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仙君

想到小时候的梦想,当炉鼎似乎也没那幺可怕了。

他们这种凡人中的穷鬼,没病没灾地活到而立之年已是不易,多少同她一般大的,整日赤脚踩在泥土地里,弓着背,插满一排排秧苗,期盼来年吃上一顿饱饭。

突然一场风寒人就没了。

她虽然只有三五年可活,但死之前好歹见过仙门。

总比死在黄土漫天的村子里好。

婆子说明早出发,给她在角落铺了床薄被,自己回矮脚榻上睡了。

黑夜降临。

云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窗外的圆月。

好清晰,光晕柔软,她甚至能看见月亮上的小坑。

死了是不是就看不见这幺漂亮的景色了呢。

她闭上眼,世界陷入无边的黑暗。

没有月光,没有风声,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漂浮在没有尽头的虚空里。

她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白天对死亡的那份洒脱荡然无存。

她悄悄起身,见婆子侧躺在床,背对着她,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没了要醒的意思。

定了定心神,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拉开门的刹那,刺眼的白光骤然闪现,雷电一样的东西横穿门框,劈里啪啦响。

云儿手来不及缩回,被瞬间击中,疼得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手背一片焦糊。

原来门框被贴上了挡妖魔的符咒,但凡进出的东西都会被无差别攻击。

婆子不知何时起来的,站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小丫头片子不知好歹,老婆子我到底也是半只脚踏进仙门的,跟我耍花招。”

冷哼了声,把云儿像提小鸡一样从地上提起,往她脖子上套了个鹿皮项圈,用绳子连着,另一端套自己手上。

往她耳朵上重重拧了一把。

“再跑!再跑就把你卖给修炼入魔的仙君,一天就把你玩死!”

云儿满脸是泪,不敢哭出声,整个人缩在床尾,哭着哭着也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婆子倒也没为难她,反而给她烧了热水沐浴,还给她换了身衣裳。

见她在浴桶里流连的样子,婆子笑着说:“没见识的东西,跟了仙君,你天天都有热水泡,还能往身上擦香喷喷的油膏。”

换下满是补丁的麻布短衣,眼下的云儿一身米色的交领长裙,细长的腰带勒出盈盈细腰。

头发绑成辫子,粗粗的一根垂在身后。

自记事以来她就没吃饱过,身材难免干瘪,就算穿着衣裳,依然能看清肩胛骨的轮廓,更别说胸前二两肉。

她只有微微隆起的小丘。

即便如此,婆子对她还是满意的很,往她奶子上揪了下。

“哎呦呦,光是洗干净了换个衣裳就这样,这要娇养个两年,得是个不得了的美人!”

“仙君们最识货,你有福,我有得赚,都好,都好!”

...

清晨,她们跟着出城的人群一起挤出城门。

婆子租了辆驴车,她安静地坐在板车上,手脚分别被捆住,脖子上的项圈将她和板车连在一起,怔怔望着越来越远的城门。

走到下午,她们在驿站歇下,巧的是有熟人看见了她们,主动过来打招呼。

“呦,又有生意做了啊?”

“这丫头不错,多少钱收的?”

说话的是个女人,腰间挂着人伢子的腰牌,大约是同行。

婆子回道:“五十两。”

“啧啧,赚大发了你,这种货色五十两收来,一转手,少说能卖八百两。”

“两年不开张都能吃香喝辣。”

正说着,柜台方向忽然发出骚乱,有人面色煞白,惊呼道:“妖魔?附近出妖魔了?!”

客栈里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慌忙抱起孩子,有人抓起包袱就想往外跑,更多的人脸色发白,七嘴八舌地追问。

“真有妖魔?”

“在哪儿?离这里还有多远?”

“是不是已经开始吃人了?”

“完了完了,我就说今早乌鸦叫得邪乎……”

眼看客人要跑,掌柜连忙站到长凳上,擡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莫慌!出现妖魔的镇子离咱们少说也有半天的脚程。”

“消息一传回来,我便已经放出飞鸽,通知仙门了。诸位仙君不消多久便会赶到。大家安心待在客栈里,切莫四处乱跑。”

听见“仙君”二字,众人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

婆子是个有经验的,趁大厅混乱之际,带着云儿躲进了客房,关门前在门框上贴了三个符咒。

但凡有东西敢进来,都会被电个半死。

这世上有凡人,有仙人,自然就有妖魔。

妖魔以人肉为食,擅伪装。

它们先吃掉落单的凡人,将人皮套在身上,白天混在人群里,与常人无异。

到了夜里,褪去伪装,便会露出真面目,悄无声息地吃人。

所以每逢有妖魔出没,最先崩塌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你很难确定,白天和你下棋喝茶的朋友是不是芯子已经空了,只是一具能走能笑的尸体。

正是这样的特性,每次闹妖魔的风声一传出来,大家都会猜忌对方,死好几个无辜的。

“最近一个仙门也要半天才能赶到,估计下面那帮蠢东西在仙君来之前就互相砍起来了。”

“咱们千万别出去,就在这里等,睡一觉就天亮了。”

云儿心脏怦怦跳,连忙点头。

“我不出去,我听婆婆的。”

果然如婆子所说,刚入夜,楼下就打了起来,有人发出惨叫,大喊:“要命,打死人啦!”

“不是...不是死人,是妖魔!”

“妖魔出来了啊!!”

惨叫声,桌椅碰撞声此起彼伏,浓烈的血腥味从门缝里钻进。

婆子浑身一个激灵,惶恐地朝大门看去,忽然回过神,将云儿藏进衣柜。

柜门关上,云儿捂住嘴,透过缝隙,恐惧地看着外面。

妖魔吃完了所有人,楼下终于安静了。

就在她们以为妖魔已经离开时,忽然一声巨响,门被踹开。

一个半边身子像蜡烛一样融化的人站在门口,浑身鲜血,嘴里叼着半颗脑袋,热腾腾的脑花啪嗒掉地,腥臭味扑面而来。

符咒发出的闪电打在它身上,兹拉闪了下,转眼就灭了。

完了。

她要死在这种畜生的口中了吗,早知如此,不如一头撞死了说。

衣柜中,云儿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这时,狂风四起,轰隆一声巨响,一道天雷从天而降,金色闪电犹如天罚降临,击碎屋顶,直接命中妖魔头顶!

转眼将它劈成一块看不出形状的黑炭。

“嚯,我怎幺闻到了灵力的味道?”

“荒郊野岭的小客栈,居然还藏了个炉鼎。”

低沉慵懒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一抹绯红掠过,那人纵身而下,微卷的长发被风扬起,在身后舒展成一道漂亮的弧线。

他收了手中长剑,转头看了眼衣柜,两指一勾,柜门砰的向外打开。

男人看见在柜中抱成一团的她,眼中的惊艳一闪而过,嘴角旋即勾起一抹笑。

朝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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