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01_空闺

#   《玉堂春潮》CH01   ·   空闺

武周圣历二年,神都洛阳,春。

沈宅内院的石榴树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地戳在墙角,像一具忘了收的骨架。沈云岫坐在廊下,膝上搁着绣绷,针尖在素绢上停了许久,半晌才落下一针。绣的是并蒂莲,已经绣了半个月,才完成一瓣半。

绿翘端着茶走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退到三步外站好。主仆之间隔着这三步,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七年来从未逾越过。

「夫人,茶凉了。」绿翘提醒。

沈云岫「嗯」了一声,却没动那盏茶。她低头看自己绣的那一瓣莲花,针脚细密齐整,挑不出一丝错处,就像她这七年来过的每一个日子。晨起梳妆,问安(虽然婆婆早已不在,这礼数仍一日不缺),理账,绣花,用饭,午憩,再绣花,入夜安歇。日头从东边的墙头爬到西边的墙头,一天就过去了;从春爬到冬,一年就过去了。

七年。

「绿翘。」她忽然开口。

「婢子在。」

「今儿初几?」

「夫人,初九了。」

初九。沈云岫想了想,上个月的初九,她做了什么?记不得了。再上个月的初九,也记不得了。日子如摊开的素绢,针脚落下去,连不成画,只留下一排排空洞的点。

其实也并非全然记不得。她记得初三那日理账,发现柴炭的帐目错了两文钱,让绿翘去坊市核了半日;记得初五有家庙的婆子上门讨香油钱,她给了二百文,多添了一百,因那婆子说岷州有雪灾。这些事她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可她说不上来这些日子跟她有什么干系。它们只是在她身上流过去,若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石头还是那块石头,被磨得更圆了些,却说不出自己哪里变了。

她放下绣绷,站起身。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里轻响,风里带着洛水的腥气和坊市间飘来的胡饼香。神都是这样热闹的一座城,胡商、番僧、伶人、官员,满街的人声马蹄声。可这热闹隔着三道院墙,传进内院时,已经薄得像纸。

她往正房走,经过那面一人高的铜镜时,脚步顿了顿。

镜子是她嫁妆里的旧物,武德年间的工艺,镜面磨得极亮。七年了,没人替它擦拭,镜背的牡丹纹样里积了一层薄灰,镜面上也蒙着些许黯沉,照出的人影便跟着模糊一层,宛似隔了水。

沈云岫站定,对着镜子看。

镜里的女人二十六岁,正是丰腴得恰到好处的年纪。鹅蛋脸,眉眼温顺地下垂着,嘴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鬓边簪一朵素缬花,月白的衫子,石榴红的裙。肩圆胸满,腰肢收束得纤纤一握,臀线丰盈,在裙裾下撑出一道柔润的弧。这身段她自己是知道的,成婚那夜,裴慎之隔着红烛看她,目光里有惊艳,有礼敬,独独没有旁的。

她擡手,指尖拂过自己锁骨。纱衣下那一段肌理温润如玉,滑腻得惊人。她想起绿翘前些日子打趣(也只有绿翘敢打趣),说夫人这身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便是神都最好的脂粉铺子也调不出这个色。

「胡说。」她当时这样斥责,语气是端正的,心里却跟着那句话酥了一下,宛似被什么东西的尾巴尖扫过。

沈云岫记得自己年轻时不是这样多想的。十六岁以前,她忙着管家、忙着替父亲抄书、忙着在长辈面前扮一个乖巧懂事的闺秀,忙得没有工夫想自己的身子。可这七年,她被一个人留在这座宅子里,日子清闲得像一潭死水,闲着闲着,那些被忙碌压住的东西便慢慢地浮了上来。起初只是偶尔,入夜时分,她会觉得身上一阵莫名的燥热;后来渐次频繁,有时白日里好好的,忽然一阵风吹过裙裾,她竟会腿根发软,怔在原地许久。她不敢对人说,连绿翘也不敢说,只当是身子虚,让药铺开了几帖补药,喝了半个月,不见好,反倒夜里梦多起来。那些梦她醒来便忘了大半,只记得自己总是梦见一双手,一双陌生的、滚烫的手,顺着她的脊背一路滑下去,滑到腰窝处,她便醒了。

此刻对着铜镜,她忽然伸手,解开领口一粒盘扣,露出半截锁骨。灯下的铜镜黯黯的,照出她颈下一片莹白。她看了很久,久到绿翘在帘外唤「夫人」,才猛然回神,把盘扣系回去,系得比方才紧了些。

七年了。

她不是不渴。她只是从来没被允许去渴。

---

嫁给裴慎之那年她十六岁。

她记得那个秋天。沈家在洛阳城南,是没落了的旧族,门楣上那块「沈」字匾额漆皮剥落,却还是擦得干干净净。父亲沈老太爷是前朝的进士,一生清贫,只守着几架子书和一个不肯低头的性子。她娘去得早,府里的事多半是她管着,十四岁起就替父亲理家账,学得一手好算盘,也学得一肚子规矩。

相看那日,她躲在屏风后偷看裴慎之。

年轻的裴慎之二十四岁,已经中了进士,在吏部候缺,是洛阳士林里被人看好的后生。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方旧玉,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声音温和得像春日午后的风。他跟她父亲谈边地的民情,谈州县的赋税,谈得头头是道,又谦逊得恰到好处,不露半分轻狂。

她躲在屏风后,心口忽然跳得有点快。她想,这就是要共度一生的人了。

父亲把她叫出来见客。她低着头行了礼,没敢看他,眼角却瞥见他起身时衣袂微微拂动,像一阵风掠过水面。裴慎之没有多看她,礼数周全地道了别,便走了。她站在门廊下,闻着他走后留下的那一点淡淡的皂荚香,心里却记住了他侧头说话时,眉间那一点温和的光。

半年后,花轿擡进裴家。

新婚之夜,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红。裴慎之揭了盖头,看她的眼神里满是珍惜。她低着头,脸颊烧得发烫,等着他靠近。可他只是端详了她片刻,便退开半步,说:「夜深了,夫人早些安歇。」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吹熄了烛火,在她身边和衣躺下。

那夜的记忆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和衣料窸窣的声响。她瞪着帐顶的绣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红烛的烟味散尽,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什么也没等到。

她以为新婚夫妇都是这样的。也许是礼数,也许是体贴,也许是他累了。她给裴慎之找了许多理由,最后甚至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可来日没有方长。

半年后,朝廷放他外任,陇右岷州刺史,镇守对吐蕃的边地。他说岷州苦寒,不宜家眷随行,留她在洛阳,替他照看宅院。她点头,替他收拾行装,叠好每一件衣衫,在夹层里絮了新棉。她送他出城,在城门口看他骑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回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独独没有别的话。

她站在城门下,看着那身影越缩越小,最后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风吹过来,扬起她的裙裾,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抽得又快又干净,连一点征兆都没有。

从此七年,一年一封信,风雨无阻。

信里说边地霜雪重,说衙署公务忙,说今年收成尚可,说思念夫人,盼珍重。每封信都写得端端正正,像他的人,挑不出一处失礼。她回信,也端端正正,问安,报平安,说家中一切如常,盼君珍重。

一切都如常。他们都以为这就是夫妻。

---

绿翘又在帘外唤她:「夫人,门房送来信了。」

沈云岫心口微微一动,快步走到帘前,从绿翘手里接过那封信。信封是岷州官衙的用纸,裴慎之的字迹,笔力稳健,一笔一画都是从前熟悉的样子。

她没有立刻拆,先拿到正堂坐下,让绿翘沏一盏新茶,才慢慢地撕开封口。

信纸上是裴慎之惯常的语气:

「夫人妆次。见字如晤。陇右自入春以来风调雨顺,边境安宁,衙署无事,惟念夫人独居神都,每思之辄心不安。然任期未满,归期难定,恐尚需一二年,夫人当善自珍重。天寒加衣,勿以边地为念。谨此奉闻。夫慎之再拜。」

沈云岫把信读了两遍。

第一遍读完,她觉得心凉。第二遍读完,她发现自己连心凉的力气都没有了。信里每个字都妥帖,妥帖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可就是这份妥帖,若一床太厚实的锦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归期难定,恐尚需一二年。」

她捏着信的指尖微微发白。一二年。她今年二十六,等一二年,就二十七、八了。她还要等多少个一二年?

「夫人?」绿翘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可是老爷……有什么不好?」

「没有。」沈云岫笑了一下,那笑容端正得无懈可击,「老爷一切都好。说是边境安宁,衙署无事,只是……」她顿了顿,「归期尚需一二年。」

绿翘的脸色也黯了黯,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替她把凉了的茶换成热的。

沈云岫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炭盆前。春日里本不需要炭火,可这盆炭不知为何一直没撤。她蹲下身,把信纸凑到炭火上方,火苗舔上纸缘,烧出一道焦黑的边。她看着那道焦边一点点蔓延,忽然又缩回手,用指腹把火苗捻灭了。

信纸上留下一个烧焦的角,像一道小小的伤疤。

她盯着那道伤疤看了很久。指尖残着一点炭火的余温,烫得发麻,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痛快。这封信里那个端端正正的裴慎之,她已经看了七年,看了二十七封。每一封都是这个语气,这个笔迹,这个「一切如常」。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把这封信真的烧了,他会不会在下一封信里问一句「为何不复」?

她不会烧的。她也不敢。她只是把信收回了袖中,让那一道焦黑的伤疤贴着自己的手腕。焦边的余温顺着指腹渗进去,竟在她胸口烫出一点说不清的痛快,像是终于对什么东西动了一次手,哪怕只是对一封信。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对裴慎之的信动过不敬的念头,也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会对这样一封温和的信生出怨气。

「妾是怎么了。」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惶,「他是好丈夫,是妾不该贪心。」

这句话她说给自己听,说给墙角的炭盆听,说给空荡荡的正堂听。正堂里没有别的人,只有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静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不敢看那面镜子了。

午后她照例理账。绿翘捧着账本进来,一本一本摊开在案上。沈云岫坐下来,拨着算盘珠子,一笔一笔地对。府里的开销不多,她管得也仔细,柴米油盐,胭脂水粉,给岷州捎去的冬衣料子,每笔都记得明明白白。这些年裴家的家底能维持得这么体面,一半靠裴慎之的俸禄,一半靠她的精打细算。

「夫人,上个月给老宅那边送的节礼,是不是重了点?」绿翘问。

「不重。二叔家孩子多,正是用钱的时候。」她头也不擡,「再说,裴家的脸面,不能在我手里薄了。」

绿翘应了声,没再说话。算盘珠子嗒嗒地响着,一下一下,规律得像她这七年来过的日子。

账理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她看着账本上「岷州捎去」那四个字,忽然想,岷州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她这七年来往岷州捎过多少回东西,却从来没有去过。裴慎之在信里说边地苦寒,说风沙大,说那里的胡桃树比洛阳的高。她想像不出那些画面,就像她想像不出,那个替她掖被角的男人,如今在千里之外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他会不会也想她?像她想他那样,想得心口发凉?

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

绿翘在一旁磨墨,磨着磨着,忽然小声道:「夫人,婢子听坊市里的人说,卢郎中家的夫人是神都有名的美人,年年春宴秋宴,满城的官眷都抢着去呢。说是她家的宴席上,什么新奇玩意儿都有,还有番邦的乐舞……婢子也只是听人说。」她擡眼觑了觑沈云岫的脸色,又飞快低下头,「婢子多嘴了。」

沈云岫没有斥她。她只是把笔搁回笔架上,看着窗外那一小片天光出神。

番邦的乐舞。她在洛阳住了这些年,听过不少这样的传闻。神都的贵妇圈,于她而言是另一个世界。那些夫人们今日赏花,明日礼佛,后日又在谁家的水榭里摆酒,过的是她想像不出的热闹日子。而她呢?她守着这座宅子,守着一床没暖过的被褥,守着一面蒙尘的铜镜,把自己活成了一尊供在案上的瓷像,光鲜,体面,里头却是空的。

她忽然问:「绿翘,你说卢夫人为什么会给妾递帖?」

绿翘想了想:「许是夫人贤名在外,卢夫人仰慕,想结交呢。」

「贤名在外。」沈云岫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她一个岷州刺史的妻子,在神都无亲无故,从不出门应酬,哪里来的贤名?这帖子来得蹊跷,可蹊跷里,又透着一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点东西像一缕香,隔着三道院墙飘进来,若有若无,却让人心里痒痒的。

「绿翘。」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一个女人,要是从来没有被人……碰过,会是怎么个光景?」

绿翘手里的墨锭「嗒」地落在砚台上,溅起几滴墨汁。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呐呐道:「夫人……」

「妾随口问问。」沈云岫已经别开眼,重新拿起笔,「你出去吧。」

绿翘行了一礼,退出去了,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担忧。沈云岫没有看她。她低头继续对账,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像要把每一个字都钉死在纸上。算盘珠子嗒嗒地响着,一直响到暮色四合。

---

入夜。

洛阳城里的鼓声响过三通,坊门落了锁,满城的灯火次第熄灭。沈宅内院也静下来,只有廊下两盏灯笼在风里晃着,投下两团摇曳的昏黄。

沈云岫洗漱毕,绿翘替她散了发髻,乌黑长发披落下来,垂到腰际。铜镜前,她看着镜里的自己,青丝半掩着一张鹅蛋脸,眉眼在烛光里柔成了一片雾。绿翘替她篦头,篦齿从发顶一路滑到发梢,一下,一下,动作轻柔而规律。

「夫人这头发养得真好,」绿翘忍不住赞了一句,「又黑又亮,比绸缎还滑手。」

沈云岫从镜里看她:「你又贫嘴。」

「婢子哪里是贫嘴,婢子是羡慕。」绿翘笑了,「婢子的头发又黄又枯,抹多少桂花油都不顶用。哪像夫人……」

她说着,忽然噤了声。主仆二人都想起同一个话题,这头发若是落在心爱的人手里,会是什么光景。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沈云岫压了下去。

篦完了头,绿翘捧着木梳退到一旁。沈云岫却没有立刻起身,她仍旧坐在镜前,看着镜里那个披散长发的女人。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灭灭。她忽然觉得自己宛似一株养在深盆里的花,根扎得极深,枝叶也繁茂,可一整个春天过去了,没有一只蜜蜂来过,没有一阵风肯为她停留。她开给谁看呢?她问自己。这花开得再好,也没人看见。

「绿翘。」她忽然又叫住她。

「夫人还有吩咐?」

「那张帖子……」她顿了顿,「你见过卢夫人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绿翘摇摇头:「婢子没见过。只听门房说,送帖来的婆子穿得极体面,说话也客气,还赏了门房几个钱呢。」

「赏了钱?」沈云岫有些意外。来递帖还打赏门房,这是极讲究的人家才有的规矩。卢郎中不过是礼部郎中,正五品的官,在神都这样的地方算不得显赫,可这份礼数,比她见过的许多高门都周全。

「是呢,」绿翘笑道,「那婆子说,她们夫人最爱结交贤德人家,说夫人您一个人守着宅子,怕您闷着,特来邀您散散心。」

「怕我闷着。」沈云岫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荒谬。她闷了七年,无人问津;怎么一夜之间,就有人看出她闷了?可她没有把这疑惑说出口,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夜深了,你下去歇着吧。」

绿翘行了礼,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远去,门扉阖上的轻响过后,内室里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云岫坐在床沿,看着那张床。

这张床是当年陪嫁的好木料,紫檀的架子,雕着缠枝莲纹,帐幔是雨过天青的细绢,洗了七年,洗得有些发白了。床很宽,宽得能躺下三四个人。裴慎之在家的那半年,他们一人睡一边,中间空出的距离,足够再躺一个人进去。

七年了。这张床的另一半,从来没有暖过。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一侧的被褥。被面是杏子黄的缎子,绣着并蒂莲,跟她绣绷上的那对同一个花样。入手是凉的,虽然是春夜,却凉得让人想起冬天的井水。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宛如一只缩进壳里的螺。

黑暗里,她睁着眼。

白日里那些被压住的念头,到了夜里便像涨潮的水,一点点漫上来。她想起铜镜里自己的锁骨,想起绿翘说的那句「白得像羊脂」,想起新婚夜里裴慎之替她掖被角的手。那双手温热而稳当,却在碰到她肩头的瞬间缩了回去,像怕烫着似的。

她从来没有被谁真正地碰过。出嫁前,她是沈家的大小姐,规矩比绣花针还细;出嫁后,她是裴家的夫人,体面比命还重。她的身子于她自己而言,宛似一件锁在柜子里的衣裳,年年浆洗,日日抚平,却从没人穿上过它。

不对。她忽然想,也不是没人穿过。她穿过,穿了二十六年,穿到连自己也快忘了,这衣裳下面还裹着一具温热的、会渴的、活着的肉身。

她想起白日里绿翘那句「白得像羊脂」。此刻夜深人静,这句话忽然有了别的意思。白,是给人看的;滑,是给人摸的。一个女人的身子生得再好,若是从没人看、没人摸,那便是明珠蒙尘,跟蒙尘的铜镜一个道理,照得出人影,却照不出光彩。她想到这里,胸口忽然涌起一股酸涩,酸涩里又夹着一缕说不清的热。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移到颈侧,顺着锁骨一路滑下去。纱衣的领口松了,她的手指停在胸口的软肉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掌心的温度贴上去,那一处便微微地热起来。她闭上眼,手指轻轻摩挲,想像那是另一只手,一只粗糙的、带茧的、会用力的手。

她想不起来那只手该属于谁。裴慎之的手她记得,修长,干净,是握笔的手,替她掖被角时轻得像羽毛。可她要的不是羽毛。

她要的是被揉碎,被填满,被一个男人彻彻底底地占有,占有到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是个女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电光,劈开她混沌的脑海。沈云岫猛地睁开眼,手从胸口弹开,脸烧得滚烫。她缩进被褥里,把脸埋进枕头,呼吸急促得像跑了一整条街。

「要不得,要不得……」她把这句话念经似的念了十来遍,念到舌头发僵,「妾是裴家的夫人,妾是好人家妇,妾怎么能……」

可她里面的那个「荡妇」不听。它缩在她骨头缝里,软软地、甜甜地笑着,说: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沈云岫把枕头按在脸上,闷住那声几乎要溢出来的呜咽。

她想起多年前,还是姑娘家的时候,隔壁院里住着一位寡居的姑姑。那姑姑年轻守寡,日子过得苦,却从不诉苦,只是总在夜里吹箫,吹的都是些哀哀怨怨的调子。她娘在世时常说:「女人这一辈子,守着守着就过去了。」她当时不懂,只觉得姑姑的箫声好听。如今她二十六岁,躺在一张没暖过的床上,忽然就听懂了那箫声里的东西。那不是哀怨,那是渴,是一个人活着活着,忽然发现自己这具身子除了自己,竟没有第二个人认得。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细细的光带。她从枕头底下露出一只眼,看着那条光带,忽然觉得自己宛如一只困在笼里的鸟,笼门没有锁,她却从来不知道可以飞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有人喊她「云岫」。

那声音很低,很温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穿青衫的身影立在雾里,面目模糊,只隐约看出是个男子的轮廓。她想追上去,脚却像钉在地上,怎么也挪不动。那人朝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指尖了。

然后雾散了,那人也散了。

她猛地惊醒,一身的汗。

夜还很深,帐幔垂着,月光已经移到了别处。她平躺着,大口喘息,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肋骨。被子里是她自己的体温,潮热的、黏腻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烫的;再往下,里衣的襟口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胸口,凉津津的。

她忽然觉得可笑。七年了,她连梦里都等不到一个拥抱。那个青衫的身影,她在梦里追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在快要触到时消散。她甚至记不清裴慎之的容貌了,只记得那个轮廓,温柔的、疏离的,永远隔着一层雾。

「够了。」她哑着嗓子说,也不知道在对谁说,「够了。」

她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到铜镜前。月光下的铜镜更暗了,只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擡手,指尖顺着镜中人的眉眼滑下去,滑过鼻梁,滑过嘴唇,滑过下巴,最后停在颈窝里,那处因为出汗而微微泛着光。

镜里的人也在看她。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里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月光照在她身上,单薄的里衣半敞着,露出半片莹白的肩头。她忽然想,若是镜子会说话,它会怎么说?它看了她七年,看她从新嫁娘变成独守空闺的妇人,看她的眉眼一年年地成熟下去,看她的身子一年年地丰盈起来,却从没有一个人,站在它面前,用看女人的眼光看她。

「沈云岫,你这个身子,除了礼教,还有谁要?」

没有人回答。月光静静地流着,铜镜静静地照着,廊外的风静静地吹着。她站在镜前,宛如站在一座空坟里,等着一个不会来的回应。

她终究还是回到床上,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团,裹进被褥里,用被子蒙住了头。被褥里残留着她自己的体温,不暖,也不凉,温吞吞的,像她这七年来的每一天。

蒙住头的被褥底下,她终于低低地哭出了声。没有嚎啕,没有抽搐,只是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打湿了枕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日子没有变坏,丈夫没有负心,她什么都不缺,可就是空,空得她伸手一捞,只捞到满掌的虚无。

她哭着哭着,累了,就着那点泪意睡着了。这一夜再没有梦。

---

天亮得很快。

神都的晨鼓一响,整座城就醒了。坊市间叫卖声、驼铃声、车马声,隔着三道院墙传进来,混成一片模糊的喧嚣。沈宅内院的石榴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个嫩芽,青绿青绿的,在晨光里颤着。

沈云岫对着铜镜梳妆。

绿翘站在她身后,替她挽髻。昨夜的泪痕已经洗干净了,她又变回那个端庄得体的裴夫人。眉描得细而弯,唇点得淡而匀,鬓边的素缬花换了一朵新的,月白衫子,石榴红裙,整整齐齐,挑不出一处失礼。

她看着镜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镜里那个人有点陌生。那个人眉眼温顺,嘴角含笑,端庄得宛似一尊供在案上的瓷像。可她昨夜明明在镜前哭过,明明承认过自己会渴。

「夫人真好看。」绿翘在她身后说。

「贫嘴。」她嗔了一句,声音却松松的,像是昨夜的潮水退去后,沙滩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裾,正要往正堂去理账,门房的小厮忽然急匆匆地跑进来,在廊下站定,隔着门禀报:

「夫人,门外有位卢夫人遣人送帖,说是礼部郎中卢大人的家眷,慕夫人贤名,特来拜访。」

沈云岫脚步一顿。

卢夫人。礼部郎中的家眷。她搜遍记忆,也记不起自己何时与这样的人物有过来往。她夫君是边地刺史,品级不高不低,在神都的官眷圈里,向来是无人问津的角色。怎么会有人突然登门递帖?

「帖呢?」她问。

小厮双手奉上一张泥金帖子。沈云岫接过,指尖触到那张帖子时,忽然微微一顿。帖子是上好的薛涛笺,边角烫着金,散着一股极淡的兰麝香。这种香她认得,是神都贵妇圈里时兴的合香,价钱不菲,寻常人家的女眷是用不起的。

她展开帖子,字迹是端正的簪花小楷:

「惊鸿顿首:闻裴夫人贤德,久仰清名。后日寒舍设一春宴,备薄酒数盏,赏花叙话,特遣帖相邀,万望拨冗光临。若有不便,亦可携婢同来。卢惊鸿再拜。」

言语客气,措辞得体,看不出半分轻慢。可沈云岫捏着那张帖子,指尖却莫名地发烫。

赏花叙话。贵妇之间的寻常应酬,她嫁进裴家这七年,拒绝过无数次。她不善交际,也不愿交际,宁可守着这座空宅子,绣她的并蒂莲。可此刻,对着这张散着兰麝香的帖子,她心里那根压了七年的弦,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绿翘凑过来看了一眼:「夫人,去吗?」

沈云岫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帖子又读了一遍,读到「赏花叙话」四个字时,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停。七年了,她几乎忘了自己是个可以出门、可以赴宴、可以与人说笑的女人。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座空宅子,习惯了绣绷、账本、铜镜和这张没暖过的床。

可原来她没有。

「后日。」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不可闻的颤动,「府里也没什么事……」

绿翘的眼睛亮了亮:「那婢子去回话,说夫人应下了?」

「谁说应下了。」沈云岫横她一眼,语气却软了,「……先回话说妾记下了。」

绿翘笑嘻嘻地应了声,一溜烟跑出去。沈云岫站在廊下,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也跟着那背影轻了一点。

晨光里,石榴树上那几个嫩芽已经舒展开来,青绿青绿的,在春风里轻轻地颤。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帖子,金粉在指尖微微发亮。

她想起昨夜铜镜里那个问自己「还有谁要」的女人。那女人哭过了,又梳好了妆,把泪痕收进胭脂底下,看起来还是那个端庄的裴夫人。可有些东西一旦裂开一条缝,就再也回不到从前。这张帖子,就是那条缝里漏进来的第一缕风。

「后日。」她对着空气,轻轻地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念一个还没拆开的礼物,「后日……」

她没有许诺自己一定去。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扇七年未曾动过的门,已经悄无声息地松动了。门外是什么,她还不知道;可她忽然不怕了。

(本章完)

---

猜你喜欢

索春计~被破处之后
索春计~被破处之后
已完结 墨墨无文

苏采青,本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在被坑破处之后决定以淫秽之躯,助自己登上权势殿堂她步步为营,要成为王爷的女人她,能如愿吗?

[BG]作为主受的家仆
[BG]作为主受的家仆
已完结 知闲

弯掰直,小甜饼,全c,普女万人迷。    女主陈云道德感比较高,有骑士病,容易害羞,是个温柔大姐姐人设。     男主一号墨弦歌,单纯腹黑万人迷少爷。     男主二号廖诩,傲娇易怒护卫。     男主三号武玉宣,前世姻缘,女主激推小狼狗将军。     男主四号待定……     纯自嗨文,没有什幺逻辑,而且本人写肉可能有点差,凑合看。    

王者荣耀123
王者荣耀123
已完结 阿雪

卷一王者大陆卷二现实世界引力圈:怜追连载看福利的宝子欢迎来ylq玩妲己×姜子牙师徒二人从此隐居灞上, 管它外头的世界多精彩绚烂,有你足矣。 ——《黄昏美》王昭君×李白×韩信剑之所至心之所往,不当赢家就只有死路一条! ——《齐人之福》钟无艳×廉颇弱爆了! 姐的威力,试一次让你记一辈子! ——《糙女硬汉》大乔×周瑜×小乔×孙策乔乔,君心可似吾心? ——《真爱置换》甄姬×司马懿祝你们永远幸福、快乐。 ——《我妻阿宓》女娲×孙悟空×露娜×牛魔不如当你的男人如何,反正你我当下也无眷侣。 ——《天作之合》你×百里守约×百里玄策哎早知道,就不该沉溺男色,早早找到召大人才是正事。 ——《忠诚卫》赵云×百木心枪“702的住户,你们太大声了! 请注意影响!! “——《今晚打野》诸葛亮×武陵仙君”真的不需要亮帮忙吗? “ ——《稷下天才》海诺×原皮”不好意思,我再说一次,这个东西不是我故意弄坏的。 “ ——《少爷好腰》金蝉×前尘”阿弥陀佛。 着我宝衣,不入沉沦,律己正心,心猿归正。 “——《御弟法师》兰陵王×默契交锋”知道太多,死。 “ ——《他戴面具不爱笑》凯×曙光守护者”放心,不会伤到你的。 “ ——《战场霸主》 之后的内容以独立短篇形式继续

掌中花漾(父女h)
掌中花漾(父女h)
已完结 浅蓝的月光

懵懂的陈曦撞见父亲陈温书与继母发生关系后,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逐渐沦为恶魔掌中羸弱的花朵。 霸总强势父亲X柔弱痴汉女儿 陈温书与陈曦相差18岁。 结局he 雷点:1,男非处,会有一些和其他女人做的内容;2,女主母亲曾经是男主学生时代的白月光,难产死了;3,没有三观; 未满18岁禁止观看!所有故事均为瞎编乱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