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笼罩着整个大地,京城之内,外城之中,偶尔几声犬吠,在谢家偏僻无人的柴房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咳嗽声。
谢砚被用铁链拷住了手脚,他衣着单薄,身体虚弱地靠在柴堆上。
他已经三日未进一粒米了,连水都少喝,原本就身子虚,现在饿了几天,脸色更差。他擡头看向远处被从外面关紧的门窗,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原不奢求谢夫人能厚待自己,但也想能平安度日,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自己临走之前,阿娘哭着对自己说她对不住自己,谢怀民如今又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权力甚大,她躲了十五年,已是不易,她争不过,打不过。
后来,他也不知道谢怀民把她怎幺样了。
谢砚不怨谁。
他摊开手掌,看着上面被拖拽时擦伤的痕迹,举起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落下的手臂露出几道鞭痕。几乎深可见肉,泛着血丝,已经发炎发红了。
他慢慢地爬了起来,好不容易站稳,脚上的铁链被一步一步慢慢拖拽着,发出沉闷的声音。
屋外守着他的家仆靠在墙角处,嘴巴张大打着呼,已经睡了过去。
他来到窗边,清瘦的手举起厚重的铁铐推了推。
果然从外面锁死了。
谢砚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去柴堆上,身子虚弱到连走一步都难。夏日夜里炎热,伤口发疼,他蜷缩着,抱着手臂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院落处偷偷地探出一颗小脑袋,她蒙住脸,一身简素,十分谨慎地往四周观察了几眼,在发现守夜的家仆身在何处之后,眼珠子一转,把头立刻隐藏回了黑暗之中。
忽而一声闷哼,家仆眼睛一瞪,在没发现被谁打之前就晕了过去。
所幸阿娘只留了一人守夜。
谢兮若放下手里的棍子,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拖到黑暗处。她从家仆腰间找到了柴房钥匙,赶紧悄咪咪地过来开门。
谢砚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开门的是一名身子娇小的身影时,他又虚弱地咳了几下。
原本谢兮若还找不到人,一听声音,她就立马知道的人在哪个方向。
“谢砚,是你吗?”谢兮若关好门,因着柴房黑,又摸索不到人,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小嘴巴一吹,柴房里终于有了光。
对方没回答她,谢兮若举着火折子往前瞧,慢慢度步进去,终于看到了靠在柴堆上的谢砚。
前几日看到谢砚时,虽然他并未穿着富贵华丽的衣裳,但一身普通的素衣仍干净利落,虽时不时咳两声,但脸色却看着尚好。不似现在,脸色苍白无血色,一脸病容憔悴,发丝微乱,衣衫又破。
他看起来十分虚弱,靠在那里,偏头看着自己,眼神无力。
“谢砚,是我呀。”谢兮若把面纱扯掉,露出那张乖巧的脸蛋。见到他如此狼狈,心里一顿难受起来,连忙走过去蹲了下来,盯着他的脸,看到他发干的嘴唇,把火折子放好后转身在柴房里找了一遍没找到水。
“你……”谢砚看到她那张脸时,一时竟不知该说什幺。
“你别说话。”谢兮若没等他开口说完又小心翼翼地出了柴房,不一会儿就从外面找了一碗水回来,没想太多,直接蹲在他面前喂他喝下。
许是许久未进水,谢砚喝了两口又咳了起来,谢兮若又连忙帮他顺气,“你慢些喝。”
“谢谢……”好不容易等人喝完了碗里的水,谢兮若又瞧见了他手臂上的伤,刚想拿近些看时就被谢砚躲了过去,“别看……”
“你莫要躲开。”谢兮若一把抓过他一只手,撩开袖子一看,上面已经发红的伤口虽说不是触目惊心,但也能想象到有多疼。
“你……”谢兮若眼眶顿时红了,“是我阿娘打的是不是?”
在整个谢家,如今敢这般对他的恐怕只有一人。
原本她还想着之前她下了堂回来,每次去阿娘院子里,阿娘心情总是不好,可就在这几日,阿娘就像转了性子一般,心情好了不少。
谢兮若刚开始想着是不是阿娘想清楚了,可转而又觉得不对,阿娘的转变好像是谢砚不在竹院时开始的。原本她尚未往不好的方向想去,可就在昨日,她下了早堂再去找阿娘时,发现她并不在院子里。
谢兮若找了好些地方她都不在,问了下人又无人知晓,就在此时,她却看到阿娘带着贴身丫鬟银娘从她之前从未想过的地方出来。
谢兮若想了个法子,终于在下人口中得到了一丝半点的消息。
若要找寻,就没有她找不到人的道理。
“你别哭……”
“我没哭。”谢兮若说着,就听到了谢砚肚子传来的咕咕声,她眨了眨眼,转身从自己带来的包裹里翻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一个肉饼和一个鸡腿。她先把鸡腿拿出来放到谢砚嘴边,“你快吃。”
谢砚透过火光,看向她真挚的眼神,在昏暗中泛着光。
“快吃啊。”谢兮若见他发呆,又把鸡腿怼近了些,肉香沾到了他的嘴唇上。
谢砚微微垂眸,伸手接过她的鸡腿,慢慢地咬了一小口。
“你慢些吃,别呛着了。”谢兮若满手都是油,她瞧了几下,犹豫着最后还是干脆往自己的裙摆上擦了擦,再转身出去给他带回来了一碗水。
火折子微弱的光在柴房里闪烁着,谢砚吃得慢,嚼得慢,谢兮若坐在他旁边,又看到了他手臂上的伤,嘴巴一扁,没忍住,眼里滑了下来。
谢兮若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从未受过什幺苦,也没见过谁被责罚受伤。
“阿若……”谢砚五味杂陈,这两日被刘瑜这般对待自己,说毫无怨言也是假的,可他知道这无关谢兮若的事。
“我,我没哭。”谢兮若用手背擦掉眼泪,可她越擦眼泪就掉得越快,“是我阿娘……阿娘打的,对不起……”
谢砚扔掉鸡腿,他拉住谢兮若的手,给她擦眼泪,“这不关你的事。”
谢兮若一抽一抽的,眨了眨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谢砚,谢砚被她这副小白兔的可怜样逗笑了,“你这不是来找我了?”
“谢砚,你刚拿鸡腿的手摸我脸了。”谢兮若看了他好一会儿,忽而蹦出一句话,“我脸是不是都是油?是不是不好看了?”
她话风突变,弄得谢砚哭笑不得,“不会,阿若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姑娘。”
“我知道啊。”谢兮若用袖子擦了擦,她爬起来对谢兮道,“你先吃着,等我回来。”
“你小心些。”
“放心吧。”
谢砚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又看到了地上放着的肉饼和水,想起谢兮若方才哭着带雨梨花的小模样,伸手过去拿起肉饼咬了一口,觉得自己现在已然有了力气。
很快,谢兮若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重新回到谢砚身边,掀开他的袖子,准备帮他上药,“这是阿爹之前给我的,很好的金疮药。”
“谢谢。”谢砚不动,由着她。
谢兮若瞧见了他没吃多少的肉饼,“你不喜欢吃饼吗?”
“都可。”
“哦。”
吃这幺少,怪不得这幺瘦。
她给谢兮手臂上的伤口上好药后,又忽而想到了什幺,拿起火折子,往他后背上一瞧,果然上面也有几道被打的鞭痕。
谢兮若眼眶又顿时一热,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对不起……”
谢砚侧回身子,怕她再哭,“我没事。”
“哪里没事。”谢兮若没想太多,伸手就要去扒他衣服,“我给你上药。”
“等,等一下……”谢砚连忙护住自己的衣襟,避免当场被她扒衣服,“我自己来。”
“你自己怎幺来?”谢兮若仿佛听到了什幺笑话。她侧脸过去瞧着谢砚,认真问他,“你后面自己怎幺上啊?”
“我……”谢砚看到她清澈无比的目光,又说不出话来。
“别我啊你啊的。”谢兮若站起来去扯谢砚的衣襟,谢砚又病着,身子虚弱,一时挡不住谢兮若的蛮力,竟就被她扯开了上衣。
“我快些帮你上药,若是被人发现了,下次我就来不了了。”谢兮若把他的衣裳拉了下去,大半个后背全暴露在她的面前。谢兮若看着他清瘦的后背,那肋骨仿佛都要显露到背部的皮肤上了,上面的鞭痕清晰,谢兮若忍了忍,把眼眶里的眼泪逼了回去,“你忍着点啊。”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药全涂了上去,阿娘她太狠了,可是这种狠是对阿爹的恨,才发泄到谢砚身上,谢兮若是了解的,可是她没法阻止,一边是亲娘,一边是亲哥,她两边都不想出事。
谢砚在心里叹了口气,许是被药刺激到了,他抽了一口冷气。谢兮若立马察觉到了,“疼吗?”
“还好。”谢砚道。
“我轻些。”谢兮若放慢了动作,在擦药的时候又低下头去轻轻地吹了吹。
她轻微的气息喷到后背单薄的皮肤上,又或者是因为刺痛加上她吹动的微微轻风,谢砚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异样,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