谢他帮哥哥“照顾”自己。
藤原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随手拿起桌边一份当日的报纸展开,垂目阅读起来,仿佛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不存在。
苏婉清吃了两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幺,动作顿住。
一种模糊的、被教养刻入骨子里的“分享”念头,以及一种想要对眼前这个“受哥哥所托照顾自己”的人表达感谢的本能,驱使她做出了一个举动。
她小心翼翼地将奶油蛋糕完好的一半切下来,用碟子盛好,然后双手捧着,怯生生地朝藤原的方向稍稍递过去一点,声音细弱,带着一丝试探和讨好:
“藤原弘毅。你……你要不要也吃一点?”她小声问,眼睛里是单纯分享“美食”的真诚,
“很……很好吃的。哥哥买的,一直很好吃。”
藤原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那块被捧到她面前、装饰着草莓的奶油蛋糕上,又掠过她带着紧张期盼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难辨,既没有对甜食的兴趣,也没有对她这个举动的诧异或感动。
“不必。”
简短的两个字,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也没有解释。
苏婉清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像是没料到会被如此直接地拒绝,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窘迫和失落。
捧着碟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她慢慢收回手,将那个小碟轻轻放回桌子上。
“对……对不起。”她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蚋,不知是在为唐突的分享道歉,还是为被拒绝感到难堪。
藤原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报纸上,仿佛刚才那微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苏婉清定了定神,然后重新拿起自己的银叉,小口小口地继续吃剩下的蛋糕。
她一边慢慢吃着蛋糕,一边忍不住偷偷擡眼,怯生生地打量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困惑。
他坐在那里,身姿笔挺,即使坐着,也透着一股严整的军人气度。
军装金属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竖着,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灯光照在他的领章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在每夜会沉默地陪着她、允许她握着手的人吗?
为什幺白天的他,和这身军装,都让她感到那幺害怕,那幺想远离?
可是,他带来了哥哥的东西,还说哥哥托他照顾自己……
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在她混乱的脑海中交战,让她困惑不已。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流连,更多的,是停留在他那身象征着权力、纪律、以及某种深层恐惧的土黄色军装上。
想接近的依赖感,与想逃跑的恐惧感,交织撕扯。
房间里只剩下她细微的咀嚼声,和报纸偶尔翻动的沙沙声。
忽然,藤原的目光从报纸上擡起,毫无预兆地看向她。
苏婉清正偷看得入神,猝不及防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银叉“叮当”一声掉在桌子上。
“看够了吗?”藤原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平静得令人心慌。
她慌忙低下头,心脏怦怦直跳,脸也微微发烫,像是做坏事被抓了个正着。
“对不起!我……我……”苏婉清嗫嚅着,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再也不敢往他那边看上一眼。
恐惧重新占了上风。
藤原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清才又鼓起勇气,用很小的声音说:
“我……我想哥哥了。我……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吗?就一下……听听他的声音就好。”
她擡起头,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恳求,仿佛在乞求一个天大的恩赐。
藤原翻动报纸的手微微一顿。
他擡起眼,看了她几秒。
女孩眼中纯粹的思念和恳求,像某种柔软而无害的生物。
“可以。”他出人意料地答应了。
苏婉清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谢谢!”苏婉清礼貌的道谢,迫不及待地扑到电话旁。
她熟练的拨上苏公馆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她记得很清楚,仿佛刻在潜意识里。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一声,两声,十声……无人接听。
苏婉清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眉头蹙起,不甘心地又重拨了一遍。
依然是空洞的忙音。
“没人接……”她失落地放下听筒,眼眶又红了,茫然无助地看向藤原,“哥哥是不是……不在家?他还在忙公务吗?”
藤原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瞥了一眼腕表,时针指向晚上七点半。
他神色平淡,声音听不出波澜:“也许。你可以半小时后再试试。”
半小时后……苏婉清默默记下这个时间,心里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点了点头,乖巧地“嗯”了一声。
情绪似乎暂时得到了安抚,或者说,被“半小时后可以再打电话”这个具体的期待所转移。
她重新坐回桌子前,看着剩下的半块蛋糕和那串还没动的糖葫芦。
想了想,她拿起糖葫芦,小心地咬下最顶端那颗裹满糖壳的山楂。
酸甜冰凉的口感在口中弥漫开来,熟悉的滋味让她微微眯了下眼睛,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过去的惬意神情。
但很快,那神情就消失了,她又变回了那个小心翼翼、带着惊悸的女孩。
她小口吃着糖葫芦,依旧不敢再看藤原,只是偶尔,眼角的余光会不受控制地,飞快地扫过那一片冰冷的土黄色,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
藤原似乎全然沉浸在他的报纸中,对角落里那道怯生生、充满矛盾的目光毫无所觉。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只有细微的咀嚼声,报纸翻动的轻响,以及窗外渐起的、属于十月初上海的、带着寒意的夜风,轻轻摇动着窗棂。
窗内,灯火通明,糕点的甜香与报纸的油墨味混杂。
一个在沉默地进食,怀抱着渺茫的期待。
一个在沉默地阅读,掌控着无声的囚笼。
而那串鲜红的糖葫芦,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点不合时宜的甜,静静地躺在精致的瓷盘里,映着冰冷的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