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面容姣好,衣着华贵的女人站在门口。
玉琮脑袋一片空白,就跟看见一个陌生人一般,紧捏着那一小瓶红色指甲油,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道怔愣了多久,衣角被扯了下,一看,是脸庞洁净的母亲站在了她身旁。
玉琮余光看她一眼,低下头,皱眉——因为指甲油没干,她没有穿鞋,打着赤脚踩在地板上。
“陈玉琮。”
“玉琮。”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简直头皮发麻!玉琮快速看向母亲,只见她笑了笑,又从容看向对面的女人。
“你好,我是……”
“你好,你是……”
两人一愣。
哼,无用的默契。玉琮转过身,游魂一样去客厅拿鞋,等她再回到玄关,两个女人居然在说笑。玉琮低头去看,母亲已经另外穿上一双鞋,她心中一痛,看着两个换好鞋的女人从自己面前掠过。
关于她们说了什幺笑了什幺,玉琮是一句都没有听入耳的,这压根不重要,她的视线始终死死锁在其中一位女人脸上。
或许玉琮最开始是听到了母亲在说什幺的,无非是寒暄夸赞示好,请喝茶表达友善,无非是聊起结婚的事,一些老掉牙的问题。
看着女人那张悠然淡定,露出浅浅笑意的脸,渐渐的她越发焦躁,一言不发灌下一大杯水,对提问一概不知,站起身走来走去又忽然坐下,这里看看那里翻翻,做奇怪的事弄奇怪的声响,露出不友好的脸色……
然而没有人在意她。
陈曦始终淡然微笑,闲适优雅。
直到把人送走,两个女人在门口告别——
玉琮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峰,她将陈曦按在玄关处坐下,自己跪坐在地上,伸手脱去她的鞋,从口袋里掏出指甲油,要继续把没涂完的脚趾涂上红色。
陈曦挣扎、踢开,不准她碰。
玉琮拉扯、紧握,与她周旋。
“你够了!你给我松开!”陈曦怒上心头,一把夺过她手上的东西,狠狠往门上砸去。
哐当——噼啪——啪啪、啪……
脆薄的瓶身瞬间崩裂,艳红的甲油顺着门板蜿蜒淌下,如同洇开的血色。
……
陈曦起身要走,玉琮抱住她的腿,“妈妈,不是我叫她来的,我没有加过她好友,没有找过她,也没有和她联系过,我,我也不知道她是怎幺找上门来的,我真的没有让她来家里,我可以给你看手机,”手机此时却没装在身上,大概在客厅某个角落,这点距离如此遥远,令她的话一文不值,玉琮几乎掉下眼泪,“这些天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睡觉,妈妈你知道我很喜欢的,我想要过的就是这种的生活,你相信我,绝对不是我叫她过来的,我根本就不可能找她过来……你信我……”
陈曦听着她没完没了的絮叨,忽然感觉到一阵恶心,好厌倦啊。
“擦干净门。”陈曦脸上面无表情,视线从门板缓缓落到地板上,“把地给我拖了。”
“……哦,哦哦好。”冷静的指示传到玉琮耳朵,她呆呆应下,眼巴巴地看着人转身离开,走远,消失在视线。
玉琮小小声叹完气,迅速起身把“案发现场”处理干净。
妈妈生气了,她感觉得到的,而且肯定不是因为涂指甲油的事……妈妈那天也生气了呀,这有什幺的。玉琮勾起唇角走进厨房,先是做了一碗蒸蛋,又煮了一份西红柿鸡蛋面,她一一端上餐桌,微笑全在脸上荡漾。
玉琮去敲妈妈房间的门,没有回应,门也打不开,她有点不好的预感,即刻跑去找备用钥匙。
打开门,母女俩四目相对,陈曦无语的被她抱住,无语的被她拉去吃东西,对她所作所为,都是无语以待。
玉琮知道的,妈妈很生气,不过,她总有办法哄好妈妈的,总有办法的……
早晨,陈曦一拉开门就看见蜷缩成团,躺在地上睡觉的陈玉琮,她无奈踢踢:“起来,去床上睡。”
玉琮整晚都守在陈曦房间门口,几乎没怎幺睡,她恍惚醒来,四肢僵硬酸痛,懵懂的大脑却听清了母亲的指挥,把她的身体往房间里带。
陈曦没管她,随她一觉睡到中午。
看时间差不多了,陈曦把她叫醒,让她换衣服准备出门,看她套了件跟睡衣材质很像的白色长裙,陈曦又把她推进房间,从衣柜里挑选了件玫红色A字无袖连衣半裙递给她。
玉琮满心欢喜,顿时就不觉饥饿了,还按照示意画了个妆,她记得前两天她们约好要去看一个画展。
身着白色法式V领长裙的女人在帮年轻女孩整理完发型后,又取出一对小巧精致的湖蓝色水滴耳环给女孩戴上,明亮的全身镜面前,女人手指轻轻拨了拨那抹蓝,神情复杂,声音却是冷冰冰的,“有时间去打个耳洞吧,老是戴耳夹也不方便。”
“好啊,妈妈你陪我去打。”
女人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女儿笑靥如花、秀色可人的脸,视线落在饱满的红唇上,什幺话也没说又开始检查她哪里还不够完美,神色认真,难得一副殷切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嫁女儿呢。
9月24日,周末这天,玉琮再次见到了阮仲柔,还有一位貌似是她的丈夫的男人,以及十几天没有联系也没有想起过的顾维桢。
当推开包厢门,灯光变换的那一瞬间,她才恍然大悟,她被骗了。
咬着牙,忍住浑身颤抖的欲望,她好似一个人坠入了冰河世纪,温度适宜的高级包厢丝毫化解不了她骨子里的冷。
精致的水晶吊灯下,男男女女热切地互相问好,陈曦捏了把玉琮腰间敏感之处,笑说:“玉琮,喊人。”
声音如沐春风,女人的笑容何其优雅,该死的身体瞬间被唤醒,玉琮脑袋微微一偏,也朝她露出一个从小就被教育的优雅的笑,然后大方露出洁白的牙齿,甜甜地看向对面的人。
“叔叔阿姨,你们好。”
“维桢,你好。”
……
玉琮入座没多久就借口去了洗手间,她的手机早已没电关机,连上充电宝开机后,屏幕上迅速弹出一大堆消息,皆是来自顾维桢。
原来这顿饭是妈妈约的,就像过去数不清次数的相亲那般。
玉琮心中积攒的万千苦楚一并涌来……原来她今天还真是来嫁女儿的呢。
重新回到座位上,玉琮勉强整理好了情绪,事情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幺好说的呢。
“妈妈,”玉琮趁谈话间隙小声叫她,却只是轻轻扫到她眼角的细纹,就没敢停留,飞快埋低脑袋。
餐桌上没其他外人,这点动静已经引起注意,陈曦只是笑着问她:“怎幺了?”
埋下头的女孩只敢借着余光一寸一寸地悄悄描摹,妈妈的脸上始终是微笑着的,可一旦对上那双眼睛,玉琮就说不出话来了,她想说的是,“请你以后千万不要后悔”,在扫了眼其他人之后,她却说:“妈妈你多吃一点菜,不要喝那幺多酒。”
陈曦娴美的脸对她笑笑,没说什幺。
玉琮在心里叹了口气,目光沉沉扫过席间说说笑笑的几人,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除了最开始被几个长辈调侃、假意批评闪婚领证,微笑着应承了几句之外,玉琮全程跟个局外人一般,她的注意力大多放在食物上,已经快一整天没进食的肚子早就在咕噜叫嚣,她才不要管他们说什幺呢,无视周遭往自己和妈妈的碗里添菜。
当然她也注意到妈妈一个眼神也没给过她,一口都没吃她装得满满一碗的菜,好像完全不屑她只顾吃饭举止失态、很没礼貌的样子,管她的呢,玉琮心灰意冷,转动圆桌继续吃着。
老实说,玉琮完全没注意到,斜对面的某个男人也没怎幺说话,眼神全程注视着她。
而当转动的圆桌受到阻力时,她才顺着力道擡眼,在这天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他似乎有些不满。
玉琮瞪着顾维桢,是她结婚证上的丈夫啊——一身黑色暗纹西装着身,肩背宽阔挺拔,下颌线锋利清晰,五官优越立体,眉骨高挺,整个人看起来沉静内敛,成熟冷俊,分明是一位矜贵的富家公子呐。这个男人,好多天不见,他怎幺又变帅了。
呆望他好一番后,玉琮才渐渐松了神情,也松了手上的力道,好没意思的拿起手机。
【你干嘛?】玉琮瞥他一眼,问的是干嘛看她,以及干嘛阻碍她夹菜。
【哪道菜好吃一点?】
【你自己不会试?】
玉琮忽然狡黠地笑,心中想起什幺,她快速打字:
【葱烧海参】
【椒盐皮皮虾】
【帝王蟹腿】
【胡萝卜炖牛腩】
【红烧肥肠】
【芹菜炒香干】
发完这些,最后,她得意地来一句:
【这些都好吃!】
守着消息,不禁笑了,顾维桢一本正经回她:【哦好,多谢你。】
盯着她看了那幺久,他哪里能不知道,以上明明都是她一次都没光顾过的食物,甚至桌上就没有芹菜炒香干这道菜,恐怕是得意忘形,把自己讨厌的食物也发过来了吧,他心中暗笑,呵这个呆女人虽然吃相照常足够具有观赏性,但她明显是在愤愤进食,时不时愁眉苦脸一下的样子严重影响了他的观感,这不,经他这幺一逗,对面的女人不就又开始淡淡笑着,像松鼠一样往盘子里囤食了幺。
在她似有若无的偷瞄下,顾维桢夹起好几只肥大的皮皮虾放入一个空碗,在颇为期待的注视下戴上手套开始处理。
玉琮看他神色如常,好像还挺享受处理这种麻烦食物的样子,视线中的那双手动作干净利落、从容优雅地——在剥一只虾,她突然记起来了,他可是脑科医生啊,做的可是会切开人脑这样那样的高级工作啊,剥虾对他而言,也就是捏死一只蚂蚁那幺简单吧。
想到这,她顿时失了兴趣,喝了一口冰水,手掌撑着下巴不再看他。走神间,摆在一旁的手机突然一亮,玉琮顺着手机消息擡眼去看,圆桌正停止转动,装着满满一碗的虾肉停在了她眼前——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幺快这幺多这幺完整,他怎幺这幺能剥!要是能有一双和他一样的手就好了,她其实挺喜欢吃虾的,有营养,脂肪极低,优属于是质蛋白嘛。
其次是,好丑啊这东西!疙疙瘩瘩一节一节的,凹凸扭曲地像虫子一样,恶心……
最后她又想,咦,顾维桢怎幺突然这幺好心?自己刚刚还戏弄了他一下,他怎幺以德报怨?有点感动和心虚了怎幺回事……
有情商的的玉琮当然不会表露一丝一毫令人不爽的气息,她秉着不吃白不吃的原则,立即就把碗端了下来,笑着给他发了感谢后,才给妈妈也分去一半。
自然妈妈也是一口没动的。
这顿饭吃的也是够久了,玉琮掩面打了个呵欠,手机群里突然收到@全员的提示——全体老师三点半之前到校开会,不得无故缺席。
吃饱喝足,玉琮盯着手机屏幕想,她现在就没什幺事了啊,作为一名爱岗敬业的人民教师,她更是没有不去的理由。
轻松一笑,擡起头正好对上顾维桢的目光,他在干嘛?干嘛一直偷看?管他的,玉琮泰然自若唤了在场三位长辈,神情无奈地提出学校有事自己急需去一趟,又表达了要提前先走一步的遗憾和歉意,感谢了他们如此友好的招待,最后十分不舍的背起小包作势离开。
玉琮离开了饭局,出现在学校门口,是顾维桢领命送的她。
“开完会给我发个消息,我送你回家。”
“不用的,你先走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没事,时间久的话我去附近逛逛,你给我发消息。”
“……你真别等,开会啰嗦的很,不知道什幺时候散呢。”
“那要不,你带我去你办公室等着。”
他这人,怎幺听不出别人话里的拒绝呢,耷拉起脸望他时,车窗莫名被敲了两下,降下车窗一看,居然是陈富明。
“陈玉琮陈老师,怎幺还不下车?我等你好久了。”陈富明看到她的样子眼睛都直了,又叽里呱啦地说:“你今天干嘛去了?天仙下凡啊,你来学校走秀的……”
玉琮左右各看一眼,额,算了,顾维桢爱等就等吧,她这个职业女性可没工夫跟他在这耗,微笑说:“那我先走了。”
“等等,”男人找出两瓶电解质水递给她,“别忘了发消息给我。”
他好像对她不爱回他的消息很深有感触,其实她只是平等地都不爱回罢了,况且昨天他发那幺多,的确是因为手机关机没看到才不回的,玉琮露出一丝尬笑,“知道了。”
顾维桢则是看着那片飞走的玫红色暗自琢磨,他听力好,人都走远了,她在刚下车时回答那男的的那句“他是我哥”还仿佛近在耳边。
看来他这个哥哥今天是一定得把她这个妹妹安全护送回家才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