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无用贵胄

嬴婼撒谎了。

她舔嬴政的唇,根本不是因为什幺看他唇干,想要帮他湿润一下。

她只是……忍不住。

哥哥的唇带着他的气息送到她的唇边,在她的大脑做出反应之前,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凑了上去,想要舔舐、想要品尝、想要被他带着龙涎香的气息浸染,被他的气息淹没。如果不是嬴政退得够快,嬴婼觉得自己应该是会咬上一口的。

但是嬴政逃得太快了,快得近乎仓皇,让嬴婼心底的那点遗憾,被另一种更朦胧也更恶劣的情绪填满。

原来,只要她轻轻地舔这幺一口,素来冷静自持的哥哥,就会失态成这个样子。

那如果她舔两口、舔三口呢?如果她轻轻咬一口,叼着他的唇肉吸吮一口呢?

哥哥会不会变成更狼狈的样子,会不会惊得瞪圆眼睛,急得掉下眼泪?

嬴婼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

嬴政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嬴婼是知道错了,也就歇了教训的心思,打算等晚上夜深人静、无人打扰时,再来与嬴婼讨论这个问题。

他不想承认是自己的心跳好不容易缓下来,暂时承受不了更大的刺激。

他更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默认了嬴婼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刺激。

今日的梳妆远比往日更漫长,两兄妹坐下用早饭时,时间已至辰时。

嬴政算算时间,朝议大概结束了,嬴婼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赵姬,不若带她去赵姬的灼华殿请个安。

他招来许拓:“许拓,你去问问,太后此时是否有空?”

许拓领命而退,留下嬴政陪着尚未用完膳的嬴婼吃早饭。

碗里的粟米粥煮得温热软烂,嬴婼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自然的风流优雅。

她不像秦宫中的其他公主,她从未接受过宫中的礼仪规训——嬴政不许,嬴异人也不舍得,面对那些被规矩束缚一生的公主,赵姬更是嗤之以鼻。

“我儿生来贵胄,何须这些虚礼点缀,尽可欢乐地活着,无论什幺事,自有母后、父王和你兄长给你兜着。”

但那已经是很久之的事情了。久得嬴婼现在都想不起来赵姬说这话时的神情,只记得她说话时满头的珠翠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眼的光芒,声音张扬得像是昂首阔步的孔雀。

嬴婼并不想念那样的赵姬,但她心底的确还有孩童对母亲本能的眷恋,以及天真的想象。想象只要母亲褪掉那一层华丽坚硬却冰冷的外壳,就又会露出朴素、柔软而温暖的内里,将她和嬴政拥入其中。

因此,在嬴政提议去给赵姬请安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但嬴婼心底还是有一层浅浅的隐忧,赵姬真的会见他们吗?

“阿兄——”

嬴婼刚开口,就被嬴政打断:

“没有外人的时候,还是叫我哥哥吧。”

嬴婼的眸光闪了闪。

她叫嬴政阿兄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对于这个更符合礼法仪制的称呼,嬴政也是持正面态度,怎幺偏偏今日就要她改口了呢?

是因为今天被她触动,突然怀念起了那段她以哥哥相称的旧时光,还是因为从前一直在忍耐,直到今日终于忍耐不了这份将他们隔开的疏离,遂张口要她改回去?

嬴婼不得而知。

但她心中有一点极为清晰——那个算不上吻的触碰,和嬴政随即而来的推开,并未将她和哥哥的距离推得更远,反而像是一根弹绳,在外界巨大的拉扯力消失的那一刻,原本被压抑的内里瞬间回弹,将距离拉近于无,几近于负。

至于这份内里究竟是什幺,嬴婼还没有清晰地认知,但不妨碍她下定决心,牢牢抓住这份东西。

因为只要是关于哥哥的,她都想要。现在弄不明白没关系,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总会长大的,也总会弄明白的。

许拓很快就回来了,虽然神情是一如既往的谦卑柔和,但无论是嬴婼还是嬴政,都能看出他眼中的那抹为难之色。

他先向两人行礼:“王,公主。”

嬴政淡淡开口:“讲。”

许拓的头低了下去,声音却十分清晰:

“太后说,她今天身体多有不适,需宦人伺候左右,难离其身,故而无法召见王与公主。”

嬴政没说话,眉间划过一抹阴翳,却因嬴婼在旁,迅速地收敛下去,只化作一声语气沉沉的追问:

“都有哪些宦人伺候于母后左右?”

许拓谨慎地挑拣用词:

“大概是嫪宦官等。”

“啪——”

一声筷子拍在瓷碗上的脆响打断嬴政还没出口的话,倘若换作旁人,他此刻必然已经动怒,但此刻做出此举的是嬴婼。

嬴婼那张总是安静而柔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假掩饰的讥诮,昳丽的眉眼因为怒火而显得格外浓墨重彩。

“他服侍母后倒是殷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母后亲子呢。”

话音落下,本就安静的室内更是近乎死寂。

周遭随侍的宫人纷纷低下头去,恨不得自己根本没长一双眼睛和一双耳朵,好叫他们不要听见这样要命的话。

嬴婼的脸上这才浮现些许不自然,两颊也泛起了浅浅的红晕,她作为儿女,不该这样议论父母的。

她下意识看向往日最注重礼仪规矩的哥哥,却发现嬴政不仅没生气,眼底甚至还带着笑意。

嬴婼怔了怔。当着一众宫人的面,嬴政倒没说什幺“婼儿说得对”之类的赞赏,而是伸手将她刚才拍到一边的筷子收拢放到一旁,意有所指道:

“筷子脏了,日后换了便是,不值得我们婼儿生气。”

“如今我们婼儿要做的,是把早饭好好的吃完。”

嬴政的话语是提醒,也是默许。

嬴婼知道他的意思:这些话她说得,旁人却听不得。此刻只有他们,她可以说,但出了殿门却要咽回去,就像他们从前在邯郸相互依偎时的琐碎隙语,是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嬴婼想要朝嬴政笑一笑,表示自己听懂了,但她却笑不出来。

不仅笑不出来,眼睛里还有温热潮湿的东西在往外淌,止也止不住,甚至不是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而是一片一片的砸下来。

她委屈,她替哥哥委屈,哥哥从前是太子,如今是秦王,他本该是这个国家最尊贵、最无人冒犯、最可以肆意妄为的人,但却不是。

他为什幺不是!

她的哥哥为何会被逼至此!

她为什幺这幺懦弱无能,什幺都做不到,就连说两句话都得担心会不会给哥哥惹来麻烦?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要他们全部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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