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很矛盾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周砚临正在床边穿衣服

许闻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太自然了。

他留宿在她的房间。

醒来以后问她怕不怕。

然后去厨房做早餐。

好像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

不是一场暴雨后的意外。

而是某种被提前演练过的日常。

这个念头让她刚刚放松下来的心重新收紧了一点。

许闻溪坐在床边。

昨天夜里的记忆一幕幕回来。

周砚临坐在她门外说:

你不开门也可以。

我就在这里。

后来是她自己打开门。

自己抓住他的袖子。

让他抱。

让他留下。

甚至睡觉前,主动要了一个吻。

每一步都是她选择的。

周砚临没有做错任何事。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无法忽略心里那个逐渐变大的疑问。

她究竟是喜欢周砚临。

还是喜欢被周砚临照顾?

人在溺水时,会本能抓住伸过来的手。

昨晚的她,和溺水有什幺区别?

第一次遇见,他救她于低血糖。

第一次失控,他陪她走回三楼。

差点从脚手架跌落,他抓住她。

失眠,他监督她休息。

停电,他坐在门外。

她一次又一次最狼狈的时候,他都恰好在那里。

如果换成另一个人呢?

换成任何一个足够温柔、耐心、在她脆弱时出现的人。

她是不是也会产生依赖?

许闻溪低下头。

忽然觉得那个吻有些过于冲动。

厨房里传来很轻的声音。

冰箱门开合。

瓷碗碰到料理台。

水流声。

周砚临显然已经熟悉她厨房里的东西放在哪里。

这让她更加不安。

七年的感情结束得太近。

近到婚纱划出的伤口甚至还没有完全消失。

如果她现在立刻抓住另一个人的好,会不会只是从一个习惯跳进另一个习惯?

她不想这样。

更不愿意对周砚临这样。

许闻溪换好衣服出去时,早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

很简单。

煎蛋,烤面包,还有一碗热牛奶燕麦。

没有香菜。

当然也不会有。

周砚临正低头切水果。

听见她出来,只说:“先喝水。”

桌上已经放着一杯温水。

许闻溪走过去,却没有坐。

“周砚临。”

“嗯?”

“我有件事想说。”

刀停在案板上。

他擡眼看她。

没有问是不是昨晚的事。

只把水果刀放下,擦干手。

“说。”

许闻溪忽然有些后悔这幺早开口。

这个人一旦认真听她说话,就很难让人用几句含糊的话敷衍过去。

“昨晚……”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

周砚临看着她。

“先说后面那句。”

许闻溪怔住。

“你知道还有后面?”

“你每次想拉开距离,都会先道谢。”

她一下没了声音。

原来自己的习惯在他面前已经这幺明显。

周砚临拉开椅子。

“坐着说。”

许闻溪没有拒绝。

两人隔着餐桌坐下来。

清晨光线一点点亮起来。

昨夜停电后重新恢复运行的冰箱,在安静的厨房里发出低沉的工作声。

许闻溪双手握着水杯。

“我在想,我对你的感情是不是有问题。”

周砚临神情没变。

“什幺问题?”

“你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是我状态最差的时候。”

她说得很慢。

“在机场。”

“楼梯间。”

“脚手架。”

“还有昨晚。”

“你总是在帮我。”

“我累的时候让我休息,失眠的时候照顾我,害怕的时候陪我。”

她低头看着水面。

“我不知道我现在想靠近你,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被照顾以后产生了依赖。”

说完以后,房间安静了很久。

周砚临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立刻说“这不是一回事”。

也没有急着向她证明,他们之间的吸引早在照顾之前就存在。

他只是问:“所以你在担心什幺?”

许闻溪擡眼。

“担心我利用你。”

“利用什幺?”

“你的喜欢。”

她停了一下。

“也担心我最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真正喜欢你。”

“只是太需要一个人对我好。”

这大概是目前为止,她对周砚临说过最残忍的话。

至少许闻溪自己这幺觉得。

他已经明确表达喜欢。

她却坐在刚刚过夜后的餐桌上,告诉他——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爱你。

甚至不确定现在的心动算不算数。

换成任何人,都有理由难过。

周砚临也确实沉默了。

只是没有生气。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觉得我为什幺照顾你?”

“因为你喜欢我。”

“那是我的原因。”

许闻溪没明白。

周砚临向后靠了一点。

“机场给你葡萄糖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脚手架上抓住你,是任何项目负责人都应该做的事。”

“停电的时候上楼,是因为我听见你和平时不一样。”

“后来留下,是我愿意。”

“这些事情里,没有一件是贷款。”

许闻溪看着他。

“什幺?”

“不是我先对你好,等你以后拿感情偿还。”

他说得很平静。

“闻溪。”

“我对你好,是我的选择,不构成你必须爱我的理由。”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忽然顿住。

周砚临没有移开视线。

“你可以因为这些事觉得安心。”

“可以依赖我。”

“也可以有一天发现,这种依赖和爱情不是一回事。”

“那也不代表你欺骗了我。”

许闻溪喉咙发紧。

“你不会觉得亏?”

“感情不是投资项目。”

“至少我不拿投入产出比算这个。”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工作除外。”

许闻溪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能说这种话。

唇角动了一下,却没真正笑出来。

“可你会失望。”

“会。”

仍然不否认。

“如果最后你不喜欢我,我当然会失望。”

“也会难过。”

“那你还……”

“那是之后的事。”

周砚临打断她。

“不能因为我以后可能难过,就要求你现在给一个你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

厨房里很安静。

许闻溪看着他。

忽然想起过去某一次争吵。

周予安替她订了一家很难预约的餐厅。

那天她临时接到项目通知,需要加班。

她提出改期。

周予安不高兴,说自己为了这个位置托了很多关系。

最后她还是去了。

因为觉得他付出了。

不去便是一种辜负。

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礼物。

时间。

周家对她的好。

七年的沉没成本。

像无数看不见的筹码,被一件件放到他们关系的天平上。

人情越重,她越不敢走。

直到最后取消婚礼,所有人都问她——

七年都过来了。

为什幺不能再忍一次?

许闻溪第一次意识到,周砚临和她说的不是“我不会让你难过”。

而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对你好,是我的事。

你不欠我。

所以哪怕有一天你不爱我,也可以走。

“你真的不觉得,”她轻声问,“一个人接受了很多照顾以后,就应该回应一点什幺吗?”

“应该说谢谢。”

“……”

许闻溪看他。

周砚临神情平静。

“如果觉得过意不去,可以下次换你请吃饭。”

“或者在我需要的时候,也愿意帮我。”

“但这些都和爱情无关。”

“爱情应该是你想。”

“不是你应该。”

许闻溪忽然低下头。

胸口有一种很复杂的酸涩。

她以为自己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真正听见有人将它说出来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

她仍然习惯用付出计算关系。

不是算别人欠她什幺。

而是算自己欠别人多少。

所以别人每多爱她一点,她反而更害怕。

怕偿还不起。

怕某一天想离开时,对方拿出所有过去说——

我都对你这幺好了。

周砚临却提前把这条路堵死了。

“那昨晚呢?”许闻溪问。

“昨晚什幺?”

“我让你留下。”

“嗯。”

“抱你。”

“嗯。”

“还疼你。”

周砚临看着她。

“记得很清楚。”

她耳根微微发热,却没避开。

“你不会因此觉得,我们已经算正式开始?”

“不会。”

“真的?”

“真的。”

他说:“不过我会认为,你至少对我有身体上的吸引。”

许闻溪一下噎住。

周砚临终于笑了一点。

“这个应该没判断错。”

“周砚临。”

“嗯?”

“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

“直接?”

“不要脸。”

他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这评价有点重。”

许闻溪终于笑出来。

积在胸口一早上的那块石头,莫名松了一些。

周砚临把烤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

“先吃。”

“说完了吗?”

“你还有?”

许闻溪沉默一会儿。

“有。”

“说。”

“我可能需要离你远一点。”

这一次,周砚临没有立即回答。

许闻溪观察着他的神情。

“不是结束。”

“也不是不见面。”

“我只是想看看,如果你不每天提醒我吃饭、不送我回家、不在我有问题的时候立刻出现,我是不是还是会想见你。”

她终于把真正的担忧说出来。

“我想知道,我想的是你。”

“不是有人照顾我的感觉。”

周砚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可以。”

太容易了。

许闻溪反而愣住。

“你不问多久?”

“你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

“也不问我要怎幺做?”

“你刚才已经说了。”

他说:“减少照顾,正常工作。”

“下班以后不主动找你。”

“除非紧急情况,不干涉你的生活。”

许闻溪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不舒服。

明明这正是她提出的。

他答应得这幺利落,她却又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你答应这幺快?”

“不是你要的吗?”

“是。”

“那我尊重。”

周砚临拿起咖啡。

许闻溪看了他几秒。

“你会不会有一点不高兴?”

“会。”

“那你为什幺一点都不表现?”

“我在吃早餐。”

“……”

他慢悠悠喝了一口。

“而且你现在不是在拒绝我。”

“只是确认自己的感受。”

“我虽然不高兴,也没有必要把场面弄得很沉重。”

许闻溪忽然觉得,和三十九岁的男人谈感情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她所有准备好的防御,都会被他用最普通的语气拆掉。

“好。”她说。

“好。”

“那从今天开始。”

“可以。”

两个人真的做到了。

甚至做得过分彻底。

当天上午,旧剧院拍摄。

许闻溪进入现场时,周砚临只像往常一样确认了她的安全帽。

“伤口?”

“好了。”

“嗯。”

没有再问早餐。

中午吃饭,她和顾若安、高远坐一桌。

周砚临坐在修复团队那边。

她的菜里撒了香菜。

许闻溪自己一点点挑出来。

挑到第三根时,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以前周砚临看见,会很自然地把她那份换过去。

今天没有。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可香菜突然变得格外讨厌。

下午收工时,周砚临没有站在门口等她。

他先走了。

许闻溪和顾若安一起回旧城区。

顾若安坐在车里刷了半天手机,忽然擡头。

“吵架了?”

“没有。”

“那周砚临怎幺没等你?”

“有事。”

“哦。”

顾若安看她一眼。

“你今天已经看手机二十七次了。”

许闻溪:“……”

“我只是看时间。”

“你的手表坏了?”

她默默将手机反扣。

顾若安唇角微微扬起来,没有继续戳穿。

晚上九点。

许闻溪洗完澡。

手机很安静。

没有周砚临提醒她别工作太晚。

没有问她吃没吃饭。

也没有一句明天几点出门。

她打开项目群。

周砚临半小时前发过一份新的施工安排。

公事公办。

@了顾若安。

@了高远。

也@了她。

没有任何区别。

许闻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高兴。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

周砚临真的不再主动照顾她。

只在工作必须交流时出现。

她进入高处作业区,他照常检查安全绳,因为那是他的职责。

她问建筑结构,他会耐心回答,因为那是项目需要。

除此之外,没有多一步。

甚至连早上在楼梯间遇见,他也只是说:

“早。”

然后下楼。

许闻溪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出去。

第一次发现,原来“周砚临”三个字,并不等于那些照顾。

没有早餐。

没有围巾。

没有送她回家。

没有人盯着她几点睡。

可她还是会在人群里找他。

会在听见一道低沉男声时,下意识擡头。

会在他与结构工程师争论一处修复方式时,忍不住停下来听。

也会在某个傍晚,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旧剧院舞台上检查穹顶,忽然想走过去。

不是因为她需要什幺。

就只是想站到他旁边。

第四天,项目组难得休息。

许闻溪睡到自然醒。

九点。

没有闹钟。

没有消息。

她拉开窗帘。

天气非常好。

连续几天的阴雨终于过去,天空蓝得很干净。

手机里,伊内斯昨晚在群里推荐了一个近郊徒步点。

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高山。

沿着林地一直走,可以到一处临海悬崖。

秋天游客不多。

天气好时,很适合做自然环境声采集。

许闻溪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周砚临的聊天框。

上一次私人聊天,停在四天前。

【那从今天开始。】

【可以。】

她打字。

删除。

再打。

又删除。

最后发出去一句:

【今天有安排吗?】

一分钟。

没有回复。

许闻溪盯着屏幕。

两分钟。

还是没有。

她忽然开始怀疑周砚临是不是在故意晾她。

直到五分钟后,消息才回来。

【刚洗完澡。没有。】

许闻溪看见前半句,莫名想起他们曾经一起洗过澡。

耳根无缘无故热了一点。

她重新打字。

【伊内斯推荐了一个地方。】

【哪里?】

她把位置发过去。

【想去?】

许闻溪手指停住。

然后认真输入:

【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想和你去。】

发送。

这一次,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足足两分钟。

许闻溪甚至能想象三十九岁的周先生看到这句话以后,会先把她之前那套“减少照顾、正常工作”的理论重新过一遍。

果然。

【以什幺身份?】

许闻溪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太周砚临了。

什幺都要问清。

她慢慢打字。

【不是项目负责人。】

【也不是照顾我的长辈。】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又停了。

许闻溪先发:

【约会。】

消息出去的一瞬间,她自己的心跳先乱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使用这两个字。

不是接吻。

不是试探。

不是失眠夜里因为害怕去敲他的门。

是她在一个完全平静的早晨,没有发生任何坏事,也不需要任何帮助的时候,主动想见他。

想和他去一个没有工作的地方。

看看他在没有项目、没有责任、没有照顾需求时,是否仍然是她想靠近的人。

半分钟后。

周砚临回复。

【几点?】

没有问她确定吗。

没有用任何得逞般的语气。

许闻溪却莫名从这两个字里看出了他的心情不错。

【十一点。】

【好。】

十一点整。

周砚临站在楼下。

没有提前一分钟上楼敲门。

也没有带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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