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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陨荒原的风是死的。
这里是九霄天域的极北尽头，连灵气都被冻结成灰白色的晶粉，悬浮在永夜的天幕之下。大地是一整块被陨星砸裂的玄冰，裂缝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地脉岩浆，与天空漂浮的破碎星骸遥遥对望。自上古神魔大战之后，此地便被列为禁地，合道之下的修士踏入一步，神魂便会被星辰残骸中残留的域外意志碾碎。
而此刻，在荒原最深处一座倒插于冰原上的青铜古殿内，一道庞大的灵气漩涡正逆向旋转。
古殿名为葬星殿，是星辰陨落前某位大乘古圣的坐化之地，四壁刻满了早已失传的周天星轨。殿中央，夜君离盘膝而坐。
他身着黑金龙纹大氅，墨发以一枚温润的白玉冠束起，剑眉斜飞入鬓，容颜俊美得近乎非人。即使在冲击化神圆满最凶险的关头，他的背脊依旧挺拔如剑，双手结印于丹田之前，周身环绕着一层层黑金色的灵焰。灵焰每一次吞吐，都将方圆数十里被冻结的灵气强行抽来，灌入体内。他的气息已经攀至化神后期的顶点，只差半步，便能触及那炼虚的门槛。
按照常理，这半步需要至少三十年苦修与一场生死渡劫。
但就在那灵焰即将凝结成虚婴法相的刹那，一道并非来自此世的记忆洪流，如同被解开封印的魔匣，轰然撞进他的识海。
那不是传承，也不是心魔。
那是他自己。
另一个自己，或者说，前世的自己。
破碎的画面接连闪现。中州圣域辉煌的天骄大会，万众欢呼的演武场中央，一个身着太玄剑宗白袍的阳光少年手持古剑，剑意如九轮烈阳横空，以炼气之境越级斩杀金丹长老，引得全场惊呼。而他夜君离，这位无尽魔渊的少主，被誉为魔道百年难见的奇才，却在那一战中被少年以看似侥幸实则必然的方式一剑贯穿心脉，沦为对方登临气运榜首的踏脚石。往后的数十年，画面更加清晰，少年一路逢凶化吉，秘境夺宝、圣女倾心、老祖护道，最终踏碎魔渊，将他的黑金大氅踩在脚下，连同他的道与名，一同化为叶辰这个名字下的注脚。
天命之子叶辰。
而他夜君离，不过是天道剧本里注定要被碾碎的反派。
葬星殿内的灵气漩涡骤然停滞，随即发出不堪负荷的尖啸。夜君离紧闭的双眸猛然睁开，那双原本寒星般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深不见底的黑潮。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不甘的嘶吼，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头顶那片被阵法封锁的永夜，唇角甚至还勾着一丝温雅的弧线。
只是那温雅之下，是足以让整座荒原都为之战栗的冰冷。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殿内燃烧的黑金灵焰尽数熄灭，「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道、大乘……八境为梯，剑道、丹道、符阵、体修、幻术为径。中州圣域以宗门与世家共治，设宗主与长老议会，弟子分四阶，凡人王朝以灵石为币，以贡献点为凭，天机阁以榜单定气运。好一个精密而公平的世界。公平到，连谁该死，谁该活，都已经写好了。」
他擡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虚空。虚空中，一条条肉眼看不见的金色丝线正从九霄天域的各个方向汇聚而来，最终在南方的中州圣域上空，凝结成一团炽烈如曜日般的气运光柱。那光柱之中，一个少年的身影若隐若现，正是叶辰。而缠绕在他夜君离身上的，却是一缕缕灰黑色的、注定要被掠夺的黯淡气息。
天道气运，竟是如此偏爱。
前世的他，试图以杀戮与力量强行逆天，最终不过是加速了剧本的进程。这一世，他在临门一脚时觉醒，便绝不会再走那条蠢路。
念头落下的瞬间，他丹田内那枚即将成型的化神虚婴竟被他亲手震碎。
喀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内格外刺耳。刚刚攀至顶点的修为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痕。然而夜君离眼中的黑潮却愈发深邃，一部早已被中州列为禁忌、连魔渊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古老经文，自他神魂最深处缓缓浮现。
《太上忘情魔诀》。
忘情非无情，而是斩断天道加诸于众生的情丝与宿命，将七情六欲、恐惧、羞耻、孺慕、嫉恨，皆化为可被感知、被撩动、被转化的力量。其核心，便是心魔共鸣与气运掠夺。
不杀天命，只夺其运。不碎道心，只令其自愿为自己沉沦。
「少主。」
一道妩媚入骨的声音自殿外的风雪中传来，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暖香，竟将这永冻的荒原都染上几分旖旎。
殿门无风自开，苏媚央踏雪而来。
她今日穿着一袭黑紫色高衩绮罗纱裙，酒红色的大波浪长发随风轻扬，烈焰红唇轻抿，裸露的香肩与修长的双腿在冰蓝色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那双媚眼如丝，眸底却只有对殿中那个男人的绝对忠诚与近乎病态的依恋。她是炼虚后期的幻术大师，南岭合欢宗曾经的圣女，如今只是夜君离掌中的一柄最锋利也最柔软的刃。
她一眼便看出了夜君离的状态，艳丽的脸颊上闪过一丝心疼与惊慌，却没有多问。只见她足尖轻点，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的暗夜蔷薇，在大殿中央旋转起来。
《六欲天魔舞》。
没有音乐，只有她裙摆摩擦空气的细微声响与她口中哼出的、如同情人间呓语般的低吟。随着她的舞动，一缕缕粉紫色的香雾自她体内弥漫开来，那香气并非单纯的媚香，而是糅合了神魂之力的幻术媒介。香雾所过之处，狂暴的灵气变得温顺，识海中因记忆冲击而滋生的心魔裂隙，竟被这香气一寸寸抚平。
夜君离碎裂的虚婴停止了崩溃，转而被那黑金色的魔诀气息重新包裹、重塑。原本纯粹的灵力，此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能吞噬光线的幽暗。
苏媚央舞至夜君离身前，柔若无骨的身子顺势跪坐于他身侧，双手捧起他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她的体温透过肌肤传来，带着炼虚幻术修士特有的、能安抚神魂的暖意。
「少主可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她仰着头，声音又媚又软，眼尾却带着一丝杀气，「是天机阁那群装神弄鬼的星算术士，还是……那个叫叶辰的小子？」
夜君离垂眸看她，那双翻涌着黑潮的眼眸此刻已恢复了往日的温雅从容，只是深处多了一份洞悉一切的掌控感。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苏媚央殷红的唇瓣，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都看到了。」他轻笑，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刚才自碎修为的不是他自己，「看到本君这化神圆满，原是为他人做嫁衣。看到中州那座最华丽的戏台，已经为那位天命之子铺好了红毯。」
苏媚央眸光一冷，唇瓣却顺从地含住他的指尖，轻轻一舔，随即又松开，媚态横生地道：「那媚央便为少主，把那红毯染成黑色。少主想让媚央怎么做？」
「天骄大会。」夜君离收回手，掌心一翻，一枚由苏媚央的情报网截获的天机阁内部玉简浮现在半空。玉简投射出一片星光，星光中正是天机阁即将发布的公告，「姬望舒要亲临中州，以《周天星算图》发布新一期的气运榜与红颜榜。太玄剑宗与瑶池圣地的传送古阵将同时开启，中州所有有头有脸的宗门都会到场。而那位天命之子，将会在万众瞩目之下，以九阳焚天诀横扫同辈，夺得魁首，一战封神。」
玉简的星光流转，最后定格在一个少年的留影之上。
那少年约莫二十二岁，浓眉大眼，身形精壮，穿着太玄剑宗真传弟子的月白长袍，背负一柄古朴的长剑，正对着留影水晶露出一个阳光而自信的笑容。即使只是留影，那股灼热而正直的气息也几乎要穿透玉简。
正是叶辰。
留影中，叶辰似乎正在太玄剑宗的演武场上练剑，一招一式皆引动九阳之力，周遭的师弟们发出阵阵喝采。他收剑而立，对着镜头的方向朗声道：「师尊放心，此次天骄大会，弟子定不负瑶池与太玄所望，让天下人看看，何为正道天骄！」
那声音热血而张扬，带着天命之子特有的、坚信努力必胜的意气风发。
苏媚央看着那留影，红唇勾起一丝讥诮的冷笑：「好一个正道天骄，可惜，很快就要变成笑话了。」
夜君离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眼中没有嫉恨，只有猎人打量猎物时的专注与残忍的温柔。他的魔诀已经开始运转，透过那留影中残留的一丝气运波动，他甚至能感知到远在千万里之外，叶辰体内那磅礴却虚浮的气运之火，以及……那气运之火背后，一道更加清冷、更加纯粹的冰蓝色身影。
那是瑶池圣主，凌清霜。
红颜榜首，合道圆满的冰魄剑仙，对这个弟子过度的护短与自责，便是她那颗纯粹道心上，第一道裂隙。
「他想要万众瞩目，本君便给他万众瞩目。」夜君离缓缓站起身，黑金大氅在无风的大殿内轻轻扬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王霸之气自他重塑的魔婴中扩散开来，竟让整座葬星殿的星轨都为之偏移，「他想要藉天骄大会夺冠，本君便在那最高的擂台上，当着姬望舒的星算图，当着凌清霜的面，将他的气运，他的光环，连同他那可笑的正义，一寸寸碾碎。」
他转身，看向跪坐在地、仰望着他的苏媚央，眼神温柔得能将冰雪融化。
「媚央，怕吗？与天道为敌。」
苏媚央毫不犹豫地匍匐上前，双手环住他修长的腿，将脸颊紧贴在他的靴面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媚央的命是少主救的，媚央的身与魂，早就是少主的。莫说是天道，便是与整个九霄天域为敌，媚央也只会觉得……刺激得浑身发烫。」
她仰起头，媚眼中水光潋滟，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请少主，种下血契吧。让媚央成为少主手中，第一柄截断气运的刀。」
夜君离笑了。
那笑容依旧温雅从容，却让殿外的永夜风雪都为之一滞。
他划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暗金色的、蕴含着全新魔诀本源的精血悬浮而出。苏媚央见状，也毫不犹豫地划破心口，逼出一滴殷红中带着粉紫幻光的心头血。
两滴血在半空中交融，竟没有融合，而是化作一枚繁复到极致的黑金色契约符文。符文一半烙印在夜君离的眉心，一闪而逝，一半则没入苏媚央雪白的胸口，化作一朵妖异的黑金蔷薇。
血契既成，截断气运。
自此，他们不再是天道剧本中的棋子，而是执棋之人。
葬星殿外，极北的星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低沉的嗡鸣。中州圣域的方向，一座横跨虚空的传送古阵正缓缓亮起，那是天骄大会开幕的征兆。
夜君离牵起苏媚央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顺势揽入怀中。少女柔软丰腴的身躯紧贴着他挺拔的身形，隔着单薄的纱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加速的心跳与滚烫的体温。他低头，在她耳边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低语，语气是情人般的呢喃，内容却是对世界的宣战。
「走吧，我的媚央。去中州，去那最亮的舞台。」
「去告诉那位天命之子，属于他的时代，还未开始，便已经结束了。」
古殿的大门轰然洞开，狂暴的风雪倒灌而入，却在靠近两人的瞬间，被那黑金色的魔气悄然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