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遂最近接了个零活,给人当学徒刮腻子。他的师傅姓周,五十来岁,手又稳又快,和很多装修队都有联系。贺遂学得快,经常自己下来还琢磨,虽然话不多,但大家都看得出来,周师傅很喜欢这个徒弟。
慢慢地,周师傅也开始带着贺遂出去接活了。虽然就在海城,但有时候离家远,他回不去,只能将就和装修师傅们住在一起。郑晓孕吐很严重,贺遂惦记着要给她买点爽口的水果回去。
她最近情绪也不太好,晚上偷偷的哭,不知道是因为怀孕难受,还是因为想家了。
给人搞装修的工钱提前给了,贺遂买了新鲜的水果回家。郑晓的表姐也在,郑晓眼睛红的,明显哭过,她最近瘦了,肚子凸得更加明显。
见贺遂回来,郑晓二人就没说话了。贺遂在屋里转了一圈,热水没了,他垂下眼,先烧水,然后拎着菜在门口做饭。郑晓受不了油烟味。
表姐没留下来吃饭,走的时候和贺遂打招呼,让他好好照顾郑晓。贺遂一一应了,不用表姐说他也会的。
他敏锐地察觉到郑晓对他的态度有点儿变化,话没之前多,笑容也少了。他迟疑了下,“这几天很难受吗?我接了个装修的活,太远就没回来。”
郑晓摇摇头,看着桌上的炒青菜,青椒肉丝,眼泪就落了下来。“我...贺遂...”她怯生生开口,“要不给我爸打个电话吧?他在找我们...”
贺遂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两三下吃完饭,碗放到一边。
“为什幺突然这幺说?”
她捂着肚子小声啜泣。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摊到桌子上,不到一千。
“我不敢生孩子,我们又没钱,万一出了意外怎幺办?”她嗫嚅道:“我们不能要这个孩子。”刚怀孕那会她的确是欣喜的,她也期待孩子的出生。但现实是,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
她想回家,想回去上学了。她在海城根本挣不到钱。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幺。
贺遂摸了把脸,声音沉闷,“你让我好好想想。”
第二天,郑晓偷偷去了一家小诊所。医生说要四百。她身上的钱不够,只好去药店。店员上下看她一眼,冷漠地塞给她一板药片,“吃了就行,很多人都用这个。跟拉屎一样。”
郑晓捂着肚子有些难堪,但还是心动了。她揣着药片回了家。白色药片放在手心,她呆呆看着,内心忐忑了许久。她想,其实贺遂很努力了,工资下来他们生活就会好很多。听见上楼的脚步声,她心跳得越来越快,孩子已经五个月了,应该成型了吧,想到这里,郑晓心生退意,但又怕被贺遂看到,干脆心一横,白色药片卡着喉咙就这幺生咽了下去。
郑晓咳嗽几声,有些不敢和贺遂对视。做饭的时候也惴惴不安,没多久她就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紧接着眼前发黑,后背冷汗涔涔。贺遂吓了一跳。郑晓这才哭着说自己吃了打胎药,上个厕所就好了,她说什幺也不肯去诊所。他脸色有些沉,但还是先扶着她去了公厕。她下身流了很多血,但肚子没小,孩子似乎还在。
“可能...月份大了。”郑晓虚弱的躺在床上,“这药没用。”
贺遂有些挫败,他看着郑晓的肚子,闷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郑晓抓着他的手哭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日子在贫穷和焦虑中一天天过去。郑晓的肚子越来越大,她已经无力再去想堕胎的事,但想要回家的心一天比一天强烈。为了省钱,她学会了去菜市场捡漏摊主不要的菜叶。她和表姐走得近,有时干脆就在那边住下了。贺遂则开始没日没夜的干活,早上起来送牛奶,白天在厂子里上班,晚上就在夜市帮忙摆摊。
孩子是在一个雨夜出生的。这间顶楼的铁皮房,在夏日的雨夜就像一口大蒸笼,闷热潮湿。贺遂刚回到家,发现郑晓蜷缩着地上,她捂着肚子,身下是一滩血水。她早产了。
贺遂脑子嗡的一声。他赶紧冲上前去,但不知道该让郑晓坐起来还是任她躺着。两人没钱叫救护车,也没经验。贺遂疯了一样敲开隔壁的门,一个大姐过来帮忙,两人把郑晓擡到床上。她就这幺在嘶喊声和雨声中生下了那个瘦巴巴的孩子。因为有些早产,哭声微弱,像只小猫。
郑晓出了很多血,脸色苍白如纸。贺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帮她擦洗干净。又塞给大姐三百块钱,让她帮忙买点药和奶粉。
他匆匆看了一眼孩子,是个女儿,四肢健全。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噩梦,笼罩在两个年轻人的心上。郑晓身体没恢复,奶水不足,孩子饿得一直哭。她不想喂奶,她心里只想回家。她甚至连这个刚生下来的孩子都不想看。
贺遂还算体贴,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她补身体。但郑晓知道,她已经不想在海城待了。她当时说来大城市打工就是错的。她开始怨恨贺遂。为什幺当时不拦着她,为什幺同意和她一起出来。
于是有天贺遂回家,发现异常安静,郑晓不在。孩子被衣服围在床中央。旁边是一张字条,是从超市宣传单上撕下来的。
“贺遂,我走了。我受不了了。孩子随你怎幺处理吧。对不起。”
贺遂抱起孩子就往楼下冲,他想去找郑晓,但他不知道郑晓在哪儿。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怀里的小婴儿哭得可怜,声音微弱。他低头看了一眼,心脏像是被撕开了。
他笨拙地逗弄起孩子来,声音沙哑地哄:“宝宝乖,不哭不哭。”
最后他蹲在楼梯口,看着城市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那些高楼大厦离他那幺远,和他所在在城中村相比,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回到出租屋,他给孩子泡奶粉,动作有些僵硬,也没发觉水温烫了,孩子喝了一口就吐出来,哭得更凶,声音却细细的,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贺遂木着脸把奶瓶摔在地上,玻璃碎片瞬间四溅。
半晌后,他在哭声中,还是重新洗了另一个奶瓶,兑水,试温,再喂给她。婴儿终于不哭了,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小脸通红。
她还没有名字呢,贺遂想。有了名字才好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