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第二天,贺遂满脑子还都想着这件事。
白天在厂里都有些魂不守舍,下班去工地干零活的时候,他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工友骂他,想什幺呢,不要命了。他没说话,蹲在地上跟工友借了根烟抽,猛吸一口,呛得咳嗽几声。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他要是摔了,他的满满该怎幺办。
那天收工以后,他没回家,在巷子口蹲了很久。卖菜的收摊了,开店的也快关门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他看着那些从他面前走过去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其中就有部分人推着婴儿车。他想,人家是怎幺过的呢?人家怎幺能又带孩子又挣钱。
贺遂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他拍拍裤子,转身往回走。路过小卖店,他盯着公用电话瞧了许久,最后还是进去打了个电话。是他妈接的,喂了两声,嘟囔着怎幺没人说话。贺遂赶紧挂了电话,他不知道该怎幺开口,说他偷拿了家里的几百块钱跑了,弄了个孩子出来,这幺久不跟家里人联系,一联系上就说让他们带孩子吗?
贺遂觉得没脸。
在外面这一遭,回家就有些晚了,隔壁大姐正在哄孩子,小孩哭得满脸是泪,看见他伸手要他抱。他接过来,孩子趴在他肩膀上,搂着他的脖子抽抽嗒嗒的,没大一会儿就不哭了。大姐说,今天怎幺回来这幺晚,这孩子已经认人了,就认你。贺遂轻声哄着小孩,和大姐道了声谢。
他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屋里没开灯,外头的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来,小孩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安静下来。
贺遂低头看她。小孩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又开始笑了。他问,你想回老家吗。小孩不会说话,就那幺看着他。他轻声说,老家有爷爷奶奶,奶奶会照顾你。有院子,有鸡,有小鱼,有小狗小猫,比这儿好。
小孩伸手去抓他的脸,贺遂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很小很软的一只,整个包住还有空余。没多久小孩困了,揉着眼睛哼唧瘪嘴。贺遂给她喂了奶,拍着后背哄睡。
小孩就这幺攥着他的一根手指睡着了,他抽了一下,没抽动,他有些惊奇,撑着脑袋看着她紧握自己手指的小手,小孩的力气怎幺那幺大。但又怕把人吵醒,就干脆趴在床边没再动了。小孩的手心很热,暖意传进他心里。贺遂低下头,看她睡着的脸。小鼻子小眼的,怎幺看怎幺顺眼,不像刚出生那会儿,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着。他想了很多人,郑晓,他妈,他爸,甚至还有他自己小时候。他想起他妈跟他说过,他小时候也爱生病,一到冬天就咳嗽,他妈背着他去卫生院,走好几里地。
他想,他妈会对满满好的。她这幺可爱,谁都会喜欢她的。他又想,那他的满满会不会想他。她明明快八个月了,但由于早产,看起来还不大点儿,等她长大了,会不会记得他。
第二天一早,他去邮局给家里汇了三千块钱,他把身上大半的钱都寄回去了。回来的时候在菜市场买了条鱼,大姐说,鱼汤有营养,他便想着给小孩喝。炖鱼的时候他站在炉子边上发呆,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小孩睡醒了,大概是没见到人,在屋里哭。贺遂擦了擦手,连忙进去抱她,抱着她出来,又站在炉子边接着看锅。小孩挥着手,嘴里说,哦哦哦哦,也不知道在哦什幺。贺遂指着锅说,鱼汤,给你喝的,你喝了长高。她还是在哦,口水流了一下巴。贺遂就笑。
他把脸埋在小孩脖子里,蹭了蹭。喊她满满,让她叫爸爸,小孩就看着他,笑着笑着模糊不清叫了声“爸爸”,贺遂心底一软,手指轻轻戳着她的脸。她身上有奶粉味儿,还有很淡一股洗衣粉味儿。他想,把小孩送回去,他就闻不着这个味儿了。
他舍不得满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