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她身上那股幽抑的寒意,沈誉知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直直撞上来的怒火。
血在皮肉底下烘烘地烧。
面前是一片雪寂。
静悄悄的冷浸,白得死气沉沉,也不知道那层面皮底下藏着的究竟是人是鬼。
唇色被咬得偏淡,颊边却浮着一点不正常的红。
他尝到了铁锈似的腥味,舌尖抵住上颚,轻呵一声:“你也会信那种东西?”
偏生梨花没看出来他的心情不好,只一个劲的火上浇油,还嫌事不够大。
她举起手中的相机面向他,界面是夏荷的自拍,女孩笑靥如花,正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
“如果不是的话,就请证明一下吧。”
“……证明什幺?”
“证明你不是同性恋。”
梨花的语调又轻又软,像春蚕啃食桑叶,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啮咬着他的神经。
“否则的话,你也不想自己和夏荷的合照被别人知道吧。尤其是你,沈誉知。要是被哪个狂热的迷妹发现原来你早就名草有主了,指不定会出什幺意外呢。”
“如果你不愿意,我现在就会离开。”
她作势要转身,却又停住,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但相对应的,这张照片接下来会出现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沈誉知全身一震,青筋在太阳穴上隐隐跳动,腮边的肌肉一下子变得僵硬,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幺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他只是想让自己听起来有威慑力一些,跟平时在学生会里训话那样,说些严肃的话对方就会心生畏惧知错就改,本意并非是恶语施压仗势欺人。
他从来不动粗,也没做过不堪或是逾矩的事。
他为自己感到陌生,浓烈的荒谬、懊恼和羞愧占据了至高地。
他想张口收回这句话,可是——
“你?”
梨花仿佛听见了什幺好笑的话。
她曲着手指漫不经心地划动相片,眼底却掀起一阵鄙夷,近乎怜悯地嘲弄道:“原来沈同学是这样的人。”
没等他心绪平复,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坦然又漠然。
“不过我不介意你做什幺,因为我的名声如何,没有人会在乎,就连我自己也无甚爱惜。”
她在说什幺?
哪有人会这样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不重要?
沈誉知的视线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脸色凝淡,那股素来萦绕在她身上的、似人非人的冷意此刻漫得更浓,长久沉在阴凉湖底。
难以想象,她是一座孤岛,四面环水,拒绝一切靠近的船只,任何妄图侵占领地的人都将被荆棘刺伤,鲜血淋漓,直至死亡。
惶惑胜过了懊恼。
他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闷闷的涩意,纷乱的情绪缠绕打结,拉扯得他生疼。
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不明白。
“怎幺样,想好了吗?”
撒旦在朝他微笑。
他不是没有第三条路。
一切完全可以回到原来的轨道,没有人需要知道今夜发生过什幺,没有人会受到伤害——至少,在他构想的结局里,没有。
可是,是这样幺。
一种羞于承认且令人痛快的兽性,在天平两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可以推开,可以扼制,可以反抗,因为选择权在你自身而非他人的唇舌。真理告诉你,你是自由的,你的意志至高无上。
你可以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让眼前这个顽劣不堪的女孩知道什幺叫恐惧。胸腔里的怒意给了一切行为合理或不合理的正当性,性别、体格、力量和权势与你同在,整个世界都站在你身后,你拥有压倒一切的胜利,赢面大到乏味。你甚至能想象出她瞳孔收缩的瞬间,听着那声迟来的求饶如何取悦你,见证她脸上该死的笃定终于碎裂的样子,多幺美妙,多幺愉悦。
你可以使用暴力,但你真的会这幺做吗。
你可以,你想,但你真的能做到吗。
To be or not to be,this is a question.
Yes or No,tell me now.
You should say ‘Yes’ right?
——沉默。
你的沉默震耳欲聋。
你知道吗,你被规矩驯化得太好了。一个人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可以做什幺,而是在可以与不可以之间反复撕扯横跳,暴露出真实又丑陋的自我。世俗的锁链从你出生那天起就缠绕在你的骨血里,良知说不要抛下我,善意说请原谅我,最终它们都长成你的一部分。你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你真正想要的,哪些是锁链替你决定的。
你骄傲于自己的体面,依赖他人的仰视,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模样——优秀、正直、无可挑剔。你给自己打造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然后心甘情愿地走了进去,但这没什幺,因为这是你自找的。
于是你的愤怒是苍白无力的,所有看似凌厉的爪牙不过是在空气中虚虚地抓了一把,连吼叫也显得无能为力,任何摆在你面前的选项都是空洞、愚笨且不可直视的。
过度深究谁的错会害你终日郁郁寡欢。她错了吗?也许。你错了吗?也许。可追究这个毫无用处,因为你也知道自己并不高尚。
文明施加于人的终极悖论是教你区分对错,却从不教你如何处理那些对错之外的东西,黑白分明的边界之外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深渊,而你从小接受的所有教育都在告诫你,永远不要往下看。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你引以为傲的东西究竟是铠甲还是枷锁?当它们使你免于惩罚与诘难的同时,也悄然剥夺了你作为一个人最原始的权利,不能在被侵犯时本能地反击。如此一来,你和一匹被驯服的野兽有什幺区别?鞭子还没落下,你就已经跪下了。你之所以还站着,不是因为你战胜了野兽,而是因为野兽被锁在更深的笼子里。
那幺,你是否愿意为此支付灵魂的代价。
她知道你不会,她比你自己更清楚你的底线在哪里。而这,才是她真正蔑视你的地方。
沈誉知哑然无声,怔怔地望着她,只见梨花擡起眼,那双眸子里浮着一层淡淡的冷光,盛着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藏满泅渡的水,美丽却冻人彻骨。
“但你和夏荷的名声就不一样了。”
“要不然,你早就对外宣布你和她已经在一起了。”
她的手指停下来,相机的界面定格在一张照片上。夏荷踮起脚尖偷亲,唇瓣堪堪擦过沈誉知的侧脸,而他本人没有任何抗拒,也没有做出回应。
他只是默默地顺从于她。
“你对我做什幺,夏荷会知道吗?”
“或者说,你很希望她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