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没有镁光灯的房间

第三话   没有镁光灯的房间

阿彦回来的那天,是凌晨两点。

小叶还没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重播一部很无聊的犯罪影集,剧情他完全没看进去。

他只是在等。

他知道阿彦今天会回来。阿彦出门前说四天,今天是第四天。所以他从晚上八点就坐在客厅,换了三个姿势,喝了两杯咖啡,上了五次厕所,就是不上床。

他在等阿彦回来。

等他们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说完。

他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碰撞金属,清脆的喀喀声。

然后是门锁弹开的闷响,大门打开时门轴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阿彦进门的时候,小叶差点认不出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帽T,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半张脸。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来,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移动。

他擡起头,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他的脸──脸色苍白,像是好几天没晒太阳的那种白。

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细细的裂口,渗出已经凝结的血丝。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是熬夜一夜两夜的那种浅灰色,而是长期累积的、像是镶嵌进皮肤里的暗紫色。

「你怎么了?」小叶站起来,遥控器从腿上滑落,摔在地板上,电池盖弹开。

「没事。」阿彦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累了而已。」

「你的脚,」

阿彦走路的时候右脚不太敢施力,重心明显偏向左侧,每一步都带着一个很轻微的顿点,像是某个角度会痛。

「扭到了。没什么。」阿彦把行李箱推进房间,甚至没有力气把它擡起来放倒,就让它靠在墙边。然后他直接走进浴室,关上门。

小叶听到水声。

这次的水声特别长,特别大,像是阿彦把莲蓬头转到最大的出水量,用热水冲刷整个浴室。

水声持续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小叶看着手机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四十分钟后,水声停了。

阿彦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小叶倒吸了一口气。

阿彦只穿着一件长袖棉T和运动长裤,头发没有吹干,还在滴水,水珠沿着他的脖子流下来,晕湿了领口。

他看起来比进去之前更苍白了,苍白到小叶可以看到他太阳穴的血管,细细的,青色的,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他手里捏着一团用过的纱布,纱布上沾着淡红色的血水。他把纱布随手塞进裤子口袋。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小叶问,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煮了热汤。萝卜排骨汤,在电锅里保温。」

阿彦看着他,眼神很空。那种空不是放空,而是一种被掏空的状态,就像一个被用到极限的容器,里面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你还没睡?」

「在等你。」

阿彦没有说话。

他走到沙发边,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还在。

他坐下,然后整个人像是垮掉一样瘫进沙发里。他的头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口很长的气。

「小叶。」阿彦闭着眼睛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上次问我,会不会累。」

「嗯。」

「我现在告诉你。」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小叶。「我很累。累到想死。」

小叶的心揪了一下。

不是那种文学修辞的心揪,而是真实的、生理性的心脏收缩,胸腔突然变得很紧,呼吸停了一拍。

「这次……很严重吗?」

「还好。」阿彦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淡淡的,没有起伏。「只是连拍了三场。第一场是办公室场景,西装革履的那种,导演说要有『菁英被凌辱』的感觉,所以一号操起来力道特别重。第二场是泳池边,水很冷,我嘴唇一直发抖,导演说这样不好看,叫我咬住嘴唇不要抖,我就咬,咬到破皮,」他指了指自己下唇那条细细的裂口。「第三场是战俘的捆绑戏,剧本要我演被绑起来的俘虏。绳子绑太紧,手腕有点伤到,」

他举起左手,把袖子拉上去一点。

小叶看到他手腕上有一圈红紫色的勒痕,皮肤已经磨破了,涂着一层透明的药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脚是扭到的,」阿彦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因为第三场有一个镜头要从后面来,我跪在地上,姿势没乔好,重心的位置不对,做到一半脚踝就扭了。但导演没喊卡,所以我就继续,把整场戏拍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看向小叶,而是看着客厅那面斑驳的墙壁,墙上有一块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

「拍了多久?」小叶问。

「第三场?大概一个半小时。从开始到结束。」阿彦说。「扭到的时候大概才过了二十分钟。所以后面的七十分钟,我每一秒都在忍。但镜头不能拍到我忍的表情,所以我必须一边忍痛、一边做出被操到很爽的样子。」

小叶听得耳朵发烫。

不是因为情色,而是因为那种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像是翻开伤口给人看的坦诚。

「我帮你拿药膏?」

「不用,我有。」阿彦还是没有动,还是瘫在沙发上,像一个被抽掉电池的机器人。「小叶,你为什么还不睡?你明天不是要上班?」

「我……」小叶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说实话。「我想跟你说话。」

阿彦睁开眼睛。他转过头看小叶,那个动作很慢,像是脖子很酸,转动的时候某个角度会痛。他的眼神不再那么空,开始有一点点焦点,落在小叶的脸上。

「说什么?」

「说你,」小叶说。「你上次说回来再聊。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开始的。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如果你太累了就先去睡,我们可以明天再说,」

「我大学的时候在某家私人的健身房打工。」阿彦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定。

「做柜台,顺便当实习教练。那时候我刚升大四,课很少,一周上两天而已。我家里经济状况不好,我妈身体出问题,医药费很贵,所以我必须打工赚钱。」

小叶坐回沙发上,和阿彦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有一天,有一个客人来健身房,说他是摄影师,在找模特儿拍平面广告。」阿彦继续说,眼睛又闭上了。「男性内裤的广告,说报酬不错。我想说拍个照而已,又不用脱光,就去了。拍了一次,拿了一万二。那时候我觉得,哇……这么好赚。」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淡的、苦涩的弧度。

「后来那个摄影师问我,要不要试试看影片。他说报酬是平面模特的几倍。我问他是什么影片,他说是给成人平台用的,不会公开贩售,只会放在会员制的网站上。我犹豫了很久……」

「多久?」

「两个月。」阿彦说。「那两个月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想我妈的病,想我的学贷,想我毕业以后要找什么工作,想台北的房租一个月要一万多块。然后有一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医药费又涨了,一个月要多八千。那天晚上我就打电话给那个摄影师,说我接。」

小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告诉自己,」阿彦说,声音开始变得有点沙哑。「就拍一部。赚一笔,然后就不做了。一部而已。几十分钟的影片,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呢?」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阿彦耸耸肩,那个动作让他皱了一下眉头,可能是扯到哪里的伤口。「这一行很现实。你有市场,片商就会一直找你。我长得还算对圈内人的口味,身材也不错,重点是──」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重点是我表现得不错。导演说我有镜头缘,观众买单,销量很好。他们开的价码越来越高,高到我没办法拒绝。就这样,拍了五年。」

「五年,」小叶喃喃地说。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将近一百余部的片单。

那些数字在他脑中犹如血淋淋的数字。

「对,五年。」阿彦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灯管里有一只死掉的小飞虫,变成一个小小的黑影。「这五年,我拍了一百多部片。我演过学生、老师、健身教练、上班族、警察、军人和医生,种类多到我都不知道我没演过什么。我穿过各种制服,说着各种剧本上的台词,在镜头前和至少六、七十个不同的陌生男人做爱。我用过很多种体位干过许多男人,也被用各种奇特的姿势操过,有些姿势你大概连听都没听过。」

他顿了一下。日光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但你知道吗?」他转过头看着小叶,眼神直接而毫无闪躲。「这五年里,我私底下做爱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小叶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阿彦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要把每个字都说清楚。「萤幕上的我看起来很享受,很投入,好像很喜欢做爱。但那只是工作。我的身体是工具,我的反应是演技。导演说『现在表现出很爽的样子』,我就表现出很爽的样子。导演说『现在叫大声一点』,我就叫大声一点。导演说『现在射』,我就想办法让自己射。」

阿彦坐起来一点,把背从沙发上移开,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拍了一天的片,回到家,我完全不想动。不想碰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碰。有时候我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想感觉到。我只想洗澡,把身上的味道全部洗掉,然后睡觉,最好连做梦都不要做。」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真正的我,反而很少对性有兴趣。你知道那有多讽刺吗?我是一个GV男优,但我却不喜欢和男人做爱。」

小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胸口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阿彦,那个在萤幕上总是笑容满面、充满活力的男人,现在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缩着身体,脸色苍白,手腕上有勒痕,脚踝扭伤,嘴唇干裂──说着他不喜欢做爱。

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又很熟悉。

陌生的是这些他从来没想过的「产业内幕」。

原来G片不是「做爱给人看」这么简单,原来有导演、有剧本、有镜位、有「表现出很爽的样子」这种指令。

原来那是一个片场,不是一个卧室。

熟悉的是阿彦说话的语气。

那种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自嘲的语气,和他平常在厨房里说「台北便当好贵」或者「我今天又被客户挂电话」的语气是一样的。

一样的真实,一样的不加修饰。

「那你……有没有喜欢过?」小叶问,声音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碰触一个容易碎的东西。「我是说,在拍片的时候。有没有真的喜欢上对方?」

阿彦摇头。摇得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一次都没有。」他说。「这是这份工作最奇怪的地方。你在做最亲密的事,但你的心是空的。你必须是空的。如果你真的投入感情,你会受伤,你会混淆,你会开始分不清楚什么是工作、什么是真的。你必须把身体和灵魂切开,让身体去做该做的事,然后把灵魂收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到收工之后再把它拿回来。」

阿彦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客厅的窗户是老式的铝窗,边框有点生锈,玻璃上贴着隔热纸,已经起了几个泡泡。他推开窗,凌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凌晨的湿气和远处便利商店的叮咚声。

「小叶,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感谢你。」

「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把我当人看。」阿彦转过身,靠在窗框上。背后的夜空被城市的光害染成橘红色,衬托出他身体的剪影。「大部分的人,知道我是男优之后,只有两种反应。要嘛把我当网红──觉得我很性感、很厉害、想跟我上床、想亲自试看看GV男优的技术好不好。要嘛把我当垃圾──觉得我脏、觉得我堕落、觉得我是社会的毒瘤、连跟我握手都怕会传染什么病。」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窗框上的锈斑。

「只有你。」他说,声音变得有点紧。

「只有你问我累不累。问我痛不痛。跟我说『注意安全』,好像我真的会遇到什么危险,」他笑了一下,很短促的笑,更像是鼻子喷出一口气。「然后你跟我说,那是一份工作。就这么简单。一份工作。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多久了吗?」

小叶的心跳得很快。他看着阿彦,那个站在窗边、被城市灯光勾勒出身体轮廓的男人。

那个身体他现在知道了,是劳动的身体,是商品的身体,是会受伤、会流血、会扭到脚踝还要继续拍完七十分钟的身体,但也是一个会在凌晨两点说「我很累」的身体,一个会说「谢谢你把我当人看」的身体。

「因为你本来就是人。」小叶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还要平静。「不是网红,也不是垃圾。你只是一个做了一份特别工作的普通人。跟我一样,我做美编,你做男优。我们都是工作赚钱,都是付房租,都是在台北这个城市里想办法活下去。」

阿彦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水光,但他没有哭,只是眼眶有点红。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右脚还是有点不敢施力。

他走到小叶面前,然后蹲下来。因为小叶坐在沙发上,他站着太高了,他想要和小叶平视。

「小叶。」阿彦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车声淹没。「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看过我的片吗?」

小叶的脸瞬间烧起来。不是微热,是像被火烤到一样的烫。热度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脸颊,蔓延到头皮。

他张开嘴,想要否认,但阿彦的眼神让他说不出谎话。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正看着他,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待。

「看过。」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被里传出来。「一部。对不起。我不应该,」

「哪一部?」

「《学长的特别指导》。」

阿彦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点点,小叶不太确定,一点点如释重负?

「那一部哦。」阿彦说,蹲在小叶面前,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一个在听床边故事的小孩。「那是我第一年刚开始拍的作品之一,很青涩,也很阳光。那个书桌,你有看到吗?就是我被学长压在那里猛操那里。」

「有。」

「那个书桌超硬的。」阿彦说。「是实木的,没有打磨得很光滑,我背靠上去的时候就知道完蛋了,一定会瘀青。但导演说那个角度灯光很美,叫我忍一下。我就忍了。」

「我有看到。」小叶说。「我看到你皱眉头。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但我看到了。」

阿彦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彻底变了──不是垮掉,不是僵住,而是像有人突然在黑暗的房间里打开了一盏灯,照亮了原本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

「没有人注意过这个,」阿彦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很细微的颤抖,在尾音的地方特别明显,像是声带不太受控制。

「粉丝或观众注意我的肌肉够不够MAN,注意我的表情够不够骚逼,注意我的屌有没有勃起。他们截图,放大,分析我的每一个动作是真是假。但没有人注意到我皱眉头,没有人知道那个书桌很硬,撞到我的背很痛,痛得我在心里面骂脏话,希望导演快点喊卡。」他吞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小叶,」他说。「你是第一个。」

小叶看着阿彦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屋里的灯光下是琥珀色的,不再是深棕色,光线从某个角度照进来的时候,可以看到瞳孔周围那一圈淡淡的金棕色纹理。

那双眼睛里面有疲惫、有惊讶、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或许是感动,或许是渴望,或许两者都是。

他感觉到阿彦的呼吸。

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阿彦刚才洗澡的时候刷了牙。吹在他的脸上。温温的,湿湿的,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

他们的距离很近。

近到小叶可以数清楚阿彦的睫毛。

一根一根,不是很浓密,但很长,末梢微微翘起。近到小叶可以看到阿彦嘴唇上那条细细的裂口,伤口的周围有点发红,但已经不流血了。

近到小叶可以看到阿彦鼻梁上有一颗很淡很淡的痣,小小的一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但阿彦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小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喀喀声,蹲太久关节僵硬了。

「很晚了。」阿彦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或者说,他努力让它恢复平稳。「你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阿彦──」

「谢谢你今天听我说这么多。」阿彦转身往房间走,右脚还是有一点跛,每一步都带着那个细微的顿点。「我们,改天再聊。等你下班回来,或者周末。」

他的房门关上了。门锁没有扣上,只是虚掩着,门板和门框之间留着一条很细很细的缝,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小叶坐在沙发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百米。他摸自己的脸,烫的。他摸自己的胸口,心跳乱的,像是里面有一群蝴蝶在乱飞乱撞。

他知道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差点发生了。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已经发生了,只是还没有成形。

它还悬在空气中,像一颗还没有落地的雨滴,像一个还没有被说出口的字。

他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浅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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