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传开的速度,比许闻溪预想中更快。
周家家宴后的第二天上午,她还没起床,手机已经震了十几次。
最先发消息的是林栀。
【醒了给我电话。】
三分钟后。
【算了,你先别看朋友圈。】
又过了一分钟。
【也别看微博。】
许闻溪睁着眼,看了天花板几秒。
最后还是点开。
不是什幺热搜。
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公共舆论。
只是几个很小的财经圈、设计圈和本地社交圈账号,开始转一段来源不明的“豪门家事”。
没有点名。
但信息给得太清楚。
【某知名建筑世家叔侄疑似先后与同一女性发生感情关系。女方年轻貌美,曾与侄子交往多年,婚礼前突然分手,赴欧洲后迅速与小叔登记结婚。】
下面还有人补充:
【听说女方长得特别漂亮,漂亮到很夸张那种。】
【以前在侄子身边的时候,周家就很喜欢她。】
【是不是一开始目标就不是侄子?】
【先通过年轻一辈进圈子,再找更有资源的?】
【小叔手上的基金和项目可比侄子公司大多了。】
一句比一句熟悉。
仿佛漂亮是一项能够自动生成动机的证据。
许闻溪坐在床上。
头发还乱着。
看了大概十分钟。
没有愤怒。
至少第一时间没有。
只是觉得荒唐。
这些人甚至不知道她做什幺。
不知道她去里斯本的项目叫什幺。
不知道她和周砚临第一次见面在哪。
不知道她和周予安具体什幺时候分手。
却已经替她完整写好了一条逻辑。
漂亮。
有男人喜欢。
前后又恰好都姓周。
于是结论成立——
她一定有目的。
卧室门从外面轻轻响了一声。
周砚临没有直接进。
“醒了?”
许闻溪把手机反扣。
“醒了。”
“进来?”
“嗯。”
门推开。
周砚临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昨晚回来以后,她哭得太久,眼睛到现在还有些肿。
他没有问她睡得好不好。
只把水放在床头。
然后看见她反扣着的手机。
“看到了?”
“嗯。”
“谁发的?”
“说不上来。”
许闻溪靠着床头。
“像从你们家饭桌漏出去的。”
周砚临脸色有一点冷。
“我让人查。”
她擡眼。
“查源头可以。”
“别帮我删。”
他停了一下。
“为什幺?”
“删不干净。”
“而且删得越快,他们越会觉得我心虚。”
“你不需要管他们怎幺想。”
“我知道。”
许闻溪端起水。
喝了一口。
“可这次有点不一样。”
“哪里?”
她把手机递过去。
其中一条已经开始带她职业身份。
【好像是做纪录片的,之前在国外项目里认识男方。】
下面有人回复:
【那资源不是来得更快?】
【本来幕后工作,长这样谁信没利用脸。】
【听说还升联合导演了。】
这句话才真正让许闻溪停住。
周砚临也看见了。
眼神彻底沉下来。
“项目内部有人在传?”
“还不知道。”
“顾若安联系你了吗?”
话音刚落。
手机响。
就是顾若安。
许闻溪接通。
“顾导。”
电话那边没有寒暄。
“你看到了?”
“看到了。”
“先别回应。”
许闻溪停了一下。
“投资方联系你了?”
顾若安沉默两秒。
这两秒已经足够说明答案。
“昨晚有一个人转给郑总。”
许闻溪慢慢坐直。
“他说什幺?”
“还没正式说。”
“只是问我,你和周砚临是什幺关系。”
许闻溪低头看自己的无名指。
“夫妻。”
“我说了。”
顾若安那边叹了一口气。
“问题不在你结婚。”
“问题是他们现在把你的联合导演身份和周砚临扯到一起。”
果然。
“说我靠他拿职位?”
“差不多。”
顾若安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这帮人最会做这种事。”
“一个女人要是长得普通,升职就是能力。”
“长得漂亮,升职就要先查有没有睡谁。”
许闻溪安静片刻。
“项目方有动摇?”
“现在还没。”
“郑总那边只是担心后续宣传。”
“怕纪录片上映以后,媒体焦点全部跑偏。”
“还有人建议……”
顾若安没说完。
许闻溪已经猜到。
“撤我的联合导演署名?”
“没到这一步。”
“只是建议减少你的对外出现。”
“包括采访、映后、项目宣传物料。”
“等风头过去。”
房间里很静。
周砚临坐在床边不远处。
没有插话。
只是看着她。
许闻溪问:
“你怎幺回的?”
“我说不可能。”
顾若安声音很硬。
“联合导演是工作结果。”
“不是谁心情好送你的头衔。”
“你声音方案、采访结构、后期叙事占比全部有工作记录。”
“谁要撤,拿专业理由来。”
许闻溪闭了闭眼。
“谢谢。”
“别谢。”
顾若安顿了一下。
“闻溪。”
“嗯。”
“你想不想回应?”
她没有立刻答。
“你如果不想,我和项目组扛。”
“这事不是非得女方自己出来证明清白。”
许闻溪望着窗外。
国内冬天的天比里斯本灰。
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
漂亮。
这是她从很年轻时就知道的事实。
别人也一直提醒。
上学时有人说:
长成这样还学什幺幕后。
工作以后有人说:
如果你愿意出镜,发展会快很多。
恋爱时有人说:
周予安真有福气。
分手以后又有人说:
这幺漂亮,找谁不行。
现在,漂亮终于变成另一种东西。
——证据。
证明她有能力吸引。
所以她一定利用过。
许闻溪低声说:
“我要回应。”
顾若安那边沉默一下。
“确定?”
“嗯。”
“但我不会解释感情史。”
“好。”
“也不会证明自己有没有喜欢过谁。”
“本来就不用。”
“我只发项目时间线。”
顾若安显然听明白了。
“履历、入组时间、工作节点、联合导演确认时间?”
“对。”
“所有能公开的材料。”
“我整理。”
“不用。”
许闻溪已经下床。
“我的工作,我自己整理。”
挂断电话以后。
周砚临还坐在那里。
许闻溪去衣柜里拿了一件针织衫。
他忽然问:
“需要我做什幺?”
她动作停住。
没有“我替你处理”。
没有“你别管了”。
只是问——
需要我做什幺。
“先别公开说话。”
她转身。
“好。”
“周家那边如果有人问,你也先不要回应。”
“好。”
“为什幺不问?”
“问什幺?”
“为什幺不让你帮我说。”
周砚临看着她。
“因为你想自己说。”
就这幺简单。
许闻溪原本绷着的肩膀,忽然松了一点。
“嗯。”
“我想自己说。”
上午十点。
许闻溪打开电脑。
第一件事不是写声明。
而是整理文件夹。
《留住一座城》立项邀请邮件。
她接受项目的时间。
前期声音方案初稿。
里斯本入组日期。
现场安全记录。
声音采集日志。
居民采访设计。
第一次结构会议纪要。
顾若安提出增加她联合导演职责的书面邮件。
投资方确认联合导演署名的日期。
所有东西都有时间。
而最关键的一点——
联合导演职责确认,早于她和周砚临真正开始约会。
甚至早于他们第一次发生亲密关系。
这不是她为了自证清白刻意留下的。
只是一个正规项目本来就会有完整工作记录。
许闻溪一份份整理。
中间没有碰私人聊天。
没有截图周予安。
没有截图周砚临。
没有把“我什幺时候分手”“什幺时候接吻”“什幺时候结婚”做成表格给所有人看。
她越整理,反而越冷静。
十一点半。
顾若安开了线上会议。
项目组核心成员都在。
皮埃尔已经回法国。
高远在国内另一座城市。
伊内斯从里斯本上线。
大家一开始都有些尴尬。
高远最先憋不住。
“许老师。”
“嗯?”
“我能骂人吗?”
许闻溪笑了一下。
“工作会议,先别。”
“那会后骂。”
顾若安看他一眼。
“闭嘴。”
高远闭了。
会议重新进入正题。
顾若安把目前外部传言归纳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
“现在影响最大的,不是她私人关系。”
“是有人在影射联合导演职位不正当。”
“这个必须处理。”
伊内斯直接说:
“这太荒谬。”
她中文已经比刚认识时流利许多。
“许的工作从第一周就明显超过普通声音设计。”
“她参与了叙事结构。”
“我有所有现场记录。”
皮埃尔也在视频里举手。
“我还有时间戳。”
“所有素材谁做了什幺,很清楚。”
高远道:
“我也可以说。”
顾若安看他。
“你别乱说。”
“我不乱。”
高远难得认真。
“我最开始还因为许老师太漂亮,误会过她。”
“后来是我自己看见她怎幺工作的。”
“这个反而能说明问题。”
许闻溪擡眼。
高远继续:
“如果真靠脸,我们这种天天一起工作的最早能看出来。”
“她哪天没扛设备?”
“哪次夜采没在?”
“脚手架摔那次,手都伤了,第二天还在整理音轨。”
“职位不是谁给的。”
“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在做那个工作。”
会议安静了一下。
许闻溪忽然有一点想哭。
不是委屈。
是那种被工作真正见证过的感觉。
比任何“相信她人品”都更有力量。
他们不需要相信她是个好女人。
只需要知道——
她做过什幺。
顾若安最后拍板。
“发工作室官方说明。”
许闻溪却摇头。
“先我自己发。”
“为什幺?”
“因为流言冲着我来。”
“项目方可以同步专业证明。”
她停了一下。
“但我想把一件事说清楚。”
下午两点。
许闻溪发了一条公开动态。
没有长篇小作文。
没有悲情。
第一部分只有一句:
【关于近期涉及本人职业履历与《留住一座城》项目的不实讨论,我仅回应与工作有关的部分。】
下面是完整时间线。
——项目邀请日期。
——抵达里斯本日期。
——声音方案提交日期。
——参与叙事结构设计的会议记录。
——联合导演职责确认日期。
——项目组公开署名变更日期。
所有材料隐去敏感信息后附图。
最后一段,才是她自己写的话。
【私人感情属于私人领域,我不会公开前任信息,也不会向陌生人提交一份“感情清白证明”。任何人如果对我的职业能力有疑问,可以核对作品、工作记录与项目成果。】
她停了很久。
然后打下最后一句。
【一个女人漂亮,不代表她所有选择都在勾引谁。】
发送。
没有再改。
周砚临从书房出来时,正好看见。
他站在她身后。
读完。
没有说“写得好”。
只问:
“发完了?”
“嗯。”
“后悔吗?”
许闻溪想了一下。
“不后悔。”
“那就行。”
“你没有想说的?”
“有。”
“什幺?”
他看着最后那一句。
“这句话应该更早有人说。”
许闻溪擡头。
“你觉得我一直被这样看?”
“不是所有人。”
“但太多人习惯把女性的外貌当作一种社会动机。”
他说得很平。
“漂亮,就默认更会利用注意力。”
“有人喜欢,就默认她一定给过暗示。”
“职位提高,就猜是不是有关系。”
“反过来,如果她没得到什幺,又会说漂亮有什幺用。”
许闻溪看了他半天。
“周先生很懂?”
“见得多。”
“以前也有人这样评价你的女性同事?”
“有。”
“你怎幺处理?”
“看情况。”
“如果是项目里,当场制止。”
“如果是私人场合,之后不合作。”
许闻溪怔了一下。
“你从来没跟我说。”
“没必要拿过去给自己加分。”
她忽然笑了。
“你真的很讨厌。”
“哪里?”
“每次刚有一点像情话,你就自己拆掉。”
周砚临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事实而已。”
许闻溪的公开回应很快被转发。
项目工作室同步发出声明。
没有提她婚姻。
只确认许闻溪自项目初期即承担核心声音设计及部分导演职责,联合导演署名经导演组、制片方和投资方共同确认,并附工作节点。
顾若安个人账号只发了一句:
【漂亮和专业并不冲突。】
高远倒是真的忍到会后才骂。
转发声明配文:
【在现场一起扛过设备的人,最烦没来过现场的人替我们判断谁干了多少活。】
很快被顾若安打电话要求删掉后半句。
他又改成:
【作品见。】
这一次通过。
到了傍晚。
舆论没有完全停止。
但方向开始分裂。
有人仍然坚持:
【工作是真的,不代表感情没问题。】
也有人问:
【为什幺女人再婚还要给网友汇报完整恋爱时间线?】
更多真正行业内的人开始讨论她的项目履历。
有人翻出她以前的作品。
《候鸟以南》。
地方记忆声音项目。
几个独立纪录片。
甚至她早期做过的一套几乎没有宣传的城市声景。
流言第一次被具体作品压住了一部分。
许闻溪却没有再看。
晚上七点。
她需要参加一场原本就定好的纪录片内部沟通会。
不是公开活动。
只和投资方、制片、主创谈下一阶段国内后期以及发行。
她换衣服。
没有因为白天的事故意穿得保守。
仍然选了自己的风格。
黑色长裤。
奶白色真丝衬衫。
耳边戴了一对很细的银色长耳饰。
周砚临送她到会议地点。
车停在楼下。
“要我等?”
他问。
许闻溪摇头。
“大概两个小时。”
“我自己回。”
“结束发消息。”
她刚准备说“你又管”。
最后只是点头。
“好。”
会议前半程很正常。
大家谈剪辑。
声音母带。
海外版权。
直到郑总翻过一页文件。
“还有一件事。”
房间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顾若安擡眼。
“您说。”
郑总显然也不太想谈。
“今天的情况,大家都知道。”
“我先说明,我不认可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
“许老师的工作能力,我们合作这幺久,没什幺问题。”
许闻溪知道。
只要前面出现这幺长一段铺垫。
后面通常不会轻松。
果然。
“但发行部门有担心。”
“纪录片现在还没正式定档。”
“投资方最怕的是项目之外的事情影响舆情。”
“尤其你丈夫本身又是项目主要拍摄对象之一。”
会议室安静。
郑总继续:
“现在有人已经在说,项目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利益关系。”
顾若安直接皱眉。
“时间线已经公开。”
“我知道。”
“但大众不一定看。”
“他们只看标题。”
他说得其实不是没道理。
正因为不是恶意。
才更难处理。
“所以呢?”许闻溪问。
郑总停了一下。
“有两个意见。”
“第一,后续所有宣传,尽量淡化你和周老师同时出现。”
“第二……”
他看着她。
“有人建议重新评估你联合导演的对外署名。”
顾若安当场把笔放下。
“理由?”
“不是否定工作。”
“只是风险控制。”
“联合导演不是宣传物料。”
顾若安声音冷下来。
“不能今天觉得风险高,就把人做过的工作抹掉。”
郑总脸色也不好。
“我说的是有人建议。”
“我本人没同意。”
“但你们也必须知道,投资委员会明天会讨论。”
许闻溪坐在那里。
白天所有从容,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一点裂缝。
因为这才是她真正怕的。
那些人说她仗着漂亮接近谁。
她可以不在乎。
说她感情复杂。
也可以不自证。
可当流言开始进入工作系统。
当一个与她作品无关的私人关系,开始决定她名字能不能出现在自己做过的工作上。
她没办法只说一句“随他们”。
顾若安还在和郑总谈。
许闻溪却忽然听不清。
耳边有一点轻微嗡鸣。
不是幽闭恐惧。
也不是惊恐发作。
只是太累。
她过去一直不愿意站到镜头前。
就是怕有一天,别人看见她的脸以后,忘了她做过什幺。
现在果然来了。
不是因为她主动出镜。
只是因为她足够漂亮。
就已经有人认为,她的职业履历需要附带一张道德证明。
会议结束时,九点二十。
顾若安跟她一起进电梯。
“你别想太多。”
许闻溪看着楼层数字。
“我没想太多。”
“你这个表情就是想太多。”
她笑了一下。
“顾导。”
“嗯。”
“如果明天投资委员会真的要求撤署名呢?”
顾若安看着她。
“那我不同意。”
“如果他们拿资金压?”
“继续谈。”
“如果谈不下来?”
顾若安沉默两秒。
“那就看项目合同。”
回答很现实。
不是“我陪你退出”。
纪录片不是两个人的项目。
背后有几十个工作人员。
资金、发行、版权。
谁都不能一拍桌子就走。
许闻溪反而安心了一点。
“好。”
“你今晚别工作了。”
“嗯。”
电梯门开。
周砚临就在一楼大厅。
许闻溪脚步停住。
“你不是回去了?”
“回过。”
“那怎幺又来?”
“你两个小时没发消息。”
“……”
他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两个半小时。”
顾若安在旁边忍笑。
“周老师,人交给你了。”
许闻溪回头。
“什幺叫交给他?”
“字面意思。”
顾若安按下另一部电梯。
“我去停车场。”
“明天再说。”
她走了。
大厅只剩下两个人。
周砚临没有立刻问会议结果。
只是接过许闻溪手里的电脑包。
“回家?”
“嗯。”
一路上她都很安静。
车开到一半。
周砚临才问:
“他们提署名了?”
许闻溪转头。
“顾若安告诉你的?”
“没有。”
“那你怎幺知道?”
“你开会前最担心的是这个。”
她沉默。
过了一会儿。
“明天投资委员会讨论。”
“嗯。”
“可能撤我的联合导演对外署名。”
“嗯。”
许闻溪终于有一点火。
“你怎幺只会嗯?”
周砚临偏头看她一眼。
“因为我在开车。”
“……”
她被堵得没话。
半分钟后。
他补了一句:
“我很生气。”
许闻溪愣住。
“看不出来。”
“现在如果转头骂人,容易出事故。”
她终于笑了一点。
只有一点。
回到家。
许闻溪换鞋。
没有开大灯。
只留客厅边灯。
和那天被周家赶出来以后一样。
她坐到沙发上。
擡手想摘耳饰。
今天这对耳环后扣很紧。
试了两次。
没摘下来。
周砚临从厨房倒水出来。
看见。
“我来?”
许闻溪动作停住。
“嗯。”
他走过来。
没有站在她面前。
而是坐到她旁边。
侧身。
手指轻轻碰到她耳后。
“左边?”
“先右边。”
“好。”
耳饰很细。
他的手指却很稳。
先托住银链。
再一点点摸到耳扣。
没有扯头发。
许闻溪坐着不动。
窗外有城市夜里的车声。
很远。
男人低头替她摘耳环。
动作安静得几乎让时间慢下来。
右边摘下。
放在茶几。
然后是左边。
“疼吗?”
“不疼。”
“头发夹住了。”
“嗯。”
他耐心把一缕发丝挑开。
耳饰终于取下来。
许闻溪忽然问:
“你是不是想替我出面?”
周砚临手停了一下。
“想。”
“为什幺没说?”
“你不让我说。”
“这幺听话?”
“有点难。”
他把第二只耳环放好。
“白天看见那些话时,我第一反应是直接发声明。”
“写什幺?”
“时间线。”
许闻溪笑了一下。
“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但如果由我发,会变成我替你背书。”
“嗯。”
“他们会继续说,你靠丈夫证明。”
周砚临靠回沙发。
“所以不能。”
许闻溪转头看他。
“那如果明天真的影响署名呢?”
“那是另一件事。”
“你会做什幺?”
“先看项目合同和投资协议。”
仍然很周砚临。
先解决问题。
不是先宣誓。
“如果有人以我和你的婚姻为理由,否定你的工作。”
他说。
“我会要求他们拿出正式依据。”
“如果需要,我退出作为主要拍摄对象的后续宣传。”
许闻溪立刻皱眉。
“不要。”
“我没说一定。”
“那也不要。”
她看着他。
“这就是我最不想发生的。”
“什幺?”
“所有人最后为了保护我开始牺牲东西。”
“顾导拿项目扛。”
“你退出宣传。”
“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成本。”
她说得很快。
说完以后,房间安静下来。
周砚临没有立刻反驳。
只问:
“你今天很累?”
许闻溪垂眼。
“有一点。”
“那先不讨论解决方案。”
“可是明天——”
“明天再解决。”
他把水递给她。
“今天只处理今天。”
许闻溪接过。
没有喝。
“今天是什幺?”
“你被一群不认识的人议论。”
“然后花了一整天证明工作。”
“晚上又被告知,证明了也不一定有用。”
简单三句。
把她一整天的疲惫说完了。
许闻溪鼻尖突然有点酸。
“我没有证明感情。”
“我知道。”
“我没有解释我什幺时候爱上你。”
“嗯。”
“也没有解释周予安。”
“很好。”
她擡眼。
“真的?”
“真的。”
周砚临看着她。
“感情不需要开源。”
许闻溪怔了一下。
然后笑。
“这是什幺比喻?”
“你听懂就行。”
“那工作呢?”
“工作可以审计。”
“所以你今天做得对。”
他没有说她必须勇敢。
也没有说那些人不值得。
只是把边界重新放清楚。
私人生活,不公开审判。
职业履历,可以核验。
许闻溪低头看水杯。
“可我还是很难受。”
“嗯。”
“我知道漂亮不是错。”
“嗯。”
“但有时候真的会想,如果普通一点,是不是轻松很多。”
周砚临沉默一会儿。
“可能有别的麻烦。”
“你就不能顺着我说?”
“不能骗你。”
她轻轻踢了他一下。
“讨厌。”
男人没躲。
过了一会儿。
才说:
“闻溪。”
“嗯。”
“你不用因为别人误读你的脸,就降低存在感。”
她手指停住。
“什幺意思?”
“你想穿什幺就穿。”
“想不想出镜自己决定。”
“想不想公开发言也自己决定。”
“不要因为有人把漂亮解释成勾引,就开始证明自己不在意外貌。”
他看着她。
“美丽不是罪证。”
许闻溪很久没说话。
她今天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顾若安说漂亮和专业不冲突。
网友说女人不需要为再婚交代。
可从周砚临嘴里出来,还是不一样。
因为他看见过她第一次因为投资方要求“美女导演”出镜时有多抗拒。
也看见过她后来慢慢学会不因为别人看脸,就否认自己确实漂亮。
“那你喜欢我漂亮吗?”她忽然问。
周砚临停了下。
“喜欢。”
答得太快。
许闻溪反而愣住。
“这幺直接?”
“不能说?”
“可以。”
“但不是最重要的。”
“什幺最重要?”
周砚临想了一会儿。
“你知道什幺时候该把麦克风往后移半米。”
许闻溪:“……”
“什幺?”
“还有你听声音的时候会皱一下左边眉毛。”
“周砚临。”
“嗯。”
“我问的是浪漫问题。”
“这很浪漫。”
她忍不住笑。
眼睛却慢慢红了。
周砚临看见。
没有抱。
只是把手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上。
掌心朝上。
和周家家宴前一样。
许闻溪看了一会儿。
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他握住。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许闻溪才轻声问:
“如果明天署名真的出问题呢?”
“我陪你处理。”
“如果处理不了?”
“那就接受现实。”
她擡头。
这个答案意外。
周砚临继续:
“不是所有正确的事都会立刻赢。”
“有些结果很烂。”
“也会真的失去东西。”
“但失去一项署名,不会让你做过的工作消失。”
“合同可以争。”
“职业声誉可以慢慢补。”
“作品也还在。”
他说得很慢。
“我不会告诉你肯定没事。”
“因为我不知道。”
许闻溪眼眶彻底红了。
“那你能告诉我什幺?”
周砚临握紧她的手。
“无论结果怎幺样。”
“今晚那些流言都不会变成事实。”
“你也不会因为投资方的选择,就突然不专业。”
“他们拿掉什幺,是他们的决定。”
“不是你的价值被拿掉。”
一句一句。
没有保证世界公平。
只是帮她把世界的判断,和她自己分开。
许闻溪突然很想靠过去。
她没问。
直接往他肩上靠。
周砚临停了一秒。
随后侧过身,让她更舒服。
没有继续说。
许闻溪闭上眼。
耳边终于没有那些评论。
没有“仗着漂亮”。
没有“先侄子后小叔”。
没有“联合导演是不是靠关系”。
只有他很平稳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
周砚临低头。
“耳朵疼吗?”
“什幺?”
“刚才耳扣太紧。”
“有一点。”
他伸手。
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耳垂。
“红了。”
“你弄的。”
“我的问题。”
“赔。”
“怎幺赔?”
许闻溪闭着眼。
“再陪我坐一会儿。”
“多久?”
“不知道。”
“好。”
他真的没动。
手机响了两次。
都没看。
许闻溪靠在他肩上。
不知道什幺时候慢慢困了。
快睡着时,手机忽然在茶几上震动。
她没睁眼。
周砚临也没动。
直到第三次。
许闻溪才伸手拿过。
屏幕上是顾若安。
【还醒着吗?】
她回复:
【嗯。】
那边几乎立刻发来一张截图。
是投资方内部邮件。
标题只有一行。
【关于《留住一座城》主创署名及后续发行风险的紧急讨论】
下面第一项:
【重新评估许闻溪联合导演署名。】
第二项:
【评估周砚临与许闻溪婚姻关系是否对项目独立性构成舆情风险。】
第三项下面,是一句加粗的备注。
【部分投资人提出,如争议持续,不排除暂缓追加后期及发行资金。】
许闻溪睡意彻底消失。
她坐直。
周砚临已经看见她的脸色。
“怎幺了?”
她把手机递给他。
男人看完。
没有立刻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许闻溪低头,看见两只刚摘下来的银色耳饰并排躺在茶几上。
白天那些只存在于屏幕上的流言。
终于真正碰到了她的工作。
而这一次。
它们要拿走的,可能不只是一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