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也太弱了吧
笔尖落下。
第一点墨落进纸燕左眼。
唐棠手腕很稳。
点睛这种事，她已经跟着师父做过不知道多少次。
只是以前握在手里的，从来不是这支笔。
墨没有在纸面晕开。
落下去的一瞬间，像被什幺从里面吸了进去。
一个极小的黑点慢慢定住。
唐棠手腕微顿。
年轻男人站在旁边。
“继续。”
唐棠没理他。
笔尖移向右眼。
第二点落下。
纸燕轻轻抖了一下。
唐棠眼神一变。
那不是纸被风吹动。
是它自己动了。
原本软塌塌垂着的翅膀一点点撑开。
纸身也随之挺起来。
两只刚刚点出来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很淡的墨光。
唐棠忍不住笑了一下。
“成了。”
年轻男人却皱起眉。
“哪里成了？”
唐棠转头。
“它都活了。”
“翅根一边高一边低。”
“……”
“左边尾羽也没收好。”
男人走近一点，看着那只巴掌大的纸燕。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你平时也这幺扎？”
唐棠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我刚才两分钟折的。”
“所以？”
“所以能飞就行。”
“这就是你对手艺的要求？”
唐棠盯着他。
“我要去救人。”
“不是参加纸扎比赛。”
男人看了她一眼。
“你师父要是听见这句话，大概会后悔当年没把你赶出去。”
唐棠额角跳了一下。
“你认识我师父？”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擡了擡下巴。
“放手。”
“什幺？”
“燕子。”
唐棠低头。
纸燕还停在她掌心。
她松开手。
纸燕扑了两下翅膀。
飞了起来。
第一圈还算正常。
第二圈的时候身体明显往左歪了一下。
年轻男人看向唐棠。
唐棠立刻说：
“你闭嘴。”
男人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纸燕在灰白空间里盘旋一圈。
忽然停住。
脑袋朝向远处。
两只墨色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下一秒。
它朝那个方向飞了出去。
唐棠立刻跟上。
年轻男人也迈开脚步。
“它知道Joey在哪？”
“它不知道。”
唐棠回头。
“那它带什幺路？”
“找唐松。”
男人看着前面的纸燕。
“这里是他的梦。”
“只要他还困在里面，就一定会留下最重的锚。”
“燕子点了眼。”
“会自己找。”
唐棠听懂了。
“找到唐松，就能找到这场梦真正收紧的地方？”
“差不多。”
“至少没白说。”
唐棠转头。
“你什幺时候教我了？”
男人没回答。
唐棠看了他一眼。
决定不浪费时间。
前面的纸燕越飞越快。
灰白色的空间也开始出现变化。
最开始只是远处几道淡淡的墨痕。
很快。
那些墨痕开始变深。
像有无数条线从雾里慢慢浮出来。
脚下也渐渐有了实感。
青砖。
潮气。
很淡的旧浆糊味。
唐棠脚步慢下来。
周围的灰白正在退。
木墙从雾里浮出来。
旧灯。
竹篾。
堆在墙边的纸料。
一间又一间模糊的屋子慢慢成形。
唐棠擡头。
“进来了？”
“嗯。”
年轻男人语气平淡。
“唐松的梦。”
前面的纸燕没有停。
沿着一条狭窄的旧走廊继续往里飞。
唐棠跟在后面。
走廊两边挂着很多纸人。
有男有女。
有老人。
也有孩子。
全部低着头。
没有眼睛。
唐棠扫了一眼。
“这些是什幺？”
“梦里随手长出来的壳。”
“会动吗？”
“你可以问它们。”
唐棠正想说话。
右边忽然传来一声。
沙——
一具原本贴墙站着的纸人慢慢擡起头。
空白的眼位里。
黑色一点点渗出来。
唐棠停下。
年轻男人也停下。
纸燕已经飞到前面，悬在半空等他们。
黑色很快填满纸人的双眼。
下一秒。
它朝唐棠扑了过来。
唐棠反应极快。
侧身。
让过扑来的手臂。
右手已经抽出剪刀。
纸人还没来得及转身。
剪刀直接从它颈侧扎进去。
咔。
竹篾断了一根。
唐棠顺势往下一拉。
纸面裂开。
半边肩膀直接塌了下去。
纸人仍然想回身。
唐棠擡脚踹在它膝后。
它一下跪倒。
剪刀从后脑扎进去。
狠狠一剪。
咔嚓。
整个头掉下来。
纸人的身体晃了两下。
倒在地上。
黑色的眼睛迅速褪去。
变成一张普通的空白纸脸。
唐棠站直。
甩了甩剪刀。
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男人。
他也在看她。
唐棠嘴角有点压不住。
“怎幺样？”
男人没说话。
唐棠更加得意。
“这种纸壳我见得多了。”
她擡脚踢了踢地上软掉的纸壳。
“都是小儿科。”
年轻男人擡了一下眉。
“是吗？”
“当然。”
唐棠把剪刀转了一圈。
“这种程度——”
沙。
她的话停住。
左边响了一声。
紧接着。
右边。
沙。
沙——
身后。
前方。
一声接一声。
唐棠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她擡头。
走廊两边原本低着头的纸人。
一个接一个。
全部擡起了脸。
第一双眼睛变黑。
第二双。
第三双。
然后是整条走廊。
黑色从一张张纸脸里渗出来。
密密麻麻。
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唐棠：“……”
年轻男人在旁边淡淡开口。
“小儿科？”
唐棠转头。
“你最好少说两句。”
第一具纸人已经扑上来。
唐棠挥剪就刺。
纸面裂开。
第二具紧接着从侧面撞过来。
她擡肘挡住。
还没站稳。
第三具已经抓住她的肩膀。
唐棠反手一剪。
割断它半条手臂。
前面又冲上来两个。
“燕子！”
纸燕立刻从上方俯冲。
翅膀划过其中一具纸人的眼睛。
那具纸人动作一顿。
唐棠抓住机会，一脚踹开。
可后面已经挤上来更多。
一只手抓住她左腕。
另一只从后面抱住腰。
唐棠猛地往后一撞。
纸人被撞上木墙。
她挣脱出来。
剪刀刚擡起。
腿弯忽然被狠狠撞了一下。
唐棠身体一歪。
又有两具纸人从侧面扑上来。
她被直接撞倒。
砰！
膝盖先着地。
紧接着整个人被压了下去。
唐棠刚想撑起来。
右手已经被踩住。
剪刀脱手。
滑出去半米。
她伸左手去够。
一具纸人直接坐上她后背。
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肩膀。
唐棠咬牙一扭。
刚擡起半边身体。
又有一具压了上来。
砰。
她整个人重新砸回地面。
脸侧重重贴上冰冷的青砖。
头发散下来。
半张脸都被压住。
唐棠挣了一下。
没动。
再挣。
后背上的重量反而更重。
一只纸手按住她后脑。
直接把她的脸摁在地上。
“唔——”
唐棠气得想骂人。
可嘴都被压住。
余光里。
她看见那双浅色的布鞋。
年轻男人就站在旁边。
从头到尾。
一步都没动。
他甚至还低头看着她。
唐棠：“……”
一股火瞬间从胸口烧上来。
她拼命把脸侧开一点。
“你——”
一只纸手又把她按回去。
“唔！”
年轻男人看了她几秒。
“……你师父到底是怎幺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的。”
唐棠：“唔唔——！”
男人这才擡起手。
只伸出一根手指。
在半空轻轻一点。
没有光。
也没有声音。
最靠近唐棠的那具纸人突然僵住。
它眼里的黑色猛地一缩。
像有人从纸背后，把那两点不属于它的“眼睛”直接擦掉了。
黑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身体随之软下。
啪。
倒在旁边。
紧接着。
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整条走廊里。
那些被污染临时占据的眼位，一个接一个熄灭。
黑色退去。
纸壳失去支撑。
哗啦。
原本死死压住唐棠的重量接连消失。
不到几秒。
整条走廊重新安静。
地上只剩下一片东倒西歪的纸人。
唐棠还趴在青砖上。
半天没动。
年轻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随后朝她伸出手。
唐棠擡眼。
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又慢慢擡头看他。
眼神很不友善。
男人没说话。
唐棠直接把脸转开。
没接。
她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
先把掉在旁边的剪刀捡回来。
又低头拍掉膝盖和衣服上的灰。
头发已经乱了。
脸侧也蹭上了一点灰。
年轻男人收回手。
唐棠这才转头看他。
“你刚才。”
男人看她。
“嗯？”
唐棠指着他。
“是故意站在旁边看我被揍，是吧？”
男人沉默了一下。
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说：
“不是。”
唐棠眯起眼。
“那你站在那里干什幺？”
“我以为你能处理。”
“……”
男人看了一眼满地倒下的纸壳。
又看回她。
语气依旧平静。
“我不知道你这幺弱。”
唐棠停住。
走廊安静了两秒。
“……你再说一次？”
男人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危险。
“近身不行。”
他掰着手指数。
“力气不够。”
“反应勉强。”
“纸术没了眼睛以后，基本废了一半。”
“刚才如果我不动手，你大概——”
唐棠举起剪刀。
“你信不信我现在捅你？”
男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剪刀。
“你打不过我。”
唐棠：“……”
她深吸一口气。
又慢慢吐出来。
忍住，唐棠。
至少现在忍住。
年轻男人已经低头看向地上的纸人。
“而且这些本来就没什幺难处理的。”
唐棠没好气地问：
“什幺意思？”
男人弯下腰，随手捡起一张掉在地上的纸脸。
刚才还漆黑一片的眼位，此刻已经彻底空白。
“没有眼芯。”
唐棠神情微微一变。
男人用手指在空白的眼位上点了一下。
“这些连真正的眼睛都没有。”
“只是有人把污染塞进眼位，冒充点睛。”
“污染一散，就什幺都不是了。”
唐棠看了一眼满地软下来的纸人。
“所以你刚才一下就全处理掉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
“这种东西在我面前当然站不住。”
唐棠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点睛笔。
终于明白过来。
不是这个家伙能随手抹掉所有污染。
是这些纸壳的问题恰好都出在眼位。
正撞上点睛笔最擅长的地方。
男人把纸脸随手丢回地上。
“这种程度。”
“很难吗？”
唐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最好不要问我。”
男人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威胁。
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纸燕也重新扇动翅膀。
唐棠跟了两步。
忽然想到什幺。
“等一下。”
男人停住。
“又怎幺了？”
“唐松梦里原来那一只。”
唐棠指了指身后那些失去眼睛的纸壳。
“就是现实里眼睛也跟着变黑的那个。”
“它也是这种东西？”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一路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第一次淡了一点。
“不一样。”
唐棠神情认真起来。
“哪里不一样？”
“这些东西只是沾上了污染。”
男人说。
“那只已经扎根了。”
“什幺东西？”
男人重新往前走。
“一个没做完的仪式。”
“一个几十年都没散掉的执念。”
“还有一个到现在都在主动相信它的人。”
唐棠跟上。
“唐松？”
“嗯。”
“所以只要唐松还相信它，它就不会像刚才这些一样，眼睛一散就倒？”
男人侧过脸看她。
“总算反应快了一次。”
唐棠：“……”
她握着剪刀的手又紧了一点。
忍。
前面的纸燕继续向走廊深处飞去。
这一次，它飞得比刚才稳了一些。
唐棠观察了一阵它的飞行。
“你是不是偷偷把它弄好了？”
“没有。”
“那它怎幺不歪了？”
“飞久了。”
男人淡淡道：
“自己学会了。”
唐棠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句话怎幺听都不像是在夸燕子。
“你是不是又在骂我？”
“没有。”
“你停顿了。”
“因为在想要不要骂。”
“……”
唐棠决定从现在开始尽量不跟他说话。
纸燕沿着走廊一路向前。
周围那些没有眼睛的纸人再没有动。
旧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
空气里的浆糊味越来越重。
走廊尽头。
渐渐出现了一片比四周更深的黑暗。
纸燕的速度慢了下来。
男人也擡起头。
唐棠看向前方。
“到了？”
“快了。”
这一次。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调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