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石桥、驿站边总蜷缩着衣衫褴褛的流民,瘦骨嶙峋的妇人、伤残矿工与孩童跪伏道旁乞讨。
每一回撞见,薇洛都会吩咐队伍停下,分发备下的面包与干果,短暂歇息后再启程。
越靠近君临,流民越多,一路见闻重重压在少女心头,她本满心期待君临的繁华,可和平年月便有无数人颠沛流离,那就说明王国的统治阶级出现了问题。
车马跋涉一月有余,终于踏入君临。可她未曾料到,初入王城的第一场活动,便是肃穆沉重的葬礼。
御前首相琼恩・艾林染热病暴病身亡,丧礼在君临贝勒大圣堂举行。
薇洛乖乖站在吊唁的贵族女眷队列之中,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昨夜没能好好歇息,困意如同潮水般一阵接着一阵涌上来。
本以为抵达王城之后,至少能得一日休整、缓一缓疲惫,再依礼觐见国王与王后,结果........
谁能想到自己与七国君主的第一次相见,不是在红堡的宴席、觐见厅堂,而是在肃穆悲寂的葬礼之上。
天光清冷,圣堂钟声沉缓悠长,一声声压在人心底。
在场王公贵族无数,锦衣华服、面容各异,她几乎都不怎幺认识。
视线擡升,高台之上,立着整场葬礼最尊贵的人。
国王劳勃・拜拉席恩一身黑金,身形肥胖,面色沉痛,为逝去的老首相默哀伫立。
他身侧便是瑟曦王后,薇洛对这位堂姐印象极深。
此刻她立于万人之上,雍容端庄,眉眼绝色,三十多岁,正值人生的巅峰时期。
似是察觉到少女的目光,瑟曦王后眸光轻轻扫过下方林立的人群。
四目相对一瞬。
高高在上的王后,唇角极浅极缓地扬起一抹温柔得体的笑意,端庄、从容,带着对族中晚辈的照拂。
薇洛立刻收敛倦怠,垂眸颔首,以标准、恭谨的宫廷礼仪轻轻回应。
她目光看向国王身后林立的侍从,试图寻见兄长的身影。
御林铁卫守护在国王周围,如壁垒一般隔开外人;铁卫之后,才排着一众王室亲随与廷臣。
视线扫动间,她看见了蓝赛尔。 他始终低垂着头,并未看到她。
他们已有整整半年未见。自他入君临侍奉王侧,与家里只能书信往来。
薇洛悄悄收回目光,思考着等丧礼结束,该如何去找哥哥。
冗长又压抑的仪式落下帷幕,薇洛回到了城堡的寝殿。
一行人捧着层层锦盒与食盘,鱼贯而入,将琳琅满目的物件一一陈列在桌案上。
崭新的丝绸衣裙色彩温婉、绣工精巧,件件都是最上乘的料子。
鎏金镶玉的发饰、温润剔透的宝石饰品整齐摆放;还有刚烹制好的精致点心、热食甜汤。
领头的侍女微微屈膝行礼,“王后殿下今日操劳整日,主持葬礼、处理宫务,身心俱疲,已然歇息了。王后体恤姑娘远道而来,一路奔波,未曾好好歇息片刻。特意嘱咐,今日您可自在休憩,在殿内随意活动,无需拘束。明日正午时分,我会亲自前来接您,前往宴会厅,陪同国王与王后一同用膳。”
薇洛轻声应道,“我知晓了,劳烦王后费心了。”
侍女们恭敬告退。
玛姬随即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屋中物件。
薇洛躺卧在柔软宽大的绒床之上,连日积攒的疲惫与方才未消的困意尽数翻涌上来,可心绪却半点无法安宁。
方才葬礼之上匆匆一瞥,她未能与大哥说上话,也不知道他过得究竟怎幺样。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与其胡思乱想、徒增焦虑,不如好好休整。
正午的红堡大厅里,长桌铺着沉甸甸的深红桌布,阳光从高处狭长的拱窗斜切进来,落在银质餐具上,泛出冷亮的光。
国王并未在场,说是一早出了城,去往黑水河沿岸的森林打猎。
薇洛不免有些失落,她的哥哥作为贴身侍从,也跟着去了。
不过也是有好事的,饭桌上都是熟人。
十六岁的王子乔弗里、十二岁的公主弥赛拉以及十岁的小王子托曼,他们都曾去过凯岩城。
差不多的年纪,让几个孩子相处起来很轻松。
但是,乔弗里除外。
在薇洛眼中,他就是个坏种。
毕竟活剥蛇皮,以及肢解小动物,并拿出来炫耀的,能是什幺好人。
宴席散后,薇洛跟着王后去往太阳塔,见了很多贵夫人。
这样的茶话会,薇洛并不感兴趣。
她安静的待在王后身边,尽量减少存在感。
窗外便是广袤的花园,修剪齐整的玫瑰与灌木丛层层铺展,碎石小径蜿蜒穿过花丛,馥郁的草木气息顺着风悠悠飘上楼来。
她站在窗边,兀自走神发呆。
暖融融的阳光落满窗沿,身侧忽然袭来一缕馥郁的玫瑰熏香,“瞧你盯着底下看得入神,也难怪,那两个年轻人,模样身段、学识剑术摆在君临一众贵族子弟里都是拔尖的,寻常姑娘见了,难免多看两眼。”
薇洛猛地回神,慌忙低头行礼,顺着王后的视线望去,才看见喷泉边缓步闲谈的两人。一个黑发,一个金发。
“若是遇到心仪的少年,直接跟我说。”
薇洛有点尴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自己只是放空走神而已。
王后伸手亲昵拢了拢她散乱的鬓发, “不必羞赧,黑发那个,蓝礼・拜拉席恩。国王的幼弟,出身高贵,很会讨人欢心。”
她视线挪到旁边金发的年轻人, “旁边的是洛拉斯,百花骑士。比武场上风光无限,提利尔家的继承人,河湾地的财富都在他家族手里。”
“这几日红堡处处绷着气氛,想来你也闷坏了。出去逛逛吧,和弥赛拉一起。等国王外出狩猎回宫,你便能见到蓝赛尔。”
听见大哥的名字,薇洛眼里浮起真切的欢喜,连忙点头应下,“多谢王后。”
瑟曦目光沉沉地锁住少女离开的方向,方才温和的笑意尽数敛去,语调冷淡无波,“盯紧她,她见了谁、说了什幺、去往何处,事无巨细,全都来回禀我。”
身边的侍女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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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内城的街道非常热闹,摊贩的吆喝与市井人声交织在一起。
弥赛拉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周遭的一切,神色间带着几分新鲜。
“我很少能到红堡外面来。” 弥赛菈轻声说道,“母亲总跟我说,外面处处危险,不该让王室的儿女随意踏足。”
薇洛侧过头,浅浅一笑,“不必害怕,有我在,我会护着你。”
弥赛菈闻言露出欢喜的神色,立刻被街边琳琅满目的小物件吸引。
彩色的丝带、雕刻的木饰、玻璃串成的珠子,她样样都要驻足细看,二人买下不少小玩意儿。
她们停在一处花摊前,弥塞拉蹲下来,满心欢喜地挑选鲜花。
不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远远朝这边挪过来,还未靠近,值守的王室侍卫便大步上前,厉声呵斥,粗暴地将那群人驱逐。
薇洛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偏过头,低声吩咐布拉克斯,拿上钱币,去附近买些面包与麦酒,悄悄送给那些被赶走的乞讨之人。
逛够了市井街巷,薇洛便带着弥赛菈走向临海的城墙垛口。
晚风带着咸湿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海面上点点白帆错落,大批商船往来穿梭,远远能看见船只起落的风帆。
直到夕阳缓缓沉落海面,天色一点点浸成深蓝,她们才返回红堡。
深夜临近宵禁。
薇洛准备就寝,玛姬为她打理着头发,门外传来侍女的低声禀报,“小姐,蓝赛尔大人前来拜访。”
一瞬间,巨大的喜悦漫上心头。她连忙穿上外衣,快步走出内室。
烛光照亮桌旁立着的身影。蓝赛尔转身,时隔半年再见,他没什幺变化,只是眉眼间掩不住疲惫。
在妹妹面前,他卸下了在宫廷里的拘谨,全然是一副温柔兄长的模样。
“大哥!” 薇洛走上前抱住他,眼底满是思念。
“薇洛。” 蓝赛尔的声音放得柔和。
“你在君临过得如何?”
“还算过得去。” 蓝赛尔淡淡一笑,“大半时日,都要陪在国王身侧。”
薇洛清楚看见他眼下浓重的青黑,非常心疼,“你都熬出黑眼圈了。”
蓝赛尔低低失笑,“又能如何,国王的精力实在太过旺盛。”
劳勃·拜拉席恩无心朝政,红堡的议事厅常常空着。他沉溺杯酒,流连宴会,热衷于打猎比武,时常召妓女入红堡侍寝,或是外出寻欢作乐。
跟在他身边的侍从,自然要跟着昼夜颠倒,疲于奔命。
他收敛笑意,“若是要找我,派人去梅葛楼的侍从回廊捎个口信,我便会知晓。”
“我记住了。” 薇洛点头。
夜色已深,蓝赛尔便准备告辞,叮嘱她早些歇息。
薇洛送他离开,坐在梳妆台上没多久,突然想起从凯岩城带来的包裹没有给大哥,里面有母亲亲手缝制加固的护甲。
想来他应当还没有走远,她立刻让玛姬取来那包东西,打算追上去交给他。
红堡巨大的回廊曲折,甬道纵横交错,她对这里的路径有些生疏,好在灯火通明,在长廊之间绕了许久,才远远望见蓝赛尔的背影。
她刚要开口唤他,却见他拐进了一条幽暗僻静的后廊。
蓝赛尔在一扇朴素的橡木门前停下,那扇门自里面拉开一道缝隙,他微微低头,一步跨了进去,木门紧跟着轻轻合上。
薇洛僵在立柱投下的阴影之中,浑身血液仿佛凝住。
她虽然来到红堡两三日,但王后寝宫她是去过的。
她绝不会记错方位,这道不起眼的侧门,正属于王后瑟曦的寝宫。
她连忙扫视四周,万幸没有巡逻守卫,也没有过路侍女,方才这一幕没有旁人看见。
或许是大哥想要替自己求王后多予照拂。回程途中薇洛心口沉甸甸往下坠,玛姬跟在她身后亦是如此。
那件母亲缝制的护甲静静摊在床上,薇洛久久凝望着它。片刻之后,她擡起头,望向玛姬。“你会守口如瓶嘛。”
“小姐。” 玛姬神色肃穆,当即躬身表明忠心,“我绝对不会背叛您,不会背叛多娜夫人,不会背叛兰尼斯特家族。但凡您吩咐,刀山火海,我也定然办妥。”
她少时被亲生父亲卖给性情残暴的骑士,终日受尽殴打虐待,在一场宴会过后,她浑身伤痕奄奄一息,蜷缩在冰冷的马厩之中,是兰尼斯特夫人偶然发现并救下了她,将她带回凯岩城。
她手脚利落,还识得读写,便在薇洛小姐身边伺候。这幺多年来,是小姐的善良,一步步让她走出阴影,重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我需要你,玛姬。”薇洛凑近,将嘴唇贴到她的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把秘密的任务悄声交代。
玛姬神色没有半分动摇,宵禁之后,她谨慎地打开门左右观察,确认廊下无人,借着夜色掩护,往王后寝宫的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