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雨从早压到午,像天顶漏了,不见大,也不见停,只把整座学校泡成一团灰蒙蒙的水汽。
沈朝野进校门时,钟楼正好敲过九点四十。他右肩挂着书包带,人往那儿一立,像一株从峭壁里长出来的冷杉,又瘦又直。白衬衫下摆没塞,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底下冷白色的锁骨。左耳两个银钉在雨雾里一跳一跳地亮,其中一个耳洞还肿着,是他上周自己拿针穿的,发炎了,他不处理,由着那一圈红在耳垂上烧。
门卫老周看见他,讪讪地喊了声“小沈同学又迟到啦”。他像没听见,低头走了进去。这学生从高一起就这副样子,不顶撞,不闹事,连眼神都没有,却偏让人觉得他脚底踩着刃。你和他对上眼,不出两秒就得自己把视线挪开。
他穿过操场时,跑道边几个女生正排队练跳高。有人先看见他,便忘了助跑,脚尖在垫子前绊了一下。接着几个都停了,只远远望。他浑然不觉,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昨晚他发给沈今棠的照片,霍子城在灵堂门口微微倾身,半张脸浸在阴影里。
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照片放大,焦点移到霍子城身后那个穿便装的人身上。平头,黑夹克,右肩微沉,站姿是练家子。他盯着看了几秒,把轮廓拆进脑子里,和另一条信息链慢慢对上。然后锁屏,走进教学楼。
陆老师在楼梯拐角等他。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太过殷勤的瓷器。手里仍是一份文件,却不像上次那样直直递来,只半掩在臂弯里。她叫他“朝野”,语气轻得像个来探病的亲戚。
“你最近还好吗?”
沈朝野停下步子,偏过头。他觉得这问题可笑。父母刚双双死在高速上,她能指望他答什幺。他倒宁愿她像过去那样催他补出勤。至少那句话是真的。
“学校这边需要你姐姐签个字,确认一下你的监护关系。”她到底把文件递了出来,声音柔得发颤,“周五家长会,你姐姐的助理来过电话,说她会来。”
他不接。他低头看着“监护人”三个字,像看一个从别人嘴里硬塞过来的笑话。
“她不是我姐。”他说,声音很平,“她是我爸前妻的女儿。签字找她,别问我。”
他转身走了。陆老师抱着文件在楼梯口站了很久,像抱着一团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棉花。这个学生从前只是冷,如今却像被人把最后一点热气也抽干了。她有点怕他,又有点可怜他。可这两种情绪,他大约都不需要。
午休时,沈朝野去了实验楼后面的旧消防通道。
那地方又窄又阴,常年积着一股潮湿的水泥味。他高一时就找到这里。起初是为了躲人。后来不知怎幺,被几个女生撞见了,一传十,十传百,这儿竟成了校园里半公开的“传闻之地”。有时他坐在台阶上,余光里总有三两成群的女孩从门口“顺路”经过,有人假装打电话,有人故意咳嗽,还有人互相推搡着笑。他不擡头,只当没看见。他从来不信这世上有什幺平白无故的关注。那些目光和霍子城在灵堂外的目光没什幺分别——都是冲着某样东西来的,只不过她们想要的浅,他想要的深。
他坐在台阶上,耳里塞着耳机,手机屏幕亮着。财经版头条是沈今棠的侧脸照。黑西装,小珍珠耳钉,嘴角一道分不清是笑还是嘲的弧。她把霍子城送到门口,眼睛看着霍子城。
沈朝野盯着那张照片,像在拆她的表情。他信不过她。从她在灵堂上没掉一滴泪开始,他就信不过她。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她把一切都接得太稳了,稳得像早就知道她爸会死。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他退出相册,打开暗网论坛。Grey的私信已经在里面了。
“Pup,上周你锁定的那个儿童色情服务器,国际刑警已经收网。这次有大活,跨境赌场后台,需要多节点渗透。你开个价。”
他回:“不接。有别的事。”
Grey说:“还是那个姓霍的?”
他没回。关了论坛,打开爬虫脚本。信和置业的供应链,他追了一个多月了。从一个离岸公司切进去,一层层往上摸,最后停在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受益人的名字,和霍子城身边那个打手在公安系统里的曾用名,吻合。他盯着那行字,像在暗房里看着一张底片慢慢显影。还不够。但很近了。
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了。
张铭宇带着两个人进来。张铭宇家里做建材生意,和云上结过梁子。他父亲去年在云上供应商招标里被刷下来,听说是沈若谦亲自否的。张铭宇从高一起就爱找沈朝野麻烦,沈朝野从没理过。今天他大概又挨了他老子的骂,脸涨得通红,领带勒得死紧,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了尾巴还偏要装凶的野狗。
“沈朝野,你爸死了,云上现在是你姐说了算吧?我听说你就分了百分之八?你爸临死都没想着你,你倒还天天在学校装少爷。”他往墙上一靠,嘴角扯着,像在说一个自己觉得挺聪明的段子。
沈朝野没动。他先把手机锁屏,再慢慢放进裤袋。那个动作极慢,像把一件本来可以割人的东西,不急不缓地收回了鞘里。然后他站起来。
他比张铭宇高半个头,站起来时,影子从潮湿的墙面上漫过去,把张铭宇整个人都盖住了。消防通道里的光很暗,他的眼睛像两块从深水里捞出来的黑石,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张铭宇本能地退了半步。
“你爸被云上刷下来,不是得罪了沈若谦。是你爸偷工减料,被我查了。”他声音很轻,像冰在唇齿间慢慢化开,“去年供应商复审,我用了整个暑假把云上所有供应商的背景跑了一遍。你爸有三笔记录。是我匿名寄给财务部的。”
张铭宇的脸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要骂,却只挤出半句:“你、你放屁——”
“我放没放,你回家问你爸。那笔二百万的质保金,怎幺退的。”沈朝野又往前迈了半步,已逼到他跟前。他没动手,甚至没提高声调,只微微俯身:“你爸没告诉你吗。他差点因为你,连那二百万都吐不出来。”
张铭宇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终于没敢再近前。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跟班身上,像被谁从喉咙口掐了一下。最后他只挤出句“你等着”,便带着人匆匆走了。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消防通道重新暗下去。
沈朝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稳得可以拿手术刀。
他像一潭死水,连石子都懒得沉。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张铭宇”三个字后面写下一行:父亲已清,儿子待定。写完,他把手机塞回裤袋,转身往教室走。外面还在下雨,雨丝从门缝里斜进来,落在他肩上,像谁在极轻地拍他。他没回头。
傍晚放学后,他去了实验楼三楼的机房。那地方这时候没人,门锁是坏的,从来不修。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打开一台电脑。蓝光映在脸上,把眉骨下的阴影拉得极深。
霍子城。信和置业。香港霍家。他一条条追,一个离岸公司接一个离岸公司,像在黑水里摸一根生了锈的铁索。摸到末端时,他停下来,把那个名字和霍子城身边打手的曾用名做了关联,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清掉所有痕迹,关机,走人。
回宿舍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进了门,没开灯。那台改装过的台式机是唯一的冷光源。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又脆又响,像在黑暗里切着什幺。他打开加密文件夹,把今天补进去的那条关联又看了一遍。
霍子城。这个名字在他喉咙里磨了一整天,像一粒吞不下去的碎玻璃。他想起灵堂外,霍子城朝沈今棠倾身时,脸上那种挑衅般的从容。他还想起沈今棠站在那个人面前,笑得恰到好处。
他信不过霍子城,也信不过沈今棠。可他更信不过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那画面像一根线,把他父亲、他母亲、那场车祸、那份遗嘱,都串了起来。他要拆开它。他非要看清楚,这些人,到底在争什幺。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沈今棠的微信。他点开,打了几个字:“周五下午两点家长会。班主任说要你签字。”发过去,把手机扣在桌上。三十秒后屏幕亮了。他翻过来,她只回了一个字:“行。”
他盯着那一个字,像要从里面看出她所有的意图。最终他什幺也没看出来。她总是这样,一个字不多给,一步不往前走,却把所有人都钓着。
他锁了屏,把手机丢回桌上。窗外雨还在下,宿舍里只有键盘声和他的呼吸。
他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往下追。他不需要她。他只是要自己亲手把这件事挖到底。她来不来,他都会查。她签字不签,他都会站在那儿。
一直追到,所有的真相,都从黑水里浮上来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