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殿里浮着一层灰蓝色的薄光,像谁把青玉碾碎了撒在空气里。
华桑醒来时,发觉自己正侧着身子,一条手臂枕在颊边,被角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颈下大片肌肤。
那里残留着几点淡红的痕迹,是昨夜风玄留下的。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还没有完全回过神,就感到身后有道视线落在她背脊上,沉沉的,带着令人无法忽略的热度。
她没有回头。
“醒了?”风玄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初醒的沙哑,像刀背擦过磨刀石。
华桑慢慢撑起身。乌黑的长发从肩侧倾泻下来,柔软地复住半张脸,也遮去她颊上尚未褪尽的潮红。
她伸手拉了拉松散的单衣领口,指尖触到锁骨上的微疼,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滑下去,去取放在榻边的斗篷。
“天还没亮透,陛下便要走?”风玄仍侧躺着,一肘支在枕上,目光顺着她穿衣的动作移动。
他没有起身拦她,语气甚至算得上慵懒,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薄光里亮得有些异样。
华桑没答话,低头系好斗篷带子,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淡淡道:“大将军好生歇着,今日不议事,若有事,自会传你。”
风玄低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像野兽从喉咙里漫不经心地滚过:“臣不是那个意思。”
她穿好外袍,正擡脚下了软榻。
身后传来他起身的窸窣声,随即只披了一件外衫的风玄已经走到她身侧,离得不算近,却足够让她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气味---混着她的身体留下的甜香,还有被汗水浸透后尚未完全散去的雄性气息。
她下意识偏开半步,耳根却不争气地滚过一阵热。
“臣有句话想说。”风玄背靠着菱花窗,双臂抱胸,恰好挡住了一部分微光,使他的面目陷在半明半暗里。
华桑看向他。
“您是因为王的职责,臣不是。您若是心里有别人,臣也不问。”他忽然笑了一下,眼里却没多少笑意,“当哪天您不需要臣了,要我走,请直接下诏,不要让别人赶我走。”
她一愣。
风玄没有等她回答,只擡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持刀不斩的面孔:“臣恭送陛下。”
她抿了抿唇,转身向殿门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晨曦的风拂起她未束的发她看着某个方向说道,“没有甚么是永远,承诺也会改变,未来的事谁都做不得准,但在这五年,你是我国大将军,也是我伴侣的身份无庸置疑。”
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华桑走得急了些,外袍下摆扫过殿门槛,在寂静中带出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她没有回头,直到走出永华殿,冷冽的晨风扑上面颊,她才发现自己竟一直提着一口气,此刻才慢慢吐出来。
天仍是蟹壳青,王宫的长廊空无一人。风从北边穿过来,带着昨夜残雾的湿意,贴着她的脖颈往衣领里钻。
华桑在廊下站了一瞬。
她本该回自己的青穹殿,命人烧汤沐浴,把这一身的汗与痕都洗去。可她的脚却不由自主地朝西边的长廊迈了一步。
永华殿在青穹殿的南方,太明宫在西北角,隔着一整片空旷的宫院。她走了小半刻,直到天光转亮了些,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在往太明宫去。
这不是礼制的安排,也不是谁交代的任务。她只是忽然想去看看那个人---那个眼神沉静,却又透漏认识自己的人。
太明宫的宫门半掩着。还没进去,先听见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响。
一下,一下,沉闷而均匀,像大地的心跳从地底传上来。她推门进去,院里极大,满地散着尚未清扫的铁屑,靠墙的木架上整齐地码着成排的刀坯,有的已经开了刃,泛着青亮的光。
最中央的砧台前,雷默正背对着她。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背脊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汗水沿着脊沟滑下去,一条一条,把他背上几道旧伤疤都映得格外清晰。
他举起铁锤时,整个背部的肌肉都随之隆起,像山脉在呼吸。
落下时,火星从砧上迸起,在他身周散成细小的星屑,转瞬即逝。
华桑没有出声,站在门边看了一瞬。
她与风玄昨夜那场锋利而占有的交锋,此刻在她身体里还留有余热,可看见雷默这沉稳如山的背影,她竟觉得那团乱糟糟的热意慢慢沉了下去,像沸水被移开了火。
雷默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铁锤的手微微一紧,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他放下铁锤,慢慢回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蓦地一顿,随即他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似的停了一瞬,然后才跨步上前,单膝跪了下去。
“臣雷默,参见陛下。”
动作笨拙,幅度过大,带得砧边两块铁片哐当一响。他低下头,不敢再动。
“起来吧。”华桑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她看见他赤裸的上身就在几步之外,汗水还没干,肩头和胸口有一些细小的铁屑黏在皮肤上,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雷默站起来,却没看她,眼睛盯着地面,像是那堆铁屑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臣不知陛下前来,衣冠不整,请陛下恕罪。”他嗓音低而厚,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我临时起意,不怪你。”华桑走到院中的石凳边坐下。石凳凉得她一颤,但晨光已经照过来,落在她交叠的手上,把她皮肤映得几乎透明。她没有看他,只扫了一眼院中:“住得习惯么?”
“习惯。”
“兵器铸得如何?”
“北营新兵的横刀,已成形七成。”他略一停,又补了一句,“后日当能全数交付。”
华桑“嗯”了一声。
虽然雷默沉默,她此刻竟不觉得冷场难受。风玄太锋利,说出的每句话都像刀刃往人心口上试探。
而雷默此时的沉默却像一片深静的水,她可以让自己沉淀下来。
“过来些。”她忽然说。
雷默一怔,上前两步,又停住了。他始终与她隔着一段距离,像用步子丈量过似的,既不过近,也不显疏离。
“你的手怎么了?”华桑目光落在他右手。他刚才行礼时,她就看见了,虎口到腕骨有一道新的红痕,像是被粗铁条擦出来的,已经泛了紫,边缘微微肿着。
“无事。”雷默把手往身后一收,“打铁常有。”
她没有追问。
这份沉默里,她感到一种奇怪的松弛。昨夜在风玄那里,她几乎被步步进逼到毫无保留,此刻在雷默面前,她却能完整地坐着,不必急着证明什么。
她起身准备离开。
站起来时,左脚不巧踩到地上一块圆滑的铁屑,鞋底一滑,身子便往旁侧微微一歪。
雷默的速度极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扶住了她的手臂。那手劲极稳,却克制得要命,只是虚虚托着她,没有抓住,更没有往自己那边拽。
她还没站稳,他已经松开手,仓促后退,低着头:“臣失礼。”
华桑站稳了,转过头看他。
他整个人僵在原处,面上仍是一派沉稳,可那双耳朵却烧得通红,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他大概是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瞒不过人,便更低了些头,下巴几乎抵在胸口。
华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看起来粗旷的人,没想到是如此害羞,这落差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