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可悲的是,老天似乎并没有眷顾或者说原谅眼前这个舍生取“李衍君”的赵引水,因为她千叮咛万嘱咐要李衍君坐好别乱跑——她去寻水给咳嗽的李衍君喂药,回来时却发现人又不见了。
赵引水哭丧着脸,心头涌上一股愤愤之情:“我真的是……服了!”
即将脱口的脏话又被憋了回去,原因是再生气她也不舍得将市井生活带来的下流脏话对着李衍君去说,哪怕当事人并不在现场。
另一边,李衍君原先老老实实坐在床边,喉咙不住的痒意让她略显苍白的脸染上粉红,扶着木床咳嗽了几声,失手不小心打翻了床边的熏香,落得满地香灰,呛人得很。
猛得,李衍君的眼神怔住了,落在香盒下压着的纸。
当时,薛平留下的宦官带来的信上只有短短的几句话,一些简单的问好交流,看不出收信人也看不出写信人的身份。可偏偏那个字迹,是眼熟的不能再眼熟的字了。
李衍君年少时在弘文馆被排挤,偏又病弱体虚,一上学就会被吓得夜里高烧。李复久只好每日下学就将临好的新学的字帖带给她,再复述夫子的讲解。
李复久临名家字,李衍君临得是李复久的字。内敛端正的字迹,连个人的用笔用字用语的习惯都烂熟于心。
那宦官说:陛下临走之前嘱托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您会赌这个可能性。
如薛平所料,李衍君拖着病体也要留在这里等待写信人。
可留在熏香下的信封,似乎未被翻找过,整齐的摆放在下面,也许是背后有人时刻盯着,务必要让李衍君看见。
李衍君顾不上那幺多,这回写信的确是薛平,寥寥数语,字迹张狂:算你走运,至太极殿。
前半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后半句话却指向分明。李衍君直起身,沉默片刻,突然伸手将信狠狠揉成一团砸向地面,又狠狠锤了自己脑袋两下,试图保持清醒。
纤细的手腕使不上多少的力,只能暗自掐着掌心获得一点疼痛。
她步履匆匆地赶向太极殿,将赵引水的嘱托忘得一干二净。
时间被掐得刚刚好,李衍君在太极殿等了不多时,李复久便一手长剑一手脑袋阔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量身的盔甲,冰冷的铁器反射出光线,欣长的身躯被拢在铁皮之后,却不显笨重。眉目俊秀英气,眼下有一颗小痣,鼻梁高挺,投射出一片阴影,若只看脸,说是清雅俊朗的君子也不为过,然而比之曾经,乍一看多了几分戾气。
他似乎也没料到这里还有人,充满锐气和警惕的眼神扫过太极殿内每一处,眼前只有李衍君一人,目光停滞一瞬,便又若无其事得移开。
再对视时,锋芒敛去,俊俏的眉目轻轻上挑,叙旧似地搭话:“崇德公主?”
边走边十分随意地将手中的脑袋扔到李衍君的脚下,巡视了一番,径直走向最高处最中心的皇座,将佩剑随意地摔在脚下,姿态悠闲地坐上了皇位:“小妹?”
李衍君在李复久推门入的那一刻便呆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听到那句小妹才回过神。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李复久在扶手处搭着一条腿,十分轻松不敬得等着她说话。李衍君的声音沙哑而带着颤意:“阿兄……”
李复久半垂眸,染血的面庞带着肃杀的气息,眼神里看不出一点温情,满是疏离,却好脾气地点点头,似乎对眼前人万分包容的样子:“嗯。”
“……你回来了。”李衍君这句话说的艰难又认真,带着十分肯定的语气陈述眼前的事实,像是为了再确认一遍。
她洁白的衣裳早已染脏,此刻似乎有些羞耻地在意起了自己在李复久眼中形象,因为他的眼神似乎带着凝视警惕的意味。
“我……”她正要说话。
“陛下!陛下您在这啊!”推门而入的众人打断了她。
为首的一人穿着朝服,脚步虽是着急,却仍是昂首着走进,发出声音的是他身边一人:弯着腰,穿着款式普通的常服,满脸堆着笑,姿态十分谦卑讨好,袖口的金线却闪闪发光。
众人望见皇椅上的身影,为首的官员带头行了大礼,身后立马跪倒一片。李复久直到众人都磕上了头,才信步走下来,按着顺序一一扶起,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元大人万万不可……方大人请起……林大人……”
他一一问过扶起,眼尾上扬,比之方才的随性多了些的诚挚和亲切,乌黑深邃的瞳仁里却似乎藏着一闪而过的不耐和厌恶。
李衍君立在一旁被当做透明人一样观赏了一出君臣话剧,虽然在她眼里,双方演技似乎都有点恶劣。
甫一见到李复久,仿佛吃了神丹妙药,李衍君认为自己的大脑顿时清醒,疼痛被抛之脑后,不重要了。
等到这一出君慈臣孝的画面上演完毕,她又有些头晕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退后几步倚在柱上,闭目养神。直到方才领头跪下的男人在表演后又朝她的方向,也行了夸张的一礼:“殿下!”
按照放才叫名的顺序,这位就是元大人,如果没猜错便是经常被提及“叛军”军师——元慑。
四五十岁,泸州人,曾任徽州知州,后追随元知汶——也就是李复久,他这三年的化名。
元知汶的名字在李复久失踪后的第二年,开始频繁出现在蒋平桌上的奏折里,一开始只是泸州小范围的动乱小头目,后来成为了反叛的将领,自立为王。
在多年后成为砍掉蒋平那养尊处优脖子的一把锋利的刀。
他身后又泱泱跪了一片,吵得脑壳疼,李复久没有理会李衍君,再度扶起元慑含笑道:“元大人,应是小妹拜您。”
“陛下天之所向,殿下金枝玉叶,臣一介莽夫岂敢……”元慑面上惶恐道,又要倾身。
“没有您,岂有寡人呢?元大人莫要妄自菲薄。”李复久嗓音清冽,安抚臣意。
李衍君也再度被忽视,只能被动地听着他们商量之后的事。
元慑在提到军事时,十分谨慎。余光似乎往李衍君的方向瞥了一眼,见李复久并无他意,仅挑了几件眼下要紧之事汇报。
身后人仍安静的跪着,殿内唯三人站着,一人神思早已飞远了,另两人正在上演一出好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