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说完之后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她才慢慢收回了手,将苏慕雪的信拿起来继续翻。
可她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满眼都是程洵在青崖镇葡萄架下朝她伸手的姿态——掌心向上,干干净净的,温润的等着她。
她将信纸合上了,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她在黑暗里把程洵的名字念了无数遍。
每念一遍她就觉得那道灯亮了一寸。
可每亮一寸,腹中那点细微的坠感就跟着疼一寸。
两道光在她身体里拧着,拧成一道她自己都解不开的结。
第二日晨间,傅晋深又来了。
他进来时,沈念茯正侧卧在床榻上闭着眼装睡,被角拉到下颌。
她听见他在月亮门处站了片刻,没有走近。
然后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走到桌边,瓷碗放在桌面上的声响。
他又待了片刻才转身出去,经过床榻时他的脚步慢了一瞬。
沈念茯闭着眼,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走了。
门扇阖上后她睁开眼。
桌上多了一碗金丝燕窝、一碟姜丝、一只新青瓷瓶。
瓶底贴着纸条——“太医院新配的止吐方,晨起温水送服。”
她看着那张纸条上的笔迹看了很久,傅晋深的字锋芒毕露,可这张纸条上的最后一笔收尾时微微发着颤,像他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她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和那些羹汤碗底下压着的纸条叠在一起——她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了。
她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粥里加了山药和茯苓,沈热地滑进胃里时那阵翻涌被压下去了一些。
她将粥喝完了,将那粒止吐药丸含在舌下咽了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日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庭院里落了满地的海棠花瓣,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这里五个月了。
她来了两个月之后,傅晋深便再也没有锁过她的门。
铁链永远垂着,锁扣永远敞着。
他让她知道她随时可以走。
可她一直走不了。
她在等什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在等这个猜测被证实或者被证伪。
可她又怕被证实。
她攥着窗棂的指节泛了白,在日光里将自己从那些翻涌的情绪里一点一点拉出来。
她不能让人知道。
青禾不能知道,墨影不能知道,傅晋深更不能知道。
她要把这个猜测藏在心底最深处,藏到她自己都忘了的地步。
可她低头看自己小腹的时候,那层沉甸甸的坠感像一道无声的提醒,告诉她——忘不了的。
青禾进来收碗碟的时候,看见沈念茯站在窗边发呆。
她将空碗收进托盘时,目光在沈念茯按着小腹的手上停了一瞬。
沈念茯察觉到那道目光时,立刻将手移开了,垂下眼不再看窗外。
青禾没有说话,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她退出东院后经过廊下拐角时墨影无声地落了下来。
青禾顿住脚步侧过头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沈小姐这几日晨吐越来越严重了。昨天午膳没动,晚膳只喝了半碗汤。她不肯叫大夫。”
墨影的目光沉了一下:“她怎幺说?”
“她说换季肠胃失调。”
青禾的声音更低了,“可她每次吐完都会按着小腹,不自觉地。我见过两次了。”
墨影沉默了片刻。
他垂着眼,像在把什幺信息拼在一起。
然后他擡头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声音平而稳:“知道了。你继续盯着,不要惊动她。她若是不愿意让人知道,就别让她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青禾点了头快步走了。
墨影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擡头望了一眼东院的窗扇,沈念茯正坐在窗边翻书。
日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她的指尖搭在书页边缘,微微蜷着,像在捏什幺她不敢用力碰的东西。
墨影收回目光,无声地掠回了暗处。
他今天要在本子上记一笔新的——沈小姐拒绝诊脉,沈小姐回避追问,沈小姐按腹的次数从每日两次变成了每日五次。
沈念茯坐在窗边翻书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自己。
她擡起头四处看了一眼,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海棠枝桠的声响。
她垂下眼将书页翻了一页,可她的指尖停在那一页上很久没有动。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她真的怀了傅晋深的孩子,她该怎幺面对程洵。
程洵在青崖镇那间破落小院里等她回去酿酒,她腹中却长着别人的骨血。
她没办法把那句话说出来。
她宁可永远不说。
她宁可把这道猜测压在心里压到死,压到她自己都相信它不存在。
她将书合上,放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日光落在那一块平坦的布料上,将白色的棉布照得几乎透明。
她将掌心复上去的时候极轻,轻到像怕惊动什幺还没有完全落定的东西。
她闭着眼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如果你真的来了,我不能要你。
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指尖在微微地颤,颤到她不得不把整只手握成拳才能停下来。
窗外的海棠落了一地。
暮色从青灰变成暗金的时候,东院的灯亮了。
沈念茯坐在灯下继续翻那本被她翻了一下午的书,可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的同一行字上很久没有移开。
她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没有脚步声接近——傅晋深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
她侧过头看向窗缝外面,那道玄色的影子站在院门内侧的月光里,负着手,肩线微微松着。
他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推门进来。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走了。
沈念茯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全是汗了。
她将掌心在膝上擦了一下,重新拿起书继续翻。
可那道玄色的影子在她脑海里烙了一整夜。
她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那页纸的边缘用指甲划了一道极浅的痕。
她不知道那是什幺时候划的。
她只是看着那道浅痕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合上书,熄了灯,躺进了被褥深处。
她在黑暗里将掌心覆在小腹上,轻轻地、试探地、像在等一道她已经知道但她还不想面对的回声。
那盏程洵的灯还在她心底最中间亮着,可那灯光的边缘已经被傅晋深站在院门外的影子浸透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攥着碎玉章的指节攥得发白。
她不能说。
她什幺都不能说。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