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骗

剧痛之中,苏苏的意识已经彻底散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神魂深处压着一道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封印,而此刻她的本源感应到濒死,正在疯狂撞击它。

风雪声,灵兽的嘶吼,通通消失在耳边,也再没有那些几乎要将她撕碎的攻击。

整个人像跌进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雪云里,在一片纯白中不停的往下坠。

原来在“死亡”面前,所有痛苦与挣扎是如此不值一提。

直到空灵又轻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苏。”

……!

莫名熟悉的声音瞬间唤醒苏苏迷蒙的意识,她猛的睁开眼,下一瞬,无边的白被耀眼的金光划开来。

花开了,大片灵花顺着山坡漫山遍野的开到远处。风一吹,无数花瓣随着清新花香漫天飘起,遮住天边的粉霞。

一个衣裙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小姑娘赤脚踩在花丛中,手里还抱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灵果。

她跑得飞快,身后有人追着她。

“云见苏!你给我站住!”

“哥哥你追不上我!”小姑娘跑的更快了,声音清脆又得意。

苏苏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她怎幺会觉得这幺熟悉?

小姑娘突然被脚下的藤蔓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苏苏心口狠狠一疼,下意识想伸手去扶。

手一下子穿过了那道身影,她愣住了。

那个少年已经跑了过来,他蹲下身将摔得满身花瓣的小姑娘抱起来。

“让你不听哥哥的话,摔疼没有?”

苏苏怔怔地站在旁边看着,胸口像是被什幺东西撞了一下。

哥哥……她有哥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更多的记忆便猝不及防地涌了进来。

小女孩坐在白玉长阶上,抱着一只比脸还大的灵果啃。

看见她生病时缩在被子里,死活不肯喝药。

看见“哥哥”端着药碗坐在床边哄了她许久。

“喝一口。”

“不喝。”

下一刻,又看见小女孩骑着天马从半空掉下来喊着哥哥。

苏苏站在那里,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幺哭。

只觉胸口越来越疼,原来她小时候是这样的。

原来她不是从无欲峰醒来以后才有记忆,不是生来就只有一个师父,不是没有家。

可是因为什幺……她都不记得了?

下一瞬,脚下一空,少女又坠了下去,没有花,没有云,只有无边的黑暗,风从耳边疯狂呼啸掠过。

她看见了无欲峰,那不是记忆里的无欲峰,而是两年前,她真正坠下去的那一刻。

她看见自己站在命阁当中,手里死死攥着一本命簿。

少女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她自己,她自己翻开那本命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情劫。】

【劫主:君无卿。】

【劫中生:司命幼女,云见苏。】

【死于剑下。】

“为什幺?”少女喃喃,“我会死?”

她又往下翻,什幺都没有。命簿上的字像是一道已经写死的判决。

可她不甘心,她才不想死,她还那幺年轻,她还没有去过很多地方,还没有吃遍六界的灵果,还没有看够云梦墟的花。

还没有……

不想死的念头越来越强,强到几乎压过了恐惧。

她伸手取出那支命笔。

苏苏站在记忆之外,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不要……”她声音发颤,“别改……”

可十六岁的她自然听不见,少女咬着唇,拿起命笔,却还是一笔落了下去。

笔尖划过命簿,一瞬间天地变色,墨色字迹疯狂扭曲。

一道巨大的反噬之力从命簿中冲出来,少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被狠狠震飞出去,命笔脱手。

剧痛传来,苏苏猛地抱住头。

“君无卿……?”她喃喃重复,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这人的身影。

九重天上,白衣乌发,苏苏猛地睁大眼睛。

“是他……!”那个命簿上写着会杀死她的人。

为什幺后来……她醒来以后,那个男人却变成了她的师尊?

苏苏整个人突然僵住,因为她看见了另一幅画面,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那时候她已经失忆。

她笑着叫他,“师尊。”

苏苏心口骤然一缩,明明那个人对她很好,她一直以为师尊就是师尊。

可现在,记忆一点点回来,她才终于看清原来这两个名字……是同一个人。

她的师父,也是命簿里写的……最终会杀她的人。

她想起自己曾经问过他,“师父,我以前是不是早就认识你?”

男人当时只是看着她,“你不记得了。”

苏苏心底比刚才被灵兽逼到绝境时还要疼,她最相信的人,她醒来以后唯一认识的人。而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为什幺会失忆。

大概也知道她是他的劫。

苏苏死死咬住唇,可他什幺都不告诉她,反而把她养在身边,让她叫他师尊?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

愤怒,委屈,不解,交织在心头。

他怎幺能?

而且他怎幺能一边做着她的师尊,一边在夜里把扣上她的脚踝。他怎幺能用那双教会她握剑的手,去剥开她的衣裳。他明明知道她是谁,明明知道她一旦想起来,会恨成什幺样。可他还是做了。

他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只有她一个人蒙在鼓里,像个任人摆布的人偶,还傻乎乎地以为,这世上终于有个人对她好了。

“为什幺要骗我?”没有人回答。

每一次呼吸,都像冰刃顺着喉咙割进肺腑,丹田也在疯狂震荡,原本沉寂在神魂深处的霜珠本源像是挣脱了枷锁,苏苏甚至来不及引导,那些灵力便自己顺着经脉奔涌,所过之处,血肉都像被碾碎一般。

它不管她现在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只知道不断释放。

寒狱雪獠在这一刻扑了过来,巨大的爪子裹着灵力,狠狠拍下。

苏苏擡眼,疼痛反而让她清醒了一瞬,眼眸已经没有刚才的怯意。

磅礴寒气以她为中心骤然席卷而出,脚下的积雪被掀起数丈高,雪雾铺天盖地地朝四面八方撞去。

寒狱雪獠猛地后退,四只爪子深深陷进雪地里,硬生生被这股力量逼得滑出去数十丈。

“你骗我。”她握紧剑,“你明明知道。”她一步一步向雪兽走去,“你什幺都知道。”

每说一句,周围的寒气便重一分,雪兽看到少女蓄势待发的模样察觉到了什幺危险,开始后退。

苏苏一下子冲了出去,两道身影狠狠撞在一起,她的剑砍在雪兽身上,雪兽的利爪划过她肩头。

鲜血不断洒落,她也没退。她根本没有章法,只知道不停地挥剑,每一剑都裹着恐怖寒气,仿佛要把怒意全部发泄在眼前不知死活的雪兽身上。

雪兽一次次将她撞飞,她一次次爬起来,腕骨脱臼就换另一只手。剑掉了她就用灵力凝出冰刃。冰刃碎了她就直接擡手。

终于,她看着地上差点置她于死地的寒狱雪獠垂死挣扎的模样,眼底最后一点迟疑彻底消失。

她拾起长剑,周围的霜雪突然静止,雪兽四肢同时被寒冰锁住,苏苏慢慢走过去,每走一步,脚下便冻结一层冰。

“……死吧。”她缓缓擡起剑,剑光却迅速落下,妖兽发出最后一声怒吼后整个雪谷重新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已经没有动静的灵兽,胸口那股翻涌的怒火终于像是找到了一处出口,可怒火散去以后,剩下的全是空。

苏苏踉跄一步,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看见雪地上绽开的嫣红血花,她好像才意识到,她的身体好像真的撑不住了。下一刻,少女眼前彻底黑下去,整个人倒进了冰冷的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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