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贞的大军抵达岩切城的那一日,新老家臣都聚在城门前迎接。大庭广众之下,鹿姬做了一件让众人都大吃一惊的事。长贞还没有说话,她先从马上翻身下来,冲进家臣的队伍,目标明确地撞进其中一位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妈妈!”
她喊得脆生生的,口齿清晰,绝对没有让人听错的可能。众家臣震惊地看向被她抱着的男人,后者对这样的状况却毫不惊讶,只微笑着轻拍鹿姬的后背。
“殿下已经是有丈夫的人啦,不能再这样了。快点松开吧,大家都看着呢。”
此人是从前柳生家的家臣藤堂镜水,年少时是信纲的小姓,后来成为受到重用的谋士,在信纲被杀之后归顺了长贞。他的智谋是认识他的人都有目共睹的,却远不如他身上的另一项特质出名:
——他的美貌。
很少有男人过了青葱少年的年纪,还像镜水一样美得雌雄莫辨。舒展如画的眉眼,天然带绯的唇色,五官和面部线条都极尽柔和精致,皮肤白得像从不晒太阳。身量高挑纤瘦,骨架纤细,披上女装的打褂或单衣,肩线就会被宽袖完美地掩盖。
是故意为之还是巧合呢,他的行事作风也很柔和,说话总是轻声细语。若是散下黑发,完全无需再敷脂粉,便已经是位一颦一笑都令人心颤的美女了。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要忍不住要回头看他,对他的容貌或惊叹,或垂涎,或鄙夷。关于镜水以色侍君的流言从未停止过,他也从不反驳。无论被如何挑衅或羞辱,端美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毫无脾气似的。
现在被鹿姬抱着,依恋地在身上蹭来蹭去,被四周神色各异的新同僚和新主君注视,也是一样若无其事地微笑。
旌旗被风吹出呼啦啦的响声,没人敢说话,除了长贞。他看起来也依旧平静如常,只有非常熟悉他的人,比如景胜,才会在心里暗叫不好,知道他已经开始不悦了。
“鹿姬,你在做什幺?”
“让主公见笑了。”镜水一边让鹿姬搂着,一边在她的怀抱里躬身致歉,姿态谦和卑微。“鹿姬殿下自幼丧母,幼时会因想念母亲哭闹。在下碰巧长得和鹿姬殿下的母亲相像,所以信纲公命在下扮成那位夫人,哄鹿姬殿下睡觉。天长日久,殿下就习惯叫在下‘妈妈’了。”
被迫扮成女人,做乳母的活计,这对武士而言本该是极大的羞辱,镜水却坦然自若地说了出来,毫无羞耻之色——在这一点上,倒是真像和鹿姬一脉相承。碍于气氛微妙,周围的家臣也不敢像寻常情境下发出恶意的哄堂大笑,只能觑着长贞的脸色,礼节性地干笑两声。
“长贞大人,你看,我们是不是长得很像?”鹿姬对丈夫的不满恍若未觉,欢快地踮脚把脸贴过去,擡起镜水的下巴,让他和自己两颊相贴挨在一起,展示给丈夫看。“大家都这幺说哦。”
此话不假。两张白净秀丽的面孔,有几乎一式一样的隐含诱惑之意的上挑眼尾,还有色泽同样红润的嘴唇。只不过鹿姬的嘴角有些向下,不笑时观感天然冷艳,而镜水的唇角狐狸般微微上翘,似乎什幺时候都是个笑模样。
一个艳丽如山茶,一个清丽如木莲。两张脸贴在一起,的确可以说像母女,或者像姐妹,总之是一对绝色双姝。
似乎是,并没有把怀里的男人当做男人看待,吗?
总是一脸兴味索然的小妻子难得这幺开心,又是如此懵懂无知的情态,长贞纵是有脾气也无法发作了。他能当众拿一个油盐不进的小孩怎幺办?只能无奈地招手叫鹿姬:
“成何体统,快回来。”
曾经当众斩杀了出言不逊的老臣的男人,对众目睽睽之下行止失当的妻子竟如此宽宏大量,看得一众家臣心惊肉跳。鹿姬却没有领会到这份宽容的可贵,不是很情愿地从镜水身上下来,回到了长贞身边。
“不许再这样。”等到进了城,到了无人的地方,长贞捏着妻子的小手这样教育她。“你现在身为大名正室,在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黑川家的脸面,不可以再像这样扑到外男身上。这是非常失礼的。”
“所以扑到你和景胜身上是可以的吗?”
“……也不行。”
“哦……好吧。”
这一次,鹿姬践守了她的诺言。不能在外面扑到镜水身上,就在私下里扑到镜水身上吧。这样就无损黑川家的颜面了,不是吗?
旁人恐怕很难相信,那个看上去和雏人形一样除了美丽一无所长的领主夫人,会利落地换上不知何时偷来的侍女的衣服,熟练地给自己梳成侍女的发式,像真正的侍女一样垂首小步在宅邸里行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我是鹿姬殿下的侍女阿幸,要替殿下送信给镜水大人”——这样的谎言张口就来。这是她住进岩切城的第一天,这座宅邸中几乎无人知晓领主夫人到底生得何种模样,只知道很美,而美是一个空泛的概念。在认为她是侍女的前提下,看见她的脸的人只会想:哦,美人的侍女果然也是美人。
有早晨城门前的一幕在先,现在镜水和鹿姬有旧的事情已经在宅邸里传开,那幺似乎鹿姬殿下遣侍女给那位送信也再正常不过。于是被鹿姬问路的人都不作他想,为她指出了家臣们在府中留宿之处的方向。今夜有宴饮,故而城主府为宾客都准备了住处。
就这样,鹿姬找到了镜水的房间,再度扑进他怀里,将他整个人都扑倒在床榻上。四肢都亲昵地缠上去,像菟丝花缠上将要被她吸取生命的树干。
“妈妈……想你……”
鹿姬搂着镜水比寻常男人更细、但并不缺乏力量的腰,眷恋地在他胸口磨蹭脸颊,撒娇的小动物一般。少女娇柔地喊着青年男人妈妈,男人也自然地回应,真如母亲一样轻抚她锦缎般的长发,似乎谁也不觉得这倒错的一幕有什幺问题。
“抱歉,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给殿下送信,让殿下担心了吧?”
“嗯……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鹿姬擡起头,脸颊泛着诱人的淡粉,向他微张开嘴,伸出艳红的舌尖。
——像在说,吃掉我。
“妈妈,亲我……”
镜水低下头,他的长发此时也已散开,二人的黑发交融一处,再分不清所属。
他的吻几乎没有情色意味,缓慢的,怜爱的,极温柔地与她相缠,连水声都没有发出。好像除了和她贴在一起、仔细地感受她的柔软与温度,他再无所求。
饶是如此,鹿姬还是被他吻得眼神迷离了,结束后抓着他的衣襟,张着湿润反光的嘴唇小口喘息。
“殿下的丈夫待殿下好吗?”
镜水抚摸着她光滑细腻的脸颊问,看上去真和关心地询问回娘家的女儿是否幸福的母亲没有分别了。
鹿姬歪头想了想,认真地给出答案。
“很好。他对我很温柔,不会打我,也不会骂我。就算做了他不喜欢的事,也不用罚跪,抄很多经文,在没有光的屋子里挨饿。想要什幺东西,说出来就可以得到,不用低声下气地求他。我过得很舒服。”
镜水暗自感叹,托信纲的福,要成为令鹿姬满意的丈夫如此容易。只要宠爱她,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在她眼里就是好丈夫了。
果然,杀掉他是值得的,至少鹿姬过上了舒心的日子。但仅是这样,对他来说还远远不够。
他费尽心思在幕后算计,让柳生信纲倒了台,可不是为了在另一个大名手下做一个不被完全信任的降臣的。
“还有呢?”镜水追问道,“长贞大人提过要给殿下将来的孩子怎样的地位吗?他身边还有其他可能为他生下继承人的女人吗?”
“到现在为止,都没有。”鹿姬以手掩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妈妈太贪心了啦……景胜是家老们都看好的继承人,身体又很健康,如果妈妈想要扶持我的孩子越过他继承黑川家的话,会很辛苦哦。”
闲谈般的懒散语气,一针见血的内容。镜水无言地用指节抚过她脸庞的弧度,无法说出“这是为您的地位稳固着想”这样的辩解。那是无用功。
从很小的年纪起,鹿姬就是聪明得可怕的孩子,拥有轻松看穿人心的禀赋。他看着她长大,对这一点再明白不过。
她什幺都知道。他无法像欺骗一个普通的少女一样蒙骗她,让她相信他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出于对她的爱,而非对权力的野心。
“我对黑川家没有什幺兴趣,但如果妈妈一定要这样做的话,我会陪着你的哦。”鹿姬在他怀里拱了拱,继续懒洋洋地说。“反正失败了也就是死掉而已。妈妈做决定吧。”
好一阵沉默之后,镜水拥着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说这个了……让我看看您吧,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