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跨过厚重的青石城门,一股属于人类城池的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丹药铺里飘出的淡淡药香、法器铺里传来的叮当敲打声、还有路边小摊贩声嘶力竭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锦清凝紧紧地跟在无霜身侧,尽管她极力保持镇定,但毕竟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第一次踏入繁华城池的新鲜感,还是让她忍不住四下张望。
落月城位于城东的地方是散修们最爱光顾的集市,不同于那些有着高大门脸、进出皆需验证修为的顶级商行。这里鱼龙混杂,只要交一点微薄的摊位费,谁都可以在这里铺上一块破布兜售物品。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丹药的焦苦味和几分未知的香气,叫卖声、争吵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网。
锦清凝拉着无霜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最终在一处售卖阵法材料和符箓的商铺前停下了脚步。
“两位客官,是想看点什幺,还是有东西要出?”掌柜敲了敲手里的玉算盘,语气不咸不淡,既不过分热情,也没有太过怠慢。
“出货。”
锦清凝快步走到柜台前,“啪”地一声,将储物袋拍在光滑的木面上。
她毫不怯场,手腕一翻,一堆还带着隐隐血腥气的妖兽材料便在柜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剑齿猪的獠牙、疾风狼的内丹、一些低阶的灵草,还有几件明显带着斗法痕迹的低阶法器。
以及那株在山洞里被无霜吞服了药液、但根须依然残留着微弱药力的千年固脉草残骸,一并倒在了柜台上。
掌柜是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修士,筑基中期修为。他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打着算盘,目光扫过那些灵草法器时还有些不屑,但在看到那几根散发着玉色光泽的根须时,眼睛猛地一亮。
“这是……千年固脉草的残须?”掌柜迅速用一种特殊的木镊子将根须夹起凑近仔细端详,他吸了吸鼻子,嗅着那股辛烈的残余药香,语气中带着几分惊疑,“虽然精华已失,但若是由炼丹师调配,用来炼制普通的续脉丹也是极好的材料。”
他这才缓缓擡起头,上下打量着柜台前这两个看起来有些落魄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穿着破烂黑衣站在少女侧后方的少年。不知为何,掌柜总觉得这少年身上有一股让人心悸的冷厉感,仿佛一把藏在破旧剑鞘里的饮血凶剑。
“一千两百块下品灵石,再加五十块中品灵石。”掌柜伸出干枯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公道的价格,“这些法器上面都有别的家族印记,老朽还得花力气请人去抹除,担着风险呢。”
锦清凝闻言,微微蹙起了秀眉,将手掌按在了那几根固脉草的残须上。
“两千块下品灵石,一百块中品灵石。”她的声音软糯,却带着一股笃定,“掌柜的,这可是千年固脉草的残须,若是遇到懂行的炼丹师必有所求。至于这些法器上面不过是最低级的锁息阵,抹除印记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罢了,谁还在乎法器的原主是谁?”
掌柜嘿嘿笑了两声,不紧不慢地将双手拢在袖子里。
“小姑娘,这落月城的规矩你不懂。这种来路不明又带着血煞之气的散货,除了我这儿,你去别家,人家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你……”锦清凝气结,小脸涨得通红。
她转头看了无霜一眼。
少年正像一尊黑色的煞神般,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纯黑色的眼眸幽幽地盯着那胖掌柜,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死寂感。
胖掌柜被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他明明是个筑基修士,面对一个炼气期的小子,却有一种被荒野里的凶兽锁定了咽喉的错觉。他干咳了两声,稍微收敛了一些原本拿捏的姿态。
“这样吧……”掌柜搓了搓手,语气软和了一些,“我看你们兄妹俩应该也是初来乍到的也不容易,再加二十块。七十块中品灵石,外加两千块下品,这真的是我这小店的底线了,再高老朽就要赔本了。”
“成交。”
锦清凝见好就收,果断地点了点头。
掌柜动作麻利地清点出一个钱袋递了过去,将那些材料飞快地扫进了柜台后面,仿佛那是什幺烫手的山芋。
随着七十块晶莹的中品灵石和两千块下品灵石落入囊中,清凝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听着里面灵石碰撞发出的清脆悦耳声,心情大好。
“走啦。”她心情极好地拉了拉无霜那破破烂烂的袖子,率先走出了商铺。
“有钱了,我们先去办正事!”锦清凝抛了抛手里的钱袋,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轻快的走在前面。
所谓的“正事”,是位于坊市深处的一家专营成衣法衣的店铺——“云锦阁”。
不同于外面的喧嚣,云锦阁内布置得颇为雅致。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砖,能够静心凝神的熏香在空气中浮动。两侧的墙壁和木架上,挂着各色材质流光溢彩的法衣,每一件的衣角都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价值不菲。
当他们走进去时,店里的伙计只是随意瞥了他们一眼,见两人衣着破烂,修为也只有炼气期,便继续坐在柜台后打着哈欠,懒得招呼。
锦清凝并不在意伙计的冷落,她拉着无霜径直走到摆放着男修法衣的区域。
“你这身衣服都快成破布条了,得赶紧换掉。”锦清凝一边说着,一边在一排排架子上翻找起来。她的目光专注,修长的手指在那些丝滑的布料上滑过。
无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其实他并不觉得这有什幺不好,他穿什幺都无所谓。但看着锦清凝在那些衣服中挑挑拣拣、为了他而忙碌的背影,一种陌生酸软的感觉突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这件怎幺样?”
锦清凝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件墨色的玄缎长袍。袍子的材质很好,入手微凉,领口和袖口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低调的流云纹。
锦清凝满意地打量了一番,然后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将这件略显沉甸甸的衣服塞进他怀里,指着店铺角落那个用阵法隔绝视线、用来试衣的木质小隔间。
无霜点点头,拿着衣服走了进去。
“嘶啦——”
试衣隔间里传来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
锦清凝愣了一下,以为出了什幺意外,下意识地走近了两步,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无霜?怎幺了?是不是衣服不合身?”
随后,传来无霜有些低哑、似乎还透着一丝的懊恼的声音:“……没事。”
他那件旧衣服早就和伤口凝结的血痂粘连过,虽然伤好了,但衣服已经烂成了一团乱麻,他懒得去解那些复杂的死结,索性直接用蛮力震碎了。
又过了一会儿,隔间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
换上崭新玄色长袍的无霜走了出来。
锦清凝的呼吸不由得停滞了半拍。
之前的无霜,虽然眉眼冷峻深邃,但总被那一身破烂的黑衣和血污掩盖了锋芒。此刻,这件合身的玄缎长袍将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完美地勾勒了出来。
玄色衬得他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冷厉,暗金色的流云纹在店铺柔和的光线下若隐若现,竟莫名地给他添上了一股高高在上的矜贵之气,仿佛他生来就该端坐于九天之上,受万人膜拜。
他微低着头,似乎有点局促。
锦清凝呆呆地看着他,维持着微张着嘴的姿势,足足看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居然对着无霜看呆了,一股热气“腾”地一下涌上面颊,白皙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明显的红晕。她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眼神有些乱飘,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挺……挺好看的。”
无霜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呆滞和脸上的微红,心里那股酸软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他擡起手,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有些紧的领口。
锦清凝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上前一步,微微踮起脚尖,十分自然的伸出手帮他整理领口:“我帮你弄,这种法衣的领子是有阵法的,扯坏了就不起作用了。”
她微低着头,神情专注,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无霜的下颌。
无霜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任由她柔软的指尖时不时地擦过自己的脖颈、喉结,缓慢地滑动着。
锦清凝满意的点点头,转头看向那个一直坐在柜台后面的伙计:“伙计,结账。”
那伙计他完全没料到,一个穿着破烂的乞丐换上衣服后,竟然会有如此惊人的气度。听到锦清凝的喊声,他才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
“好嘞仙子,这件玄云袍,承惠一百块下品灵石。”伙计的态度明显变得恭敬了许多。
锦清凝爽快地付了钱,刚想招呼无霜离开,无霜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看锦清凝,而是径直走向了一排女修法衣前。在伙计惊讶的目光中,他伸出那只刚刚戴上暗金袖扣的手,拿下了一条鹅黄的女裙。
那是一条设计颇为轻灵俏皮的裙装。料子并非那种世俗中常见的、晃眼的丝绸,而是带着点磨砂质感、轻盈透气的上等烟罗纱。裙摆处,用细腻的银线,绣着几朵并不繁复、却栩栩如生的迎春花。那些花朵在店铺的灯光下,隐隐闪烁着如星辰般的微光。
“去换上。”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
锦清凝看着被塞进怀里那件她刚刚进店时,确实偷偷多看了两眼、但因为觉得可能太贵而放弃的心仪裙子。
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在这满是凝神香的空气里,非常明显地漏了一拍。
“哦……”她低声应了一句,有些慌乱地接过衣服,逃也似地钻进了试衣隔间。
半晌后,木门被轻轻推开。
锦清凝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整个衣坊的光线似乎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那件宽大且沾着泥土的男袍被彻底抛弃,取而代之的,是那一抹明媚又生机勃勃的鹅黄。
烟罗纱的质地柔软服帖,顺着她娇小玲珑却有着惊人曲线弧度的身段,如流水般垂落下来,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纤细柔软的腰肢。
一头原本只是随便用布条扎着的黑亮长发,此刻如上好的绸缎瀑布般披散在肩头。为了搭配这身灵动的裙装,她只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留出几缕发丝垂在耳畔,平添了几分属于少女的娇憨。
“怎幺样?无霜?”
锦清凝似乎还有些不习惯这种轻盈的打扮。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拎起一点裙摆,在原地有些羞涩地轻轻转了一个圈。
随着她的动作,轻薄的裙角如同盛开的鹅黄色花瓣般在空气中绽放。那些用银线绣制的迎春花,在微光的折射下,仿佛真正地活了过来,围绕在她的裙摆飞舞。
“这颜色会不会太显眼了?”锦清凝停下动作,下意识地捏住了腰侧的布料,语气里带着一分不自信。
她没有听到回答,疑惑的擡起头看向无霜。
少年依然站在那里。那件崭新的玄色武服让他看起来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名剑,但此刻,这把名剑似乎被施了定身咒。
无霜就那幺站在原地。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色眼眸,此刻微微睁大。
在他的视界里,那些挂在墙上流转着微光的古老阵纹、天地间游走的稀薄灵气、甚至旁边那个屏住呼吸的伙计所发出的细微声响……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抽离、抹除了。
天地间,只剩下眼前那一抹灵动、鲜活、仿佛能直直撞进他灵魂深处的鹅黄色。
他的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甚至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一种完全陌生、让他感到有些口干舌燥的情绪,像是一颗落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那颗跳动的暗金龙纹金丹旁,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无霜?”锦清凝有些奇怪地歪了歪头,看着像块木头一样的少年,走近了两步,“你发什幺呆呀?”
一股极淡的、属于少女体温烘托出的衣料新香,随着她的靠近钻入了他的鼻腔。
无霜猛地回过神来。
他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有些慌乱地偏过了头,视线硬生生地从锦清凝那张明媚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雕花木柱上。
“嗯。”
他生硬地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节。
原本苍白的耳根处,却不知何时,悄悄攀上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薄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