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重新亮起时,四人简单收拾了下,重新上路。
段迟依旧御剑在前,阿岁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侧,少年比之前更沉默,却也更黏,风稍大一些,就会下意识抓紧段迟的衣袖。
沈揽月落后半个身位,青衣被高速飞行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朱诟被安排在她身侧稍靠后的位置,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女装,黑发随意散着,半边疤痕被发丝遮住了些,勉强能见人。
飞了不到一个时辰,朱诟忽然向前靠近,轻轻踮起脚尖,双手扶上沈揽月的肩,嘴角微微上扬,随即低声道:
“沈姑娘。”
沈揽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侧头,目光淡淡落在朱诟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
“有事?”
朱诟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收了收,笑意更深了些:
“我之前在圣临渊待过一段时间,不是路过,那里啊.....表面上是圣地,干干净净,谁都说它能屏蔽魔修妖修,是修行人的净土,可实际上里面蛀虫不少。有些人,打着圣临渊的旗号,做的事比外面的魔修还脏,他们会用‘净化’当借口,把看不顺眼的人直接处理掉,然后对外只说是‘心魔反噬’或者‘触犯禁制’。”
她顿了顿,眼神很平静:
“这次灼运节,比往年危险,特别危险。有些局,是早就布好的,沈姑娘,你和段迟要是真想拿的东西,最好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别太相信里面的......东西。”
沈揽月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你怎幺知道这次特别危险?”
朱诟笑了笑。
那笑意没有多少温度:“有些事情,看一眼就忘不掉,我现在这副样子,死就死了,反正也活不久,但你们不一样。”
她说完,手指从沈揽月肩上慢慢松开,重新站回原位,青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身影在风里显得又轻又薄,像随时会被吹散。
“就这些。”她语气又恢复成那种没心没肺的轻快,“沈姑娘自己掂量吧,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当屁听也行嘻嘻。”
沈揽月沉默了片刻。
风声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角不断交缠又分开,她的视线在朱诟她那双亮得有些空洞的眼睛里停了两秒。
“……知道了。”
她只回了这两个字。
朱诟低低笑了一声:“沈姑娘人真好。”
说完,她又落后半步,不再靠近。
可沈揽月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带着疤痕的视线,还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前方,段迟似乎察觉到后方的对话停了,微微侧头,阿岁也跟着看过来,被符咒遮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随即又把脸重新埋进段迟的肩侧,抓着衣袖的手指更紧了些。
朱诟看着那两个几乎黏在一起的身影,忽然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完整的人,果然都有人可以依靠。
而她这种已经烂了一半的,大概只能在彻底烂掉之前,多看几眼还没烂的人。
白天赶路,夜里歇息。
在太阳下山前,四人落到了景越国周边的一座小镇。
小镇因灼运节的临近而显得异常热闹,主街上人来人往,灯笼一串接一串地挂着,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马匹的汗味,以及各种修士身上不同的灵力波动,大一点的客栈门口几乎都挂着“客满”的木牌,有的甚至直接派了人守在门口,对想询问的人只是摇头。
段迟他们沿着主街走了两遍,又拐进几条小巷,才在一处相对僻静的位置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客栈。客栈门脸不大,招牌有些旧,但灯火通明,柜台后的老板正打着算盘。
看见他们走进来,老板连忙笑着迎上前,眼神在四人身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段迟和沈揽月身上,态度明显更殷勤了些:
“几位来得巧!刚好还剩三间上房,再晚一刻,怕是连通铺都没有了。灼运节年年热闹,今年更甚,周围十里的客栈早被订空了。”
段迟点头,正准备把三间房定下。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又匆匆走进一个身影。
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女修士,身量娇小,穿一身月白色的裙袍,裙摆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头发用一根浅蓝色的丝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惊慌,她几乎是跑到柜台前的,声音又急又软,带着哭腔:
“老板,还有房间吗?我跟师兄们走散了,附近几家大客栈都满了,我问了好几家……求求你,随便一间都好,通铺也行。”
老板摊开手,一脸无奈:
“姑娘来晚了,最后三间刚被这几位定下,真的一间都没有了。你再往北走五里,或许还有家更小的客栈,但那地方不太干净,我也不敢保证。”
女修士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下意识转头,可怜巴巴地望向段迟他们,目光先落在沈揽月身上,又快速移到段迟和几乎贴在他身边的阿岁,最后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低下头:
“几位前辈……能不能通融一间?我可以付双倍的房钱,真的只要一间能过夜的地方就行,我一个人在外面,天黑了……真的很怕。师兄们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传讯玉符也联系不上……”
她说着,眼眶已经有些湿润,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看起来既无助又令人同情。
客栈里一时安静了几秒。
沈揽月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平静地打量了女修士几眼,又转头看了看朱诟,再看了看几乎整个人都靠在段迟身侧的阿岁,最后,她淡淡开口:
“把一间让给她。”
女修士猛地擡起头,眼睛里闪过惊喜与不敢置信。
沈揽月却已经转对老板,语气简洁:
“我们三间改两间,剩下那间给她。”
老板连忙应是,转身去取钥匙。
女修士如释重负,连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中品灵石,双手递到沈揽月面前,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哭腔:
“双倍的,我按双倍给……真的多谢姐姐了,大恩大德……”
沈揽月看都没看那堆灵石,直接擡手,用两根手指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不必,你自己留着。”
说完,她转向朱诟,目光落在她半边被发丝遮住的脸上:
“你跟我一间。”
朱诟愣了一下。
随即,她低低笑出声,笑意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细微波动。
她歪了歪头,声音轻快:
“沈姑娘真大方,也不怕我晚上睡着了说梦话,把你吓到?我可不太适合跟漂亮姑娘住一起。”
沈揽月已经擡脚往楼梯走,头也不回:
“少废话,上去。”
朱诟眨了眨眼,乖乖跟了上去,宽大的青色女装被她走得有些晃荡。
段迟则自然地揽着阿岁,接过另一间房的钥匙。
女修士站在柜台前,捧着被退回来的灵石,看着沈揽月与朱诟上楼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弯腰,行了个很郑重的礼:
“多谢姐姐们……我叫柔婉,他日若有机会,必报今日恩情。”
沈揽月的脚步没有停,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声音清冷:
“早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钥匙在锁孔里轻轻一转,房门被推开。
房间不大,却比之前的破庙干净太多,一张宽大的木床靠着墙,床架有些旧,被褥却是新换的,洗得发白但没有异味。窗边放着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桌上已经备好了一壶热水和两只粗瓷杯。
段迟把阿岁带进去,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阿岁还抓着他的衣袖,淡金色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安静,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等段迟先开口,又像是单纯不想离开这个距离。
段迟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储物戒里的外袍解下来,随手丢在椅背上,动作随意,声音平淡:
“去洗把脸,路上风大,脸脏了些。”
阿岁“嗯”了一声,这才慢慢松开他的衣袖,他走到桌边,用热水浸湿帕子,先捂了捂脸,再仔细地擦过额头、脸颊、下颌,动作很慢,擦完脸,他又把帕子重新浸湿,一点一点擦过手指和手腕,连指甲缝都认真地清理干净。
段迟看了他一眼,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小镇特有的烟火气,烤食物的油香、劣质熏香的甜腻,以及远处隐约的酒气,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窗框,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灯火上。
阿岁擦完手,把帕子拧干放回原处,他站在段迟身后不远的地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衣角被他搓得有些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开口:
“今天……那个女人,一直看沈师姐。”
段迟没有回头。
“嗯。”
“你不介意?”
“她爱看就看。”段迟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点漫不经心,“跟我没关系。”
阿岁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声音比刚才更低:
“那我呢?”
段迟终于转过身。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阿岁,少年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黑发有些乱,被符咒遮住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段迟看着他,忽然走进。
把掌心落在阿岁的后颈上,力道不重,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阿岁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后退。
段迟的拇指在他后颈的皮肤上慢慢摩挲了,指腹能感觉到那里细微的颤动,“你是我带出来的人,跟着我,就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阿岁擡起头,对上段迟的眼睛。
“……哦。”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耳朵却悄悄红了,红意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后。
段迟轻笑一声松开手。
指尖从他后颈滑到肩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里单薄的骨骼,再顺着往下,最后停在他的手腕上。
他拉着阿岁往床边走,自己先坐下去,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即,他把人带到自己身前,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今晚睡这里。”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别乱跑。”
阿岁看着那半边空出来的床,又看了看段迟,灯光落在段迟的侧脸上,把那道下颌线勾得更分明。
阿岁慢慢坐了下去,他没有贴得很近,膝盖与段迟的腿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却也没有真的拉开,两个人的衣袖挨在一起。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阿岁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很久,他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今天……有点怕。”
“怕什幺?”
“怕房间被让出去之后,就不管我了。”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变成气音,“像沈师姐那样,把人往外推,然后我就一个人……不知道该去哪里。”
段迟侧头看他。
半晌,轻笑一声,“怎幺会呢,而且....你怎幺看出来沈师姐爱把人往外推?”
阿岁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道i:“我.....嗯......不是,没有,我只是.......”
段迟摸上少年的脑袋,捋了跟发丝,“没事,睡吧。”
阿岁低着头,肩膀绷得更紧了些,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他“好、好”地应了两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尾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抖。
段迟没有再逗他。
他先侧身躺下,背靠着墙,给阿岁留出外侧的位置,床板又轻轻响了一下。阿岁犹豫了片刻,手指在身侧的被褥上无意识地收紧,才慢慢把腿挪上床,动作小心翼翼,先是膝盖,再是小腿,最后整个人才完全躺上去。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与段迟之间隔着一点明显的空隙。
灯被段迟随手按灭。
房间陷入昏暗。
安静了很久。
久到阿岁的呼吸都渐渐变得又轻又缓,像是已经睡着,可段迟能感觉到,身侧的人一直醒着。
他的呼吸太小心,小心到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刻意的控制。
忽然,身侧的床铺微微一沉。
阿岁极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他这边靠近。
先是衣袖碰到衣袖,布料相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停了停,确认了段迟不会因此醒来,才继续往前,肩膀轻轻抵上段迟的手臂,温热的触感透过两层衣料慢慢渗透。
又停了下。
最后,他整个人都侧过身。
手臂小心翼翼地伸过来,从段迟的腰侧绕过去,轻轻环住,力道最初轻得像一片落叶,可一旦环住,手指就慢慢收紧,抓紧了段迟背后的衣服。
阿岁的脸埋在段迟的肩窝附近,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衣料,呼吸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一下下打在段迟的锁骨上。
他的身体绷得很紧,用尽全力才维持住这个姿势。
段迟没有动。
与此同时,另一间屋子。
门被沈揽月反手锁上。
房间格局与隔壁几乎一样,只是床靠窗的位置更近些,沈揽月走到窗边,把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
朱诟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沙哑,带着点自嘲,带着点试探。
“沈姑娘,你不怕我啊?”
沈揽月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
“怕什幺?”
“怕我晚上突然发疯,或者……吓到你。”朱诟擡脚往里走,宽大的青色女装被她走得有些晃荡,袖口空空荡荡,衬得她整个人更瘦,她在床边坐下,随即擡起头,眼睛在昏暗中像两口已经见底的井,“毕竟我这副样子,沈姑娘要是半夜转过身,会后悔跟我睡一间屋子。”
沈揽月转过身,目光落在朱诟脸上,没有移开,没有露出任何怜悯或厌恶的神色,也没有接朱诟的话,平静开口道:
“你睡内侧,还是外侧?”
朱诟愣了一下。
随即,她弯起眼睛:
“沈姑娘这是……真打算跟我睡一张床?不怕我身上......脏吗?”
沈揽月走到床边,自己先在外侧坐下,她侧头看了朱诟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我让你跟我一间,不是让你睡地板,选位置。”
朱诟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瘦弱的手指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指节处能清楚看见骨骼的轮廓。她没有碰沈揽月,只是把那只手停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掌心向上。
“你看,我的手,没有血色,也没什幺温度,沈姑娘要是碰到了,大概会觉得像碰了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嫌弃呢。”
沈揽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下一瞬,她擡起自己的手,直接覆了上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朱诟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沈揽月的手比她温热许多,也比她有力,掌心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沈揽月没有立刻松开,只是这样按着,拇指在朱诟的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动作自然。
“凉是凉了点。”沈揽月的声音平静,“但还活着,死了的东西,不会说话,也不会笑。”
朱诟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想抽回手,却被沈揽月的手指轻轻扣住。两人的手指就这样交叠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一深一浅,朱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沈姑娘……你这样,握着我的手,我会以为你......”
沈揽月松开手。
“心疼谈不上。”她盯着朱诟,“但你要是敢半夜掉下床,我不会管,自己爬上来。”
朱诟看着她,极轻地笑了。
笑声里没有自嘲,也没有轻浮。
她慢慢躺到里面,对着沈揽月招呼了下手,沈揽月背对她躺了上去,与朱诟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可那点距离很快被朱诟打破,她侧过身,面对着沈揽月的背,伸出手,用指尖极碰了碰对方的衣角,布料被她捻在指间,捻了又捻。
“沈姑娘。”
“嗯。”
“你手……挺暖的呀。”
沈揽月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声极淡的回应:
“……睡吧。”
朱诟弯了弯嘴角。
朱诟的指尖还捻着沈揽月的衣角。
夜很静,窗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远了又近。
朱诟怎幺也静不下来。
她盯着那截从衣领里露出的后颈,看了很久。
我脏,我烂,我能碰一个这幺干净的人吗?
衣角被我越捻越紧,我不想松开。
“沈姑娘……”朱诟的声音很低,“我能不能……再靠近一点?”
沈揽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就是默许。
朱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整个人往前靠了靠,胸口贴上沈揽月的后背,相贴的瞬间,她明显僵了一下。
太近了。
近到能清楚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近到能闻到沈揽月身上干净的、带着一点冰雪气息的味道。
她的手开始发抖。
先是顺着衣角往上,极轻地碰了碰沈揽月的腰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里紧实的触感,她停了停,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次后退的机会。
可最终,手还是继续往上,掌心贴着沈揽月的小腹,再往上,复上那团被衣料包裹的、柔软的弧度。
她摸到了。
沈揽月的胸。
她的手指轻轻陷进那团软肉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它的温热。
太完整了。
完整到让她......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停。
她把脸埋在沈揽月的肩胛之间,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另一只手钻进衣摆,直接贴上了皮肤,掌心冰凉,却急切地往上摸,摸过平整的小腹,摸过肋骨的轮廓,最后再次复上那两团肉。
没有隔着衣服。
朱诟的手指轻轻揉了揉。
眼泪掉了下来。
很突然。
先是眼眶发热,再是视线模糊,最后才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沈揽月的衣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在哭,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什幺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好……”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带着一点自己都厌恶的颤抖,“沈姑娘,你为什幺……为什幺不推开我.......我好脏,我不是女人,我很丑,我哪里都丑……还很脏,我都身体......我会把你弄脏的……”
朱诟说着嫌弃自己的话,手却一直没有停。
她把脸埋得更深,嘴唇贴上沈揽月的后颈,两只手一起,揽着沈揽月的腰,紧紧抱着,下身那根苍白的、软垂的性器,隔着两人的衣料,若有似有地蹭过沈揽月的臀侧。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哭了。
泪水不断往下掉,把声音也弄得支离破碎。
“对不起……”她重复着,在道歉,在乞求,“我好脏,我真的好脏……可是我好冷,沈姑娘,我好难受……为什幺……我不会要别的……我什幺都不要……我为什幺会这样……对不起.......”
沈揽月始终没有推开她。
她甚至微微侧过身,让朱诟能更方便地贴上来,伸出一只手,握住朱诟的手。
“哭什幺。”沈揽月的声音低低的,没有温度,也没有厌恶,“想摸就摸,别哭得这幺难听。”
朱诟抽泣一声,把整张脸都埋进沈揽月的后心,眼泪把衣料浸得更湿,她的身体在发抖,但还在往前送,把自己更紧地贴上去。
“我是不是很贱……”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这样碰你,你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可怜得连拒绝都懒得拒绝?”
沈揽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扭过身,手一揽,轻松的把朱诟抱起来,揽到怀里。
“少废话。”她说。
朱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天光重新亮起时,客栈里已经有了动静。
段迟先醒,阿岁还埋在他怀里,手臂环得很紧,少年的呼吸扫过他的颈侧,温热而细碎。
段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起来了。”
阿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松开手,他擡起头,眼睛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见段迟在看他,他迅速把脸埋低,小声说了句“……好”,才爬起来整理衣袍。
另一间房里,沈揽月起身的时候,朱诟还缩在她怀里。
昨夜哭过一场,她的眼睛有些肿,半边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更触目惊心,沈揽月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幺,只是把人往外推了推,语气平淡:“洗把脸,该出发了。”
朱诟“哦”了一声,乖乖爬起来。,走到桌边,用冷水拍了拍脸,擦干水渍后,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半边毁容的脸。
四人在客栈简单用过早饭,便重新上路。
小镇到景越国主城不过半日路程,可今天主街明显比昨天更挤。各地赶来的修士、商队、甚至一些看起来来历不明的散修,都往同一个方向汇去,空气里灵力波动混杂,叫卖声、马嘶声、传讯玉符的尖鸣声不绝于耳。
路面被踩得尘土飞扬,阳光落下来,连风都带着一股燥热。
他们刚走到镇口的官道交接处,就遇上了小麻烦。
一队约七八人的散修明目张胆地挡在路中,为首的是个金丹后期的中年男人,面色赤红,眼神贪婪地在来往行人身上扫过,他的腰间挂着一柄明显染过血的短刀,身后几人有的抱臂,有的已把手按在兵器上,一看就是专门卡在这条必经之路上收“路费”的。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到沈揽月和朱诟身上时,明显多停了片刻。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揽月的青衣与身形,又扫过朱诟半边被发丝遮住的脸,随即拦住去路,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几位也是去景越国参加灼运节的吧?路费交一下,每人十块中品灵石,交了就放行,不交……”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刀鞘发出轻响,“就留下来玩玩。尤其是这两位女的,长得还行,陪我们兄弟乐呵乐呵,路费就算了。”
沈揽月脚步一顿。
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冰系灵力在她指尖若有似无地凝聚,空气都随之降温。
段迟把阿岁往身后带了带,眼神沉了下去。
朱诟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揽月身侧,她笑得没心没肺,声音沙哑却故意擡高,好让那群人听清:
“大哥,我们可是穷鬼哎,你看我这张脸,半边都烂了,哪来的灵石给你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们要不要?”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她半边疤痕上扫过,明显嫌恶地皱眉,随即又看向沈揽月,语气更横了些,带着赤裸裸的打量:
“那这个女的留下,长得干净,身材也行,陪我们兄弟乐呵乐呵,路费全免,怎幺样?挺划算的买卖。”
话音刚落。
沈揽月的眼神彻底冷了。
她擡手,冰晶在掌心凝结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可还没等她出手,段迟已经先一步动了。
一根拇指粗的翠绿藤蔓从地面无声暴起,像活物一样瞬间缠住中年男人的脚踝,猛地一绞——
咔嚓。
骨裂声在嘈杂的官道上清晰可闻。
中年男人惨叫着单膝跪倒在地,短刀脱手,脸色瞬间煞白,其余散修大惊,有人拔出兵器就要上前,有人已经开始凝聚灵力。
沈揽月一步踏出。
寒潭锁脉阵在她脚下落成,速度快得近乎瞬发。冰晶从四面八方窜起,像无数透明的锁链,把剩下几人死死困在原地。有人想强行冲破,却被冰晶直接刺穿小腿,惨叫着跪了下去。
“滚。”她只说了一个字。
段迟收回藤蔓,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人,只是淡淡扫过其余被困住的散修,语气平静:“下次,断的不是脚了。”
那群散修哪里还敢停留,有人连忙扶起受伤的同伴,有人手忙脚乱地收回兵器,狼狈地退到官道一边,再不敢擡头。
围观的路人迅速散开,没人愿意在这种节骨眼上多事。
尘土落定。
朱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残留的冰晶与藤蔓痕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她侧头看向沈揽月,眼睛弯起来,声音轻快,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沈姑娘出手好快,好厉害!”
沈揽月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还有些肿的眼睛上停了一息,没有回答,只是擡脚继续往前走。
朱诟跟上去,与她并肩,走了两步,她忽然伸手,极轻地碰了碰沈揽月的手背。
“你之前......”沈揽月忽然说话,声音很低,“也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朱诟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侧头看了沈揽月一眼,眼睛还弯着,可笑意已经淡了下去,黑发被风吹到颊边,半遮住那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先把视线移开,落在前方官道扬起的尘土上。
“第一个?”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快里带着点自嘲,尾音微微发哑,“哪有,以前啊……谁第一个站出来,谁就先死。”
她擡手,随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动作很随意,可拨完手指在发丝间停了片刻,才慢慢放下。
“我小时候,家里小孩多,吃饭的时候,桌上就那幺几碗菜,谁先伸筷子,谁就会被用筷子或者碗沿砸手,砸到红肿,砸到不敢再伸,后来大一点,被送到外面干活,工厂里、饭店里、码头上,各种乱七八糟的地方,谁先当出头鸟,谁就飞不了,待不下去了的,只能闭嘴,不作为。”
“学校里也是,他们喜欢找好欺负的人,穿得破的、家里没人撑腰的,不合群的,符合条件的就会被按在厕所里灌水,被拖到小黑屋里,被同学轮流‘借用’作业和钱,被殴打,没有位置,孤立,谁来了都能踹一脚。”
“老师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我记得,好想反抗过一次,但是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他们就说是摔倒的。”
她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
“后来就不反抗了,也不哭,哭没用,还会让他们更开心,就那样撑着,撑到高中没念完,直接出去打工,钱往家里寄,自己剩一点吃饭,寄多了,家里不会说谢谢,寄少了,会怪我不够努力。”
朱诟呼出一口气,擡头看向沈揽月。
“沈姑娘刚才问我,是不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我哪敢啊。”
“我不会站在第一个,也不站在最后一个,站在中间,死得慢一点。”
“只是.......”
“可惜啊……有些事情,你不站出来,也会被推出去。”
沈揽月一直静静的看着她。
她不明白朱诟话里有些东西是什幺,但大概能听懂。
朱诟用手掌盖住半边毁容的脸颊,“我要是早遇到你……说不定现在.......”
话说到最后,她自己先停住了。
随即弯了弯嘴角,重新挂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擡脚往前走了半步,像要拉开距离。
沈揽月直接握住她的手腕。
她扭头看向前方的官道,沉默了几秒。
“走吧。”她轻轻吐出,“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朱诟“嗯”了一声,盯着沈揽月握住她的手,跟着她。
快走到官道尽头时,路边多了一个简陋的地摊。
摊子就支在两棵老槐树的荫凉下,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铺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青面獠牙的恶鬼,漆面开裂,露出底下的木纹;有流光溢彩的仙娥,额心还嵌着一颗劣质的玻璃珠;也有普通的兽面与人面,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带着未干的漆味,最边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纯白色的半边面具。
面具只遮左半边脸,从额角到下颌的弧度被削得极薄,边缘还带着一点未打磨完的毛刺,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木刺光泽,看起来确实是半成品,被随手扔在那里,与周围那些完整的面具格格不入。
段迟的目光落在那个半边面具上。
他弯腰,伸手拿起来。指腹先碰到边缘的毛刺,触感有些扎手,随即摩挲过面具内侧光滑的弧度。白色的漆面很薄,透着一点木料原本的纹路。他将面具翻转了两次,像是在衡量它的大小与弧度,随即侧头,看向朱诟。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正懒洋洋地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他脚边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还有半碗已经凉透的茶,看见有人停下来,他擡眼瞅了瞅,目光在段迟和沈揽月身上多停了片刻,嗓子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几位看看?都是手头货,不贵,哎?是要那个白的……那个还未完工呢,昨天被家里囡囡拿去耍,磕坏了另一边,今早婆娘摆摊,忙着招呼客人,忘了收起来,你们要是不嫌弃,便宜点就走,两块下品灵石,行就拿去。”
朱诟站在沈揽月身侧稍靠后的位置。
段迟还没开口。
沈揽月已经擡手。
她的动作干脆,直接从段迟手里把面具拿走,指尖触到木面的瞬间,一丝极淡的冰系灵力无声注入,灵力像水纹一样在白色的面具上迅速蔓延,毛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抚平,边缘变得光滑而服帖,连原本有些粗糙的内侧弧度也被修正得恰到好处,整个过程不过两秒,快得几乎不给旁人反应的时间。
沈揽月站到朱诟面前,没有问朱诟同不同意,直接把把面具轻轻扣在朱诟左半边脸上。
严丝合缝。
白色的面具刚好遮住从额角到下颌的全部疤痕,弧度与她的脸完美贴合,像是天生就该长在那里。冰系灵力在面具边缘微微闪了一下,随即隐去,只剩下干净的、近乎冷白的色泽,风吹过,面具表面没有丝毫晃动,稳稳地固定在原处。
朱诟明显僵住了。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全绷紧,连呼吸都停了半秒,她缓缓擡起手,指尖先是悬在半空,像是不敢碰,最终还是极轻地触上了面具的表面,触感微凉,带着沈揽月灵力残留的清冷气息,却异常贴合,贴合到她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她看向沈揽月。
嘴唇动了动,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沈揽月收回手,语气平淡:
“省得一路上被人盯着看。”
她顿了顿,目光在朱诟此刻只露出右半边完好面容的脸上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很漂亮。”
朱诟的手指还停在面具边缘。
过了好半晌,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红的颜色。
黑发被风吹到肩后,露出被白色面具覆盖的左半边,以及右半边近乎妖异的艳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