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初遗

嬴婼其实知道嬴政杀人了。

她没有证据,而是一种直觉。

今天一日,嬴政都有些避着她的意思,不是赵姬那种连面都见不着的疏离,而是另一种更隐晦的回避。就像是被大雨打湿衣裳的行人,回到家中的时候总会避着些珍贵的地毯和挂画,免得身上的潮气染脏了爱物。

但嬴政身上明明就干干净净的,带着清浅的熏香香气,与平时别无二致。

嬴婼不由得想起几年之前,父亲庄襄王还在的时候,嬴政刚被立为太子没多久的时候。

阖宫上下都在为了太子仪式赶制服装和各式礼器,嬴婼这个没什幺存在感的公主的生活难免被怠慢几分。但本该忙得团团转,自顾不暇的嬴政,却偏偏能注意到嬴婼连着两日都在用同样的饭食,然后大发雷霆,直接一桩告到了庄襄王那里。

于是赢异人便下旨处死了那几个怠慢嬴婼的宫人,嬴政亲自督刑。

那日的嬴政回宫后,身上萦绕的血气难散,便一直躲着嬴婼,犹如今日这般。

看到不动声色地避着自己的嬴政,嬴婼恍惚间,觉得鼻端又浮起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气,但她并不关心今天死的是谁、死了几个,她担心的是嬴政。

哥哥今天究竟为何又动了真火?

是谁在给她的哥哥找不痛快?

嬴婼担心嬴政,但她知道嬴政不会说。他总是不习惯向别人袒露自己的脆弱,即便在最艰苦的那些年岁,他也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软弱。

他总是在鼓励赵姬,在安抚她,嬴婼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心中没有任何的恐惧与迟疑,而是他自觉是哥哥,是家里顶立门户的男人,所以在嬴异人不在的时候,他要担起照顾这个家的责任来。

嬴政也是肉体凡胎,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倘若哥哥真的一无所惧,他又如何会离了她就睡不安稳,因而顶着父王和大臣的质疑,将她长久地留在他的寝宫之中呢?

嬴婼不愿意给哥哥添麻烦,但她知道,她留在嬴政的寝宫里,嬴政才能安心,才能睡得着觉,才能过得好。

而一切能让嬴政过得好的事情,她都愿意做。

嬴政总以为他装得很好,于是嬴婼也不去戳穿他,面对催促自己早些入睡的哥哥,嬴婼也不解释,只是坚定地摇头:

“不,我要等阿兄一起睡。”

嬴政拗不过她,只好伸手将她抱到了榻上,为她盖上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起来,除了发丝和一截脖颈,其他肌肤一寸也不曾露在外头。

“那你就在榻上等吧。”

嬴政说完这话就出去了,没走远,就在一帘之隔的,嬴婼随时可以看见他、听见他、赤着脚跑过来找他的内室。

嬴政本来想看看关于新开修的郑国渠的文书报告,但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秦篆,他总是忍不住分心去在意身后那道浅而轻的呼吸,去猜想妹妹现在是不是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赵姬喂养的小狗。

“不能想了,处理政务的时候要专心。”

嬴政这样告诫自己,手却诚实地把竹简卷了起来,伸向另一牍书。

那是他下午去找廷尉监要来的大案旧例,其中除了案情的起因、经过、结果之外,还有对刑罚和法条的描述,详细得让人光凭阅读文字,就能感觉到一股渗入骨髓的森冷。

嬴政觉得,这正适合此刻的自己。

嬴政就这样伏案阅读直到深夜,批注和心得写满了薄薄一卷竹简,被他伸手收拢,堆于案上。

他侧头看了一眼更漏,子时过半,马上就要迎来第二天的清晨了。

嬴政回首撩开纱帘,嬴婼果然已经睡了,只是眉头微蹙,像是睡得不太安稳。

他放下帘子,走出内室,同婢女又要了一床锦被,自己动手除掉外衣,然后蹑手蹑脚地上了床。

嬴政比平时躺得更靠外侧了一些,他怕自己身上带着的寒气逸散到嬴婼身上,惊扰她的睡眠。

因为今夜的确很累了,嬴政躺下不多时就直接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却蹙了起来,比先前的嬴婼蹙得更紧——他正在坠入一个并不令人愉快的噩梦。

梦里的嬴政又回到了咸阳宫。

他听过朝议,用过午膳,准备更衣后在榻上小憩一会儿,殿门外却进来两个陌生的宫女。

嬴政觉得她们的面容略有些眼熟,应该是在赵姬的宫殿里曾见过,但赵姬宫中的美人太多了,即便这两个宫女长得确实出挑,嬴政对她们也没什幺印象。

这两个宫女长得极美艳,眉眼也不像寻常宫人那样低顺,一进殿,凤眼就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嬴政心中大为不悦,正想出言呵斥,但两个宫女却伸出如削葱般的素白手指,抚上了她们同样细腻光洁的脸蛋,手指一拧一扭,直接将脑袋摘了下来。

鲜血如泉水一般从她们的脖颈中涌出,溅湿了她们的衣裳,于是衣裳便如泼了热水的雪一般融化开来,剥除深衣的胴体,比雪花更白,白惨惨的一片,如冬日的风雪一般呼啸着扑向了嬴政。

嬴政想躲,身体就像被钉子钉死在地板上一样,寸步难行,于是那雪白的臂膀便直接勾缠了上来,修长的腿就像蛇尾一样缠住他的双腿,他就像是大殿上的柱子,而眼前白花花的人肉则变成了玉做的浮雕,将他生生缠磨成了一根无法动弹的棍子。

嬴政的身体中涌出一股陌生的冲动,不像是欲望——欲望是热的,而他此刻是冷的,冷得刺骨,冷得瑟缩,皮肤像是被水冰皱了那样紧缩,汗水一颗一颗地往外涌,心脏重重跳着,像一面鼓,而敲鼓的木锤却在他的双腿之间支棱起来。

嬴政认得那是什幺,那是男人的性器,男人的阳根,他曾在赵姬殿外冷眼瞧着吕不韦将他的欲望插入赵姬的身体,也曾窥探嫪毐炫耀式地将他那硕大不似人类的孽根递给赵姬把玩。

但他从来没想过,原来性是这样一种东西,不高尚,不美妙,直白得甚至有些恶心,而现在这种恶心,竟然被两个丑陋又放浪的女人像种子一样种下,如野花一般放肆地开在他的身上。

嬴政面无表情地伸手,想要折断自己身下耸立的欲根,但当他真正触碰到的那一刻,一阵令人心悸的震颤从心头荡开来,震得他指尖发麻,也震得被他握在指尖的性器微微发抖,然后身上那些白花花的女人皮肉便如融化的猪油一般浇淋下来,烫得他忍不住想要松手,手指却被牢牢地黏在性器上,只好徒劳地上下滑动。

“操……”

嬴政低低地骂了一声。

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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