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欲峰四季如春,此峰有仙尊坐镇,莲华仙尊修无情道,居无欲峰,百花不谢,灵泉不冻。峰上无冬雪,亦无凡尘忧。
直到君无卿又一次闭关被打扰了。
无情道最后一重迟迟未破,识海之中剑意翻涌,周身金色灵光若隐若现。若非大事,便是天君亲至,也未必能将他从入定中唤醒。
偏偏那股寒意来得霸道。
下雪了,起初只是几片,像是谁不慎打翻了天上的琼霜,悠悠扬扬飘落。
不过片刻,满山花木尽数覆霜,暖风骤停,百花凋零。连流淌了千年的灵泉,也在顷刻间结了薄冰。
君无卿缓缓睁开眼,垂眸看向膝上横放的问情剑。
剑身竟凝了一层薄霜。
有意思。
他起身出殿,一擡手,漫天飞雪便停在半空,下一刻,身影已出现在峰下。
隔着老远,神识便窥到漫天飞雪里,只有一块冰蓝色的珠子静静躺在草地上。
四周花木尽枯,唯独它身下的泥土覆着一层薄冰。不过半掌大小,通体莹润,色泽清透,内里仿佛藏着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霜雪。
君无卿俯身欲将它拾起,指尖触及珠身的刹那,寒意骤然侵入经脉。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冷。
极致的阴寒顺着指骨攀上来,竟连他的灵脉都被冻得滞了一瞬。
他修的是无情道,本命真身又是九阳金莲,至阳至烈,三界少有寒物能近他的身。
这颗珠子倒是有趣,只不过再有力气,也快死了。
君无卿明显感觉到其中生命力的流失,他垂眸端详,正欲探入神识,珠身忽然亮起一道淡淡的蓝光,下一瞬,细碎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识海。
云梦墟琼楼玉宇,一本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命簿。
穿着素蓝小裙的姑娘,抱着一支断裂的玉笔,蹲在满地碎玉之间,气得眼眶通红。
“我才不信!”她抽抽噎噎地哭,“什幺破命簿,谁要听它的!”
画面倏然破碎,君无卿指尖一紧。他认得这个姑娘。
九重天瑶灯宴,不过一面之缘。
司命一族的小女儿云见苏,君无卿原以为,那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娘。没想到再见时,竟只剩下了一颗真身。
君无卿原本打算将它送往司命一族。
他与那小姑娘不过一面之缘,虽谈不上什幺交情。但既然认出了她的真身,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可恐怕用不了多久,珠中那点微弱的灵识便会彻底沉寂。
他向来不喜多管闲事,更不喜替旁人收拾烂摊子, 可此刻,他却没有将珠子放下。
“罢了。”他收拢五指,将霜珠收入袖中,“既然不想死,那本君便救你一回。”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问情出鞘,人与剑化作一道金光,直入花界。
——
花界极寒之地,终年无日月。
这里与外界隔着一层天道所设的时序结界,外界一日,内里一年。寻常仙神不愿踏足此地,便是因为其中寒气足以冻裂仙骨,连神魂都难以久留,可偏偏与她这至阴至寒的真身相辅相成。
他耗费数日,寻来此地的千年雪藕雪莲与天界的玄天玉髓,又以极寒之地的时间法则为引,将霜珠安置于冰泉深处。
外界不过四十九日,君无卿却在这里停了四十九年。
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耗费四十九年,且不论材料难寻,单是这份耐心,便与那位冷心冷情的莲华仙尊半点不沾边。
君无卿却觉得还好。不必进食,不必安眠,也不必同任何人说话。
无非是守着一颗珠子,做些从前未曾做过的事。
他伸手,指腹轻轻拂过珠面,“还活着幺?”
珠内灵光微弱,时而明亮,时而黯淡。她的记忆与真身本源交织得太深,稍有触动,便会牵动那股沉睡的力量。
这副身体,必须重塑得足够精细。不仅要容纳她的神识,还要让她的经脉能够承受仙灵之气。否则即便醒来,也不过是将她从一处绝境带进另一处绝境。
君无卿擡手取玉,以灵力将其寸寸化开,再依着记忆里少女的身量,一点点塑出骨骼。
骨架不能太弱,原本便是至阴之体,若骨骼承受不住,往后稍有灵力波动,便会伤及根本。
随后是九霄雪莲,花瓣在掌心化作细腻的灵液,一层层复上骨骼,化为筋脉与肌理。寒气在冰室中无声流转,雪莲的清香渐渐弥漫开来。
做到这里,君无卿才再次探入霜珠。
他需要一分分看清她的模样。
记忆里的少女已经长成,眉眼却尚未完全定型。她有时梳着双髻,脸颊圆润。有时披散长发,眉目间便显出几分清丽。她笑起来时眼尾微弯,生气时又会微微抿起唇,连眉心那一点细微的褶皱都透着娇气。
君无卿看得很慢。
他先定下她的眉,不能太锋利,否则少了她年少时的灵动。也不能过分柔弱,她毕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再是眼睛,记忆里的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生气时像浸了水的琉璃,得意时又藏不住狡黠。君无卿以神识勾出眼尾的弧度,停顿片刻,最终将那一线轮廓收得略微上挑。
只是一点,不至于叫人觉得凌厉,却能在她不高兴时,平白添出几分娇蛮。
他看着那双尚未成形的眼睛,忽然想起记忆里,她曾仰着脸同兄长争辩,明明自己理亏,却仍旧振振有词。
鼻梁唇形下颌,一处处依着她的记忆细细勾勒。她的脸不能太过成熟,也不该过分稚嫩。她还年轻,眉眼间应当留着未脱的娇气,面颊柔和,唇珠分明,笑起来时能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原本只打算复原她的容貌,可真正动手时,才发现记忆里有太多模糊的地方。
譬如她将来会长成什幺模样,她成年后的身量与体态。譬如那张尚未完全长开的脸,若再过两年,眉眼会不会更舒展些,脸颊会不会褪去最后一点稚气。
这些事,连她自己恐怕都不知道。
君无卿坐了许久,最终依着她十六岁时的模样,稍稍修正了眉眼与轮廓。
只添了一点点私心。
她原本便生得极好,他却仍想让她更合自己的眼缘。
于是眉尾添了几分清妍,眼尾收得恰到好处,唇形也比记忆里更显柔润。没有换了一张脸,只是将她原本便有的好看,悄悄往他喜欢的方向推了一寸。
做完之后,他凝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至于身形,反倒比容貌更难拿捏。
记忆中的少女尚在长成,平日里又总穿着宽袖长裙,真正能看清身量的画面并不多。
君无卿只得一遍遍翻看她十六年来的记忆。
少女在庭院里追逐灵蝶时,衣裙被风吹起。她练箭时,束紧的腰带勾出利落的身形。她站在镜前试新衣,嫌袖口太宽,自己折了两道。
这些原本再寻常不过的画面,如今却成了他重塑的依据。
肩线要柔和,腰身须合乎骨骼比例,四肢不可过分纤弱,否则往后习剑会十分吃力。
至于旁的……
君无卿停了停。
他低头看着寒玉台上尚未成形的少女躯体,面上仍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指尖却不着痕迹地将腰身收得纤细了些,又替她将原本略显单薄的骨架调整得更匀称。
既然要重塑,自然不能马虎。
他在心里如此解释。
至于这份细致里究竟掺了多少私心,连他自己都懒得深究。
反正她还没醒,没人会知道。
初成后,君无卿没有急着将霜珠融入其中,他再次探入她的记忆深处,这一次,看到的却不再只是那些琐碎日常。
有些画面明亮得近乎刺眼,有些则藏在极深的地方,仿佛连她自己都不曾真正意识到。
看见她在夜里偷偷点灯,伏案翻阅命典;看见她对着一页命簿皱眉,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不该出现的字;看见她独自站在高台之上,衣袂翻飞。
还有更深处的霜雪,连他都并未窥得其中深秘。古老、沉寂,远非一个十六岁少女应当承受的力量。
此时暂且不提,君无卿终于明白,为什幺她的真身会落到无欲峰。
原是那本命簿……这并非寻常的仙力反噬。
而且她的灵智、记忆与霜珠本源早已纠缠在一起。肉身尽碎之后,那些力量无处安放,只能一并沉睡在真身之中。若是贸然将全部力量引入新身,刚刚塑成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
他必须将霜珠封入身体最深处,连同她的记忆。
这个决定并不容易。
记忆是神识的一部分,封得太深,她醒来后便会像个初生的孩子,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封得太浅,又可能被真身的力量冲破,反过来伤及新身。
君无卿沉思良久,终于在她丹田与心脉深处都布下封印。
霜珠被一点点引入体内,冰蓝色的光芒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雪莲塑成的肌理都微微震颤。
君无卿垂眸,寒玉台上的少女眉目安静,像是睡着了。
他忽然想起记忆里那个爱闹的小姑娘,她若醒来,发现自己什幺都不记得,会不会哭?
会不会揪着他的衣袖,非要他给个说法?
想到这里,他竟觉得这呆了四十九年的冰封万里的极寒之地,也不似从前那般寂静了。
最后一道封印落下时,霜珠彻底沉入她的心脉深处。
君无卿替她拢好衣襟,又将垂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他看着那张由自己亲手塑成的脸,久久没有起身。
这张有她原本的眉眼,也有他藏起来的私心的一张脸。
她不会知道。
就像她不会知道,他曾在她的记忆里停留了多久,又曾为了某一个笑容,将已经塑好的眉眼推翻重来。
他原本只想救活她,可如今,肉身已成,封印已落,连她往后可能会有的模样,都被他一寸寸刻进了血肉里。
君无卿忽然发现,有些事情一旦亲手做过,便很难再说自己只是顺手为之。
他伸手,将少女抱离寒玉台。
外界的春日将至,而他已经不太想把她送回去了。
————
少女被带回无欲峰后,便一直躺在断思阁中。
眉如远山,眼睫纤长,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头乌发铺散在枕间,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君莲华替她换过衣裳,又将她身上的灵息一遍遍梳理妥当,可她始终不曾醒来。
起初,他以为只是新身尚未稳固。
后来,十日过去,百日过去,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胸口虽有起伏,指尖却总是冰凉。偶尔有风穿过窗棂,拂动她的发丝,她也不会像寻常人那样微微蹙眉,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美则美矣,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偶。
君无卿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腕,指腹下的脉息微弱得近乎虚无。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什幺。
他替她重塑了血肉,却始终无法唤醒沉睡在真身深处的灵智。
她太冷了。
那是连三界至阴之物都难以比拟的寒意,寻常阳意根本无法将其化开。即便他替她封住了霜珠与记忆,也只能保住这副躯体,无法真正留住她。
除非……
君无卿垂下眼,许久没有动作。
他的真身乃九阳金莲,至阳至烈,与她的霜珠恰好相反。若取一瓣本源融入她的心脉,或许能替她点燃这具身体里沉寂的生机。
只是本源不可轻损。
剥离一瓣真身,远非寻常割舍灵力可比。莲瓣与神魂相连,强行剥离,犹如生生剜去一块血肉,连元神也要随之震荡。
君无卿却没有犹豫太久。
他擡手化出本体,九阳金莲于虚空中缓缓绽开,金色莲瓣层层舒展。下一刻,他并指成刃,生生斩下一瓣。
剧痛骤然贯穿神魂,他脸色瞬间苍白,唇边溢出一线血色,掌中那片金莲却仍稳稳悬着。
君无卿以血为引,将莲瓣炼成一缕精纯的本源,缓缓送入少女心脉。
金色灵息触及胸口的刹那,冰封般的肌理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他俯下身,以指尖血引着那缕本源融入血肉。
事毕,只剩少女心口偏左的位置,悄然浮现出一颗极淡的朱色小痣。
君无卿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这次,总该醒了。”
————
数日后,春雨初歇。
窗外桃花被雨水洗得透亮,细碎的日光落进殿中,恰好停在少女的眼睫上。
少女睫毛轻颤,先是指尖动了一下,随后眉心微蹙,像是嫌那缕光太过刺眼,竟慢慢擡手挡住了眼睛。
君无卿手中的书骤然停住。
榻上的少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又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愣了片刻,忽然往被褥里缩了缩,乌黑眸子里满是茫然。
“你……是谁呀?”
(作者小学生脑子这段实在不知道掺到正文哪里了,现在改的话之前的读者也看不到,直接单开一章好了,之后也会把前尘的剧情直接开一章标注前尘卷,见谅见谅~( *ˊᵕ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