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出生那天,是吴贱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虞有财花了二百块钱加十斤猪肉的天价彩礼把她娶进门,没想到她一口气给老虞家生了六个赔钱货。
吴贱妹凌晨生完孩子,隔天早晨就下了地,虞老太太早早等在门口,看见她出门便狠狠啐了一口。
她跟在吴贱妹身后骂道:“生不出儿子的烂货!我们老虞家要是断了香火吴贱妹你不得好死!”
虞老太太每骂出一个字,角落里烧火的虞五丫就吓得打一个哆嗦。
吴贱妹使劲低下头,用褪色的头巾包住干枯的头发,匆匆拿上工具出门去了。
过晌午时虞大丫砍柴回来,在门口远远扔进来一个石子儿,守在门口的虞五丫闻声立马左右观察一圈,确定虞老太太不在家,才冲着大姐点点头。
虞大丫被一大捆柴火压的直不起腰,虞四丫跑出去接过她手里的破碗,帮她卸下柴火跟着她进了房间。
吴贱妹身体因为常年亏空挤不出一滴奶水,小六丫从出生到现在就只喝了几口米汤,虞大丫不知从哪弄来满满一碗羊奶,全部喂给了六丫以后,把破碗小心翼翼地藏进一个瘸了腿的柜子里。
当晚五姐妹头碰头蹲在院子里,像参加什幺重大活动似的,每个人眼睛都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的看着虞大丫拿出来的破碗。
虞大丫往碗里倒了一大半凉水送到虞五丫跟前:“小五先喝。”
虞五丫接过碗像接过宝藏,这个碗白天的时候盛过羊奶,大姐特地留了一个底儿,晚上兑了水让她们也尝一口。
虞五丫舍不得喝,每次只浅浅啜一小口,然后再慢慢地咽下去,最后再使劲砸摸两下嘴十分回味似的。
她只喝了一半就把碗放到了虞四丫手里:“四姐,咱们一人喝半碗,这样喝到最后还能有奶味儿。”
轮到虞大丫时,一碗水清澈见底,连点奶腥子味都没有了,她还是端起碗一口气喝光,很满足的擦擦嘴。
虞六丫就这幺喝羊奶活到了满月。
有天饭后五姐妹再一次心满意足的喝完刷碗水,就看见虞有财大步走进家门,边走边喊着:“谈好了!给两只下蛋的老母鸡!”
五姐妹听见鸡蛋兴高采烈的跑进房间,虞有财不背人的大嗓门又继续说道:“村头那个田家的,多少年了肚子没个动静,愿意用两只鸡换小六呢。”
五姐妹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是谁都不敢开口反对。
吴贱妹更是半个屁不敢放,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哪能跟会下蛋的老母鸡比。
第二天虞有财把虞六丫用块破布随意一裹就出了门。
几姐妹含着泪跟在他身后想拦又不敢,虞老太太看见这几个丫头就来气,摔了碗正要破口大骂,有个同村的妇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闯进他们家,靠在门边大喊:“五丫死了!你家五丫被淹死了!”
虞五丫年纪最小,平时除了烧火就是去近处的山上拔点野菜,她淹死在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涧。
尸体被擡回家时,虞老太太冲上来脱她的衣服,“死了也是个天杀的赔钱货,把她的衣裳脱了,晒干了改改大丫她们还能穿呐。”
姐妹四个跪在地上给虞老太太磕头,最后虞五丫还是落了个草席子一裹,赤身裸体葬身荒野的下场。
家里少了个劳动力,虞六丫的去留问题便要重新考虑。
四姐妹个个眼睛肿成核桃,拼命忍着哭声求虞有财别把妹妹送人。
“六丫很快就长大了,我能教她割猪草”,虞二丫哭得泪眼婆娑,她攥着衣角哀求道。
虞有财也不是全然无情无义,自己的种死了一个,再狠不下心送走一个,他大手一挥不耐烦道:“留着就留着吧,什幺六丫七丫的,刚满月就欠着家里两只老母鸡,以后小六就叫虞鸡了。”
说罢站起了身,临走前把一团皱巴巴的破布扔到虞大丫手里,瞥了眼藤椅上小憩的虞老太太,压低声音说:“等天黑了去给五丫把衣服穿上。”
虞鸡五岁那年,义务教育终于普及到了刘家村这个当年日本鬼子都没找到的深山里。
老虞家这五个姑娘,三个都是上学的年纪,村长拿着大喇叭和一个黑皮笔记本敲开了虞家的大门,这是他第十一次上门劝学。
“不让孩子因贫失学,不让梦想因困搁浅!”
“一张课桌,一个世界;义务教育,开启无限可能!”
“义务教育,一个都不能少!”
村长的劣质喇叭不仅动静大,还伴随着十分吵人的电子噪音,他把喇叭举到虞有财的脸上,疯狂的念义务教育的宣传标语。
虞有财像天生耳聋似的,躲都没躲一下,他木着一张脸,擡手指了指斜后方道:“老人家不让,您跟她说吧。”
虞老太太坐在藤椅上,一双眼睛刻薄恶毒的瞪着村长,开口先是一段不堪入耳的脏话,然后又道:“她们上学了,家里的活谁干?”
接着又是一段激烈的辱骂,成功骂走了第十一次来虞家劝学的村长。
转眼间又过了两年,这一年发生了三件好事。
虞老太太死了、虞家姐妹能上学了、全国人口普查开始了。
为避免深山老林出现黑户问题,普查员两人一组直接入户。
来到虞家的,是一对年轻男女,女孩留着娃娃头,一双大眼睛,她看着写作业的虞鸡笑盈盈地问:“小妹妹,你叫什幺名字?”
虞鸡最不愿提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因为整个村里没有人像她一样,跟家禽一个名字。
可是这个姐姐刚来的时候给了她们糖,还送了她们姐妹每人一支笔。
“虞鸡。”虞鸡很小声的开口,好像这样就能减少一点姓名带来的难堪。
男普查员原本都把虞五丫写到纸上了,前边四个大丫二丫的排下来,到这个小的还有悬念吗?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很惊讶的开口问:“虞兮虞兮奈若何的虞姬吗?”
虞鸡听不懂她什幺意思,茫然地看着两人没作声。
女普查员抽过她的作业本把虞姬两个字写在纸上问:“是这样写吗?”
虞鸡根本不认识后边的字,虞都是她花了好几天才写会的,她摇了摇头,把作业本翻到第一页指着署名的地方。
普查员看清后拧着眉问:“为什幺叫这个名字?你不是应该叫虞五丫吗?”
虞鸡依旧摇头,“我不是五丫,我五姐掉进水里淹死了,那天爸爸本来要把我送走换两只老母鸡,想到家里少了个人干活,就把我留下了,他说我生下来就欠着家里两只鸡,所以我的名字是虞鸡。”
两个普查员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天底下竟真有这样的事,女普查员把虞姬重新仔细端正的写了一遍拿给她看,“虞姬貌美勇敢、风骨动人,以后你跟她同名,好不好?”
虞鸡把纸条紧紧握在手心,重重点头道:“好。”
虞有财和吴贱妹夫妻二人拿着一家人崭新的户口本,一会对着天一会对着地的看来看去。
“错了!搞错了!这还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哩!鸡鸭鹅的鸡都不会写?!!”虞有财仗着小学文凭指着户口本上的人名痛心疾首道:“这是个啥字,边上带着个女,这不是咒我生不出带把的!”
从此虞家夫妇对上学一事更是深恶痛绝。
上学有啥用?连个字都不会写!害人哩!
于是虞姬的学习生涯止步于初三毕业,凭借着高文凭和从小喝了一个月羊奶养出来的好容貌(四个姐姐是这幺说的),成功被村里的养殖户刘家看中。
在两家人欢天喜地准备办酒的时候,虞姬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徒步走出了深山,坐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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