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胜利献给我的Victoria小姐。”
秦佛竟一走,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金绿朱擡头,想去看严猎的脸色,还没看清就被严猎屈指在脑门上敲了一记,恰到好处的痛。
金绿朱抿了抿唇,想说话,还没开口,又被严猎不客气地在脑门上敲了第二记。
金绿朱赶紧捂住额头,不服气地弱弱抗议:“干嘛打我,我什幺都没干好不好。老大你也柿子挑软的捏。”
严猎冷笑:“知道你什幺都没干,所以才只是敲打敲打你。以后记住,我的助理只需要回复我,别人找你说话我没允许就不准搭腔,听见没?”
金绿朱从善如流:“嗯嗯。”
严猎:“不许嗯嗯,说你记住了。”
金绿朱很给领导面子:“我记住了。”
金绿朱的记住是指,她记住了严猎是那种会抓纪律的老板,所以在严猎面前做事需要板板正正的,先请示后行动。但老板看不见的时候她肯定还是视情况自由发挥,这是她经常打工积累下来的街头智慧。
或许是因为秦佛竟的离开让她的心情轻快过头了,金绿朱不觉得严猎真的介意刚才秦佛竟的事,还以为严猎在半开玩笑,未曾察觉到严猎有一瞬间毫无笑意,沉沉瞥了她一眼。
不过,这毕竟只是一瞬间的事。
严猎又变回了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混不吝模样:“行了。走吧。”
他长得人高马大,一步顶得上金绿朱三步,自顾自走在前面,不管金绿朱跟不跟得上,也没再看她。
金绿朱不得不费力地跟在他身后,眼见距离越走越大,只能转为小跑,刚追到和严猎并肩的位置又开始慢慢落后,没一会儿就要滑出严猎的余光范围。
严猎不耐烦地捉住了金绿朱的手。
不是牵,是直接圈握着金绿朱的腕子,让她想挣脱也没有着力点,只能像被提起后颈的猫一样老老实实地把手交给严猎掌控。
金绿朱一惊,短促地倒吸了一口气,看向严猎,欲言又止,片刻后蔫蔫儿地把话咽进肚子里,任由他拉着自己走。
金绿朱没想到,严猎在帝都军部这种地方,居然能有一间自己的专属仓库。
仓库里停放着一台改装过的重机车,车身不知道涂的什幺漆,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极吸光的纯黑色,使得狰棱张狂的车型也具有了隐蔽性,藏匿在人的视野里毫不显眼,如兽蛰伏。
机车的车座短窄,显然车主并不考虑带第二人坐上这台车。但严猎却对着金绿朱略一偏头,轻描淡写地示意:“上去,坐前面。”
金绿朱的身体一下子定在原地:“……我们不是开车过来的吗?还是开车回去吧,我可以继续做司机,一点都不麻烦你的。”
严猎否决道:“别磨蹭,快上去。”
金绿朱一动不动。
她不是在跟严猎犟,而是真的感觉自己动不了了——小腿肌肉酸软,一阵阵发麻,拔不起来也迈不出去。
“我怕这个,我不行的。”她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小脸皱在一起,仰头寻找严猎的眼睛,那神态既像在主动袒露心迹,又像在用示弱请求他的帮助,“我真的不行,我以前骑摩托车送货出过车祸,对这个有心理阴影。”
她边说边抗拒地后仰上半身,脸色不知何时已有些苍白。
严猎没有松口:“你坐前面靠进我怀里,我不可能让你出事,有什幺好怕的。还是说你不信我?”
金绿朱不是不信严猎,但就像怕蛇的人见到无毒的蛇也不敢摸一样,她就是接受不了:“我没有不信你,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渐渐熟悉之后,相较之下,金绿朱反倒更喜欢和严猎相处。虽然严猎长相俊戾,看起来一拳就能捶死她,但他时不时的插科打诨式地轻嘲和不耐烦又及时弥补了这一点,稀释了他身上危险气质的浓度,甚至制造出了某种令人松懈的反差感。
如果她是秦佛竟甚至怀洲的下属,她肯定不敢像现在这样不伦不类地叫对方“老大”之类。
一言以蔽之,金绿朱清楚严猎身份不俗,却没有觉得严猎高不可攀。
所以她误以为跟严猎可以好商好量。
然而,严猎的表情突然冷淡了下来。
江水退去,露出其下嶙峋巨石。
金绿朱忘记了,在她认识的这些人里,其实只有严猎自幼浸淫于暴力机关当中。
此时此刻,随便哪个想攀附严猎的女人或男人站在这里,听到严猎的这番邀请,都只会受宠若惊地立刻同意,不会多犹豫一秒钟。
这台由严猎斥巨资亲自改造的重机车很有名;严猎定下的任何人都不能碰这台车的规矩也很有名。
有能耐让他派出这台车的人,可以这幺说,离做他的正牌情人只差把话说开。
但金绿朱不懂这些,而且她是真的害怕。
然而严猎这种人的态度就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给出的好意绝不允许被人退回,金绿朱再不喜欢也必须照单全收。
于是,严猎不容置喙地命令道:“坐上去。”
阶层地位差距这幺大,严猎为什幺要吃力不讨好向金绿朱交付自己的友谊?平等意味着金绿朱拥有了拒绝的权力,而他本来就是因为情欲吸引才把金绿朱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看进眼里的。
严猎没有一刻是金绿朱的朋友,怎幺可能纵容金绿朱和自己讨价还价。
金绿朱还是爬上了那台机车,严猎跨坐在她身后。
位置有些拥挤,金绿朱想稍微往前趴一点,尽量和严猎保持距离,不至于贴得那幺严丝合缝。
然而当严猎一脚油门踩下去,她脑子里就什幺想法都没有了,恐惧到了连恐惧都忘记的地步,后背紧紧、紧紧钻进严猎怀里,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只能细细发抖。
机车的优势本来就是灵活迅猛,严猎这台改装车的速度更是被提升到了绝对严重违反了相关法规的程度。金绿朱甚至不敢攀扶严猎的胳膊,害怕影响到他的平衡,连带着她一起翻车。
她只能闭上眼睛,混乱地呼吸。
严猎没骑几分钟就靠边停车了。
“下车。”他对金绿朱说。
金绿朱慢半拍地睁开眼睛,反应了一下严猎的话,“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又爬下车了。
她觉得严猎可能不想捎她了,要赶她自己走,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了怎幺叫车。
严猎拉下机车夹克的拉链。
“面对着我重新坐,抱好我的腰。”
金绿朱还是那副被风吹懵了的表情,呆呆看着严猎,娇媚艳丽的人犯起傻就感觉格外傻,让人恨不得把她团吧团吧放在手心里捏来揉去。
严猎:“快点,我就等你三秒钟。三,二——”
金绿朱赶紧跳上车,面对着严猎坐好,犹犹豫豫地环住严猎劲瘦的腰身,侧脸挨上他饱满的胸肌。
严猎随即用外套裹好她,拉上拉链,将人完全罩进了自己的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这才继续上路。
金绿朱真的感觉好受了很多。
她清晨惊醒得太早,不知道做了一晚上什幺梦,神疲骨乏,这会儿陷在昏暗温暖的怀抱里,鼻端笼着熟悉的沐浴露香气,耳边风声呼啸而过,身下时不时轻微颠簸,竟渐渐将她哄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单人床上。
金绿朱猛得一个翻身,惊疑不定地打量四周。
这里不像谁的卧室,也不像酒店客房,更像一间有床的私人休息室,布置简洁但五脏俱全,甚至有一个大冰吧。
金绿朱不知道睡了多久,把精神养了回来,灵台清明,神清气爽,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不适,衣着也齐整。
这里肯定是严猎的休息室了。金绿朱推测。严猎没有吵醒她,还给她找了个睡觉的地方。
金绿朱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准备下床。
一道沉稳女声适时响了起来:“金小姐,您醒了。睡得还好吗?”
金绿朱这才发现原来屋里还有第二个人,一直坐在电脑桌的后面,似乎正进行一些浏览工作。
那是位三十来岁的成熟女性,整个人的线条利落简洁,目光温和有神,看起来很值得信任。
金绿朱好奇而礼貌地问:“请问您是?”
女士友善回应道:“我叫从立,从前的从,站立的立,金小姐喊我立姐就行,我是7号拳场的财务。老板怕您醒来找不到人会慌张,就吩咐我一直待在这里陪着您。对了,您饿吗?老板说您今天还没怎幺吃东西,提前安排了拳场后厨备好饭菜,您饿了我就叫人给您送过来。”
金绿朱确实饿了,闻言感激道:“立姐好,你喊我小金就可以了,一直叫我金小姐我会不好意思。那我就麻烦立姐帮我弄点吃的来啦。”
7号拳场的厨房够得上私厨规格,严猎重金请来了专业的高级营养师兼厨师,负责给拳手制定严格的饮食方案。
当然,喂饱金绿朱只用好吃就行。
金绿朱不紧不慢地吃完了一大盘布拉塔无花果沙拉、几口黑松露芥兰和一份扇贝烩饭,又吃了一块无花果木槿挞,越吃越开心,两只脚晃晃悠悠,吃到最后早就忘光了严猎威逼利诱她的仇。
她一口气喝完一整杯冰气泡水,吃饱喝足后才问从立:“立姐,严猎去哪儿了呀?”
从立有些惊讶:“原来你不知道吗,今天是老板守擂的日子。”
7号拳场不是帝国最大的地下拳场,却是奖金最多、拳手水准最高、访客身份最贵重、赛事最引人瞩目的拳场。
7号拳场的拳赛三年一届,全世界的自由拳击手和俱乐部顶尖苗子皆可参赛,拳王奖金税后大七位数,但比钱更重要的是7号在圈内无与伦比的曝光度。无名者一炮而红,有名者登堂入室。
赢下冠军后,新晋拳王可以选择拿钱走人或对擂严猎。
没有一任拳王愿意直接拿钱走人。
对擂严猎,挑战失败会收走拳王金腰带,奖金照拿。
但挑战成功则可以从严猎手里分走7号百分之五的股份。
且失败者的表现如果足够令人印象深刻,严猎还会向他递出自己的橄榄枝。
时至今日,严猎的持股率依然是百分之百。
金绿朱忍不住兴奋起来:“立姐,我可以去观摩比赛吗?”
从立欣然:“当然可以呀,老板会很高兴的。但拳击比赛可是很血腥的,小金,你不会害怕吗?”
金绿朱:“不害怕啊,我从小就帮家里杀鸡杀鱼了。”
从立站起身,抚平高档套装上几道浅浅的褶痕:“那立姐就放心了。走,我陪你一起去,这里来来往往鱼龙混杂,我担心你一个生面孔的小姑娘被人为难。”
金绿朱推开门,这才惊觉严猎的休息室隔音有多好。始料未及的吵闹人声猛得灌满鼓膜,甚至有些震痛她的耳朵,迫使她赶紧用食指堵住,缓了一会。
拳场现在的样子和她第一次来时截然不同,八角笼外的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身价不菲但表情狂热的看客,人气蒸腾,明亮顶光让一切纤毫毕现,却又被体温的热度烘出郁霭朦胧的错觉。
群情激奋。
这场12回合的守擂赛已经进行到了第10回合。
金绿朱不想去VIP室,刚好有人看到从立这位拳场高层也来看比赛,殷勤地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座位,从立颔首感谢,拉着金绿朱挤进了人群里。
擂台上的严猎让金绿朱莫名冷颤一下。
金绿朱想起严猎喝醉酒的那个混乱夜晚,但当时的严猎也没有现在这样迫人。
职业比赛的拳手不需要佩戴防护头盔,只用咬住护齿、缠紧护手绷带就行。严猎赤裸着上半身,脊背精壮,臂膀虬劲,块垒分明的肌肉被汗水浸得湿亮,充满了暴力的美感。
他的额角被人打破,血顺着眼尾淌下,滴在胸口,侧颊也有一块青红擦伤。对手拳王的伤势则明显严重许多,一只眼睛紫胀眯缝,鼻头红肿,还能看出残留的血迹,下嘴唇也是破裂的。
严猎的眼神阴沉发亮,明明比赛已近尾声,仍仿佛尚未尽兴,不太正常地亢奋着。
他一定会赢,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金绿朱躲在人群里,咬着拇指的指甲。默默看着严猎在台上持续重击对手。她没有觉得害怕,但她越看越不喜欢。
她又一次对严猎的世界感到轻微的抵触。
这时,从立忽然推推金绿朱:“小金,你快趁回合休息的时候给老板喊一声加油。”
金绿朱恍然回神。对啊,她都来看拳赛了,不让严猎知道岂不是亏了。
金绿朱赶紧从座位上起身,一路往前挤,费劲地挤到拳台下面。
严猎没注意到她,正背靠着绳台补充水分。
“老大!”金绿朱双手拢成一个喇叭,毫无预兆地突然大喊,炸得严猎身体一僵,“加油老大!加油加油加油!”
严猎回头,无可奈何地找到她的位置,从绳网里探出手臂,想用黑色拳套点点金绿朱的额头,金绿朱闻到拳套上淡淡的血腥气,“哎”了一下,忙不迭地用自己的拳头顶住了,用一个伪装的碰拳避免了头发被弄脏的厄运。
四周泛起一阵窃窃私语。
比赛时间眨眼结束。
这届拳王很值得敬佩,一直撑着没有被严猎打到倒地不起,但不影响他确确实实输了。拳王痛快地取来了金腰带,恭敬地双手奉给严猎,便下场回医疗室包扎伤口去了。
现在是庆祝守擂王再度卫冕的时刻。
严猎低头看着手里的金腰带,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幺,金绿朱屏住了呼吸。
“胜利——献给,”
严猎忽然举起金腰带,高声喊道。全场喧杂渐渐噤声,所有人都在看他。而他看着金绿朱。
“——我的Victoria小姐。”
金绿朱若有所感地伸出手去,轻松到命中注定一般接住了严猎抛来的那条金腰带。
倏地,满场欢呼声鼎沸,如雷彻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