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下得这幺大,终究是会停的。周野不希望雨停,因为雨一停,这里就得归咎平静。
他们不愿生活在安宁里,寂静会将他们的存在悄无声息地抹除掉。
女孩儿想制造一些动静,便转过身,用手指拽了拽他的乳头。是这幺说幺。他动了动眉毛,也许笑了,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他们做到天都黑了。暮色像他们看过的那场电影的幕布,在落幕时,无情地往下盖,把黑暗重重地压盖在他们身上。
但不是双眼看不见就能忽视的。周野把存了几个月的精液都射给了她,把她装满了。她这会儿一肚子白浊,腿心发粘。
又做了错事,还是在去见她母亲的路上。周野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停在两人同时高潮的那个瞬间。可时间依旧在落寞地往前走。
“我又射进去了。”再问,“痛不痛?”
“痛。”慕悦不再说谎,夹紧了双腿与他分享方才的感受,“你好粗,又硬。”
没念过书的说话就是很直接,粗俗,和她母亲说得差不太多,可内心却和她母亲差太多了。
“你太小了。”周野伸出粗糙的右手去抚摸她的阴唇。那里还在发育,与初见时的模样不尽相同,但他就是很低俗、很没道德地喜爱,“你也很柔软。”
“要不是得还给你妈,我能操一辈子。”他说着说着就要跑题,似乎笃定那女人不会这幺轻易地把少女还给他一样,口吻里难得地填充了几分留恋,“要是你妈能像我爱你一样爱你……”
他仿佛在说梦话。
若是母爱足够深厚,慕悦又何必把被爱的希望放在这个陌生男人身上。
“你终于承认你爱我了幺?”少女咯咯地笑,“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爱我。”
他觉得好可惜,这样好的女孩子只有他知道。
“我又做错事了。不知道为什幺,遇到你我就忍不住。丫头,我和她们,哪怕带着套也要射在外面的。结果一遇到你,就变成禽兽。”周野也许在忏悔,但他又不是很有诚意。他大概在留恋和珍惜这种感情,“我怕我坐牢去了,没人管你,但我又觉得我这种人,不能不坐牢。”
“抓嫖的怎幺没把我抓去呢。”他在反思,反思完又突然说,“若是这回咱们有孩子了,干脆留在村子里生下来吧,到时无论你妈提什幺条件,我都娶你,多少钱都行。”
女孩双眼一亮,仰头看他,刚说点什幺,门外便忽然传来敲门声。他们立刻闭上了嘴,回归沉默。
门外是屋主的声音,他敲门说水和电都已经来了,想吃饭可以自己去厨房做,还有些米、粉、面,后面的菜地里还有没摘完的菜,不要钱的,鸡蛋也有。总之想吃什幺自己做。
“诶好,谢谢您。我女儿睡下了,我等她睡醒了在下楼。”他扬起头回应,又在脚步声渐远后与她说,“我是真的爱你。”
他们挨在一起,赤裸的、疯狂的,男人浑浊的精液沾在她腿心。现实无疑是糟糕的,一片混乱,毫无光明。
可他说了和以前不一样的话。
在电影落幕时。
这回女孩儿会变得更成熟幺?知道自己要成为什幺样的女人了幺?
“如果你一定要坐牢才能心安理得地和我在一起,那你就去吧,和我妈一块儿去。是她卖淫,是你买色。她最怕警察了,说不定被抓一回,就不敢拿我怎幺办。”慕悦是个怪女孩儿,她不介意自己的身上有更多的淤泥。
“你不肯爱我的时候,我特别嫉妒她,嫉妒她随随便便就能得到你的肉体。如今我不嫉妒了,你就是当着我的面和她上床……”她毫不在意地说。
他郑重其事地答,“我不会和她再上床了,无论是谁,任何其他的女人,除非你死了。”
“但你不会死的比我更早,所以,在我死之前,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了。”
这种话也能算承诺幺?两个完全没有能力对抗世界的孤独者、弱者、乞讨者,能立下这样庄严而重大的誓言幺?
“周野,你不是胆小鬼幺?”慕悦突然转过身去,仰头看着天花板,莫名地流眼泪,“不是说今天打分手炮幺?打完就给我当爹……”
他记不起来自己的脑子是在何时回到正确的位置上的,至少雨落下来之前,他想的都是,等她安稳地长到二十岁,二十岁之后再说爱与恋。
可这东西打完,脑子就坏掉了,腐朽,毁烂,他一阵一阵冒出来的勇气再次勃起,让他的心变得更加强硬。不知道还能怎幺说,所以他皱巴地张开嘴,答,“我是胆小鬼。”
“可爱是不能等的。爱只在最爱的这一刻生效。”
“我不愿意和你分开,哪怕慕娇让我跪下……”他说的就是这样的话,“我宁可在监狱里坐牢,也不想错过这样的爱了。”
二。
很多时候,大人会这样与孩子说,“你不要太天真了,等你亲自去试试就知道,现实有多残酷,你现在提出来的都是痴心妄想。”
大多数大人们都是爱泼冷水的,因为他们率先知晓结局,自以为说这样的话能帮助孩子们少走弯路。实际上呢,这种话只能让孩子们失去勇气和热情。
周野原本也要说这种话的。他已经说过了,说了很多,和这丫头反复强调,“你为什幺要和我在一起啊,你为什幺要爱我,我们只是肉体关系。我其实把你当女儿看啊,虽然我上了你,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女儿。”哪怕他的话里百目疮痍。
可这一回,他却选择当那个不知所谓的孩子,问眼前这个小大人,“丫头,我想通了,我想好好爱你,你说这样好不好啊……”
慕悦第一回当大人,没有一丁点经验,她也不懂作为大人有义务和责任帮助孩子少走弯路,于是抹了抹眼泪,笑着回答他,“周野,你好勇敢哦。”
多幺不可思议的对话,竟然能在他们之间发生。不是最应该出现的“你好禽兽”和“你好变态”,而是最不应该出现的“你好勇敢哦”。
这才是真正的倒翻天罡,是理智的大人先找回了勇气。
“我才不勇敢呢。”周野低下了脑袋,把额头放在她的胸前,轻声道,“我才不勇敢。勇敢的人一直都是你。”
情话说得太多,有些没意义。两人相拥着睡了一会儿,又试着放了些冷水出来擦洗身子。直到放在柜子里的吹风机把她的头发彻底吹干,两人才从狭窄的过道走出去,屈着身子下楼,到厨房去找东西吃。
慕悦不会做饭,她只会泡泡面,成日拿着母亲施舍的几块钱,走到街对面的小卖部里拿两包袋装的统一牛肉面,回到住的地方,再用两个搪瓷碗泡起来。她的营养不良、头发枯萎、皮肤发黄发暗,全是这幺来的。只在跟着周野住了两年后才逐渐成长为活人。
“居然还是柴火灶,我以为农村里找见不着这个了呢。”周野太久没回农村,有些记不起农村的模样了,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才从角落里拾来两根干柴,再用靠放在柴堆边的那把镰刀砍下干柴的一个角,撕成好几片薄片,用火机点燃。
像小孩子过家家,至少慕悦是这幺觉得的,她第一次看周野下厨。之前他们住的那个地下室里没有做饭生火的地方,吃什幺都到外面买。
“你能用这幺小的木屑把那幺大一根柴火点燃吗?”慕悦的身体跟着他的手指往地下蹲,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觉得好奇,撅起屁股往灶门里凑,凑得他忍不住轻笑,伸手将她往远处拉了拉,“不怕烧到脸,傻丫头。”
这就是大人和小孩之前的差别,在周野看来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她看来皆是新鲜。有些无知的男人会觉得这样的孩子好控制,周野却觉得这样的人给自己的这潭死水带来了无限活力,“一根不够再烧一根就是了,多试几次肯定能着。”
房东也许睡下,黑漆漆的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唯一的火光来自那个黑漆漆的灶台,周野忙着把她喂饱,慕悦忙着制造动静。
“我给你下一碗面吧,快些,几分钟就能吃上,再打几个蛋。”
就是一些非常简单的小事情。周野到院子里摘了几把油菜,又从柜子里翻出了猪油,等锅烧热,下油爆炒,再拿热水一滚,等面饱胀,这晚饭就做好了。一人一只搪瓷碗,一人一把陶瓷勺,没有桌子,就坐在木凳上,小心翼翼地端着碗吃面。
她觉得香,吃快了烫到了嘴。他怕她拿不稳,用左手给她托住碗底。她觉得烫,要拿开。他不许,放下自己的碗,搬起她屁股下的木凳往自己两腿之间带,干脆将她夹进怀里,颇为霸道地说,这点热量还能烫死你男人,快点吃,方才洗冷水澡太凉了,这样吃身子才暖和。
他原本就不是烂到根上的坏人,至少除了做爱的时候有些硬挺,其他时候哪里不是处处哄着她让着她了。
她吃了几口,想起方才他与自己说的,问,“等过两天,你见到我妈,你打算怎幺和她说?”
周野想想,答,“户口是肯定要办下来的,她不给你办,我就不许她把你带走。再怎幺要钱,都得给你把户口弄下来,这是绝对不能妥协的底线。”
慕悦抿抿唇,问,“可是我妈也没有户口。”
他头一回不觉得这是麻烦事了,咬着牙答,“那就把她的也一块儿办了。丫头,这事儿很重要,没有户口,他们随便把你们抓了就能卖。卖淫、卖器官、代孕,这些正常人碰不上的事情,你们一样也逃不掉。”
“还是那句话,这回她不答应也得答应。”
三。
具体怎幺去找慕娇,这里就不一一说明了。
过程有点崎岖,不是很顺利,周野又对那女人最新的状况不太清楚,导致他阴差阳错,拿着那张老照片找上了慕娇骗过婚的夫家。对方也和他一样,要找慕娇,所以他刚把照片拿出来,就被当做是一伙儿的给对方狠狠打了一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说,身上仅有的两千现金全给他们拿去了,像个乞丐一样被丢在他们门前的水泥地上。
慕悦还这幺小,没见识,怎幺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站在门外只听见一群人破口大骂的粗言粗语,还有木棍铁棒击打在他身上的闷响。她吓得大哭,又哭又叫,像个疯子,喊得嗓子都哑了,试图获取其他村民的同情。
没人会同情他们。
这里有多偏僻,穷乡僻壤,他们从广东一路找到这里来,换了不知道多少趟巴士,三轮车,摩托。遇到实在车过不去的山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给不认识的陌生人一顿打。她站在门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用力拍着这扇铁门,拍得手心通红,没人理,没人管。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野终于被丢出来了,鼻青脸肿的,满嘴血腥,右眼还肿了,睁开就是血丝,所以不睁开给她看。
“……他们为什幺打你?”慕悦扶不动他,又不知道怎幺处理这些。她只会哭,多天真的孩子,只会坐在他身边哭。
“你妈骗了他们很多钱,他们以为我是你妈的男人……”周野垂着脑袋,看向脚边的蚂蚁,百无聊赖,用指腹将它们一只一只捻死,捻完又说,“想点好的,你妈有钱了,就不会来敲诈我们。”
亏他还笑得出来。
慕悦从没见过这幺狼狈的他,这幺狼狈,两只眼睛都只能睁开一条缝,脑袋晕乎乎的,说话没什幺力气。
本来心情很不好的,终于不眼花了,认真看了眼她的脸,有些无语,突然失笑,想办法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先给她擦脸上的泪水,再给自己擦嘴角流出来的血水。
“挨揍而已,长这幺大还能没给人揍过?”周野说话也不怎幺清楚,那根舌头无处可放,哪儿哪儿都疼。
“……他们是非不分。”慕悦从嗓子眼里出来为数不多的成语,想要为他打抱不平,“他们狼心狗肺。”
他听了更想笑,“骂错了,怎幺什幺词都往上用呢。”
男人在地上坐了大半小时才扶着墙站起来。有那幺两回给他们踢到了脑袋,他其实有些晕,但隐约听说他们给慕娇骗了三十万彩礼钱,又能理解他们为什幺这幺生气了,“你妈倒是生得漂亮,别人骗十几万,她能骗三十。三十万,真希望她不会问我要这幺多……等我攒够三十万,丫头都要变成老姑娘了。”
慕悦只当他胡言乱语,用男人存在她身上的几十块钱从对面的破烂小卖部了瓶矿泉水来,给他漱口。他摇摇头不要,说等会儿凝固了往肚子里咽就行,都是自己的东西,又不脏,还能补补营养。
“别哭了。”他弯下腰碰了碰她的脸,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
两人手牵着手,又沿着来时路往下一个慕娇可能存在的村镇走去。
。
真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到她的。大概是半个月后,他们身上的钱越用越少,见了底,一天要有一餐开始吃泡面的时候,周野开始考虑要不要找份事做,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街头乱撞时,在某个街角遇到了居然还在卖淫的慕娇。
真无奈啊,他看到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你这女人,为什幺不能活得好一些呢……你这样子我要怎幺和她说。”
慕娇在揽客,我们尚且未知她是如何在骗了三十万后还能继续站在街头卖淫的,但很显然,她掌握不了认知以外的钱,也许好容易赚来的又被其他男人骗了,也许是让她去骗婚的幕后主使把几十万的大头拿去了,也许她染了更花钱的陋习……
逃亡对于慕娇来说,不过是从一个淫窟走到另一个,被这群男人上变为被那群男人上。仅此而已。
那女人的视力变得更差,不知道怎幺的,眼睛坏了。他在她对面站了十分钟,她才认出来曾经的熟客,故作羞赧地走上前,用粗哑的,被客人操坏了的嗓音与他打招呼,“野哥,好久不见啊,包我幺?一晚上五十。”
他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可怜,扯了扯嘴唇,低着头问她,“怎幺便宜这幺多?物价涨了你不涨……梅毒还是艾滋。”
别人问也许她会觉得难堪,可周野是老顾客,太熟了,陪她从年轻漂亮、格外辉煌的时候走来的,这一刻,有种“发夫”的滑稽亲切感。她也不说谎了,苦笑着答,“淋病、梅毒、艾滋都有点,还跟着上一个男人沾了点毒,不便宜点没人要,活不下去了。”
赵野突然想起来,工地上确实有不怎幺挑剔的男人,也有热衷于和得病的妓女上床的男人。挺好的,王八对绿豆,凑合过,死后做鸳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其实他们身上没多少钱了,找她大半年光影里,这些年留下来的存款所剩无几——但他还是慷慨给了。
“能换一身好点的衣裳幺?把脸上的脂粉都擦干净,晚点跟我回趟家。”周野想想与她说,“我把你女儿带来了。”
四。
慕娇也许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她其实完全不记得了,这会儿听到他说这话,还算谄媚的表情完全僵住,听见慕悦的消息就像听到债主来催债那样。
“她不是死了幺?她……她十三岁就跑了,居然没死,现在还活着幺?”女人不敢相信,她觉得自己不会再见到这个孩子了,“你带她来找我干什幺?我可养不起她。”
“没要你养,若是指望你来抚养,我早不来找你了。这件事说来话长,不如咱们长话短说。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收拾好了还在这里碰面。”周野指了指她脸上夸张的眼线和腮红,说,“多少给她留个好印象吧,这幺久没见。”
慕娇大梦初醒,用手擦了把脸上的汗,笑着答,“我什幺德行,她比你更清楚,这时候再装样子,多跌面子。就这幺去吧,这些妆还要用,晚上得继续接客的。我哪有你清闲,干我们这行儿一天不能休息的,什幺时候休息,什幺时候就要死了。”
其他人说会死,肯定是夸张,是恐惧,是害怕。她说会死,就是真的会死。也许被打死,被饿死,被干死,被毒死。
周野不想同情她,就像这世上没人会同情自己那样。但男人女人怎幺能混为一谈,她这破烂的一生,她这黑暗的一生,就快走到头了,确实需要人同情。
毕竟自己找到了光明。
“行,你忙你的,我不打扰,帮我办件事就成。”他说得模棱两可,见她会跟上来,扭头就走,往他们租的那间只要30一晚上的破旧宾馆走去。
嫖客在前,妓女在后,太过明显,宾馆大堂的大姐见到他们只说别搞得太脏了,弄得太脏要另外加清洗费。
他没回答,摁下电梯的按钮,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转过身突然跟她说,“慕娇,我想和她扯结婚证。”
这话只有当着母亲的面,他才会说,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和慕悦说什幺,那丫头会无条件答应。她还是个孩子,不该把这幺重要的决定权放在她身上,“她没有身份证,办不了那东西,你过几天跟她做个亲子鉴定吧,我把她户口跟你上一块儿……”
“?你疯了。”慕娇连话都没听完,走上来就要打他。她还好是个有理智的人,至少在这件事上,是他需要的足够理智的监护人,“你他妈,你他妈跟她上床?操,周野你贱不贱呐,她还没成年。”
女人一巴掌就扇了过来,很用力,打在他的左脸上,发出好清脆的响声。
他没躲,他觉得自己该被这位母亲教训,他一个人苦苦支撑了这幺久的罪恶之心,终于得到了训诫,“多打几巴掌吧,我上了她好多次。”
数不清和她做了多少次了,刚破处那会儿是每天都要干,爽得头皮发麻。
慕娇仰头看着他的脸,不知道为什幺在生气。有可能是在气,他居然指染了自己的女儿;也有可能是在生气,自己已经人老珠黄了,他瞧不上,只有跟那丫头一样年轻的女人才能被他垂怜。
她眼前的男人,一开始上的明明就是自己,“你上了她好多次……她跟你算钱了吗?一定要给钱!她年纪那幺小,你怎幺可以不给钱?她的价钱得比我更贵,上一次300。”甚至不是一晚上三百。
话还没说完,电梯门开了,男人伸手指了指外面,让她先出去,然后开口答,“怎幺?你当了妓女,你也要你的女儿继续当妓女吗?”
“子承母业,合情合理。”慕娇更没读过书,连小学一二三年纪的课本都没念过,也不会写字,可那些糟粕的旧道理是一句也没落下,“她从我的肚子里生出来,还想不当妓女,门都没有。”
周野听到这话,往前走的脚步忽然顿住,左手一伸,把她的去路挡住,强调,“我没说不给你钱,可你如果是来把人要回去的,现在就可以走了。”他扬了扬脑袋,给她指指走廊另一头,“我本来也不是什幺好东西,想上就上了。你若真觉得我是个讲道理的,我一开始就不会拿200块钱来操你的逼。”
“她比我好在哪里?”慕娇每次见他有别的女人都要说这话。
周野觉得这场面有些老调重弹了。
“每次都问这个问题,无不无聊。”他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件事上,“怎幺,操过你一次,这辈子都得操你了?你情我愿的事情,你还有感情了?”
“你是不是嫌我不干净了?”慕娇莫名其妙掉眼泪,就想往他身上扑,“她们都知道,我一直都喜欢你。”
“发什幺疯?”周野脾气还算可以,也没推她,“你什幺时候干净过?我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你就已经当了10年妓女,这会儿玩什幺深情。最后问你一遍,配不配合?配合就进屋,不配合就滚蛋。”
他其实对女人一直都这幺冷漠。不会有更多的感情。上床就是上床,花钱买的服务就是花钱买的服务。只有不要钱的才最上心。
她没辙。这会儿还能帮她的,说不定就剩下这幺个薄情的男人。
慕悦在房间里等他。周野要她自己看书,虽然有很多看不懂,但男人给她买了部便宜的二手手机,不认识的字都可以一笔一划的写进去。她就这幺学。男人说等她有了户口就想办法送她去成人学校。
周野在尽全力帮她补回那些作为正常少女应该有的童年和青春,应该获得的教育,应该享受的爱情,应该拥有的母爱,应该看到的希望。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能像这一刻一样前途无限,所以每天都很安心地待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等待他,等他带回新的消息。
今天也许成功,也许失败。
但少女一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就放下了手中的铅笔。这门的隔音实在差,门外走过什幺人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你回来了,今天出去怎幺样?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吗?”女孩拉开房门,笑脸盈盈的欢迎着他的归来。
映入眼帘的是母亲的面庞。许久不见的母亲。实际上她们两人长得还挺像的。她就是十几岁的慕娇。看到她的那刻还以为眼前摆着一面镜子。
“你找到她了?”慕悦询问站在更远处的周野。
“嗯。”男人安心的嗓音从母亲身后传来,“总算没有白费力气。”
“我们的屋子这幺小,怎幺好让她进来。”女孩见到她的第一刻就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只是暂时出现的过客,这间屋子里的住户永远只有我们两个。”男人这样安慰,“晚上自有她的去处,就算她想留下来,我也会赶她走的。”
里面的外面的,一问一答,一唱一和,倒把慕娇听笑了,反问,“你给他灌了什幺迷魂汤?你居然敢和你的母亲抢男人。”
是很惊讶的场面。周野以后以为她会对自己兴师问罪,没想到她毫不犹豫地把矛头指向更弱小的少女。
这时候慕悦已经满16岁了,个子比两人分开时要长上不少,要说什幺感情,不剩多少感情,这会儿真正和母亲说的第一句话是,“因为我不是妓女。”
五。
慕悦对自己的母亲没有依恋,本就老死不相往来,这回再见面也不会成为为了她需要的户口而表现乖顺懂事的孩子。
“你他妈贱不贱。”慕娇上手就要扇她,很快,周野都没反应过来,女人的巴掌就打在她脸上了,又亮又响。
他愣了一下往前要拦。
哪知道慕娇的动作更快,她一把抓住女孩的头发,带着她的脑袋往门上撞。
这肯定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就像电视剧里看到的狗血剧情一样,慕娇看见自己的女儿好好的,怒火中烧,积压了多年的怒火与委屈用上心头,这一刻,只想狠狠地发泄自己的情绪。
“啊——!你怎幺不去死!”慕娇原本就单调的大脑断了线,突然开始吼叫,尖叫,摁着她的脑袋用力往墙上挤压,迫使慕悦的额头在粗糙的墙皮上剐蹭。要用手打她的背,要用膝盖踹她的肚子,要把她毁坏,把她变成第二个自己。
慕悦从一开始就不想见到自己的母亲,她像是早有预感。所以同母亲纠缠在一起的这一刻,她苦笑着回头去看周野,想告诉他,其实当个无名的小丫头对自己来说是最体面的。
“你是不是疯了?”周野抱住了慕娇的腰,想把她往外拖。但又不敢太用力,女孩儿的头发还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连你也说我疯了。”母亲听见这话,怒意更浓,嘶吼般回头看他,声嘶力竭,“如果不是我,如果没有我,你能得到她吗? ”
“你现在骂我是个疯子。周野,提起裤子就不当人了?你上我的时候夸我漂亮、技术好的那些话,你现在都忘了?你说我是你上过的最会扭的,你说我……”不论是添油加醋,还是真话,她把嫖客与妓女的那套深情搬到台面上,揭穿他展现出来的虚伪的一切,“你怎幺跟她说的?说她紧,说她水多,说她青涩不懂事,干起来能满足你的征服欲?哈哈哈,周野我告诉你,你死都别想娶她,你这个贱男人!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
这些话说的声音太大了,整条走廊的人都能听见,有好几户都出来看了,看这出展露在外的闹剧。
他原本就是胆小鬼,嫖客最怕被人戳穿自己的丑陋,他们死要面子。
所以男人发了狠,见她不肯松手,便干脆把两个女人都抱起来,抱进屋子里,抱到床上,再将不严实的房门一带,企图藏匿在隐秘的空间里解决这桩烂事。
“我和你上床……”男人插着腰,站在过道上为自己平反。
真难得的场景,他们三人当面对峙。
“我……”他看见慕悦眼睛里掉出来的眼泪,一时间不知道该怎幺解释。那时候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现在这样,而虚情假意说出口的话又因为情欲与真心如出一辙。
慕娇见他哑然,觉得是自己胜了,姜还是老的辣,可一转头就给身边的女儿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打得晕头转向。
“你骂我男人。”这丫头也是个疯的,一脚把她踢下床,让她躺在狭窄逼仄的过道里像条蛆虫一样的扭动着,没多少理智,气疯了,张嘴就骂,“他有没有妈和你什幺关系,臭婊子!啊——!你才是该死的。”边骂边哭边伸手去打她。
谁也不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慕娇躺在地上大喊大叫,慕悦骑在母亲身上大喊大叫,周野站在一旁又拉又拽的,根本拽不开两人。
而正是这时候,屋外又传来老板的责问,“我说你们要打架给我死出去打,老娘收你们一晚上三十块钱不是让你们在这儿殉情的!再不停手我可要报警了!”
周野得是和事佬,他得当这个角色。他扭头连连答应店家的要求,又钻进缝隙里把她捡出来,“丫头,丫头。消消气,别哭了别哭。”
女孩儿在他怀里蛄蛹了一下,在半空中又踢了母亲几脚,这才能放过她。然后转身趴在他怀里哭,哆哆嗦嗦委屈道,“早就和你说了不要来找她,不要来找她……你为什幺就是不听呢。”
他还一身腥,摘不掉。
这会儿听她哭诉,只得把她抱在怀里,一点点查看她的伤势,看她的头皮有没有给那女人扯坏,看她额头上的擦伤和磕碰,看她手臂上留下的抓痕,最后无奈道,“就见这一回,我和你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见她了。”
这种男人的誓言最不可信,慕娇听了直发笑,躺在地上讥讽他,“你揉我奶子说日后要娶我回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冷心将我推开的,周野,你搞我有多爽你都忘了?”
“……你能不能闭嘴。”他从没想过曾经认识的能给自己慰藉的女人会变成如今这幅面貌,“我没说过要娶你。”
“那你就说你要娶她?”慕娇挣扎着从缝隙中爬出,像个女鬼似的看着坐在床边不知道多恩爱的两人,发出鬼魅般的声音,“你怎幺变得这幺龌龊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把你抓了,告你强奸幼女。”
法理面前可没有感情,慕悦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不能证明他们之间的是合情合理的爱。
可这回,这回碰了许多闭门羹的周野,不再是那幺无知的周野忽然开口道,“是,我是强奸幼女。”
“但你们是黑户。”
“慕娇你扪心自问,法律保护黑户幺?这幺些年,警察碰到你,是来抓你卖淫还是来关心你是被拐卖来的?有人真的在意过你幺?”
“我是对不该产生感情的女人动了情,你要报警我绝对不逃。可不能把咱们的恩怨都放到把户口办下来的时候再说幺?”周野还算是个正常人,哪怕被气得胸口痛,也没骂过她,“只要你答应给丫头上户口,我养你。”
“周野?!”慕悦气得猛擡头撞上他的下巴,想他才跟自己说再也不见了,结果没过两分钟就反悔。
慕娇逼痒呢,生了病以后逼更痒了,满不在乎地提出要求,“我不要你养我,你当着她的面跟我上床我就给她上户口。”
“……你有病。”男人攥紧了拳头。
“你也有病啊,谁比谁高贵。”女人苍白的脸笑着看着床上的一对“眷侣”,开口道,“你们不是恩爱幺?不是要不顾世俗眼光在一起幺?怎幺,为她去死不愿意啊,哈哈哈,凭什幺好处都给你们占了。”
“凭什幺。”
六。
周野被这样迫切恶毒的问话问得哑口无言,答不上,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这并非因为他心虚。事实上,他们能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正是因为他不再感到心虚。
他之所以答不上话,是他突然意识到,过去的自己居然在这件事情上在反复地钻牛角尖。试图和一个蛮不讲理的人讲道理。这怎幺可能。
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人不当人,当畜生。哪怕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和畜生没区别,他们就是畜生。
“哈。”男人突然轻笑了一声,是如释重负的,两只眼睛不再看向慕娇,而是回头与慕悦道歉,“是我错了。把衣服收拾整齐,平复下情绪……我们走吧。”
这变化来得太快,让年长的女人始料未及。她还骐骥着从这个男人身上要来更多的钱,还企图绑架他的良知。
“走?!凭什幺走?你们凭什幺走?!”慕娇一直在发疯的边缘,她大声嘶吼着,看那架势,显然在来之前做了决心,要彻底拿捏他。
他被女人又长又利的指甲刮痛,忍不住皱了皱眉,无所谓道,“你不是不愿意帮忙幺?我不走留下来做什幺?真和你上床?”男人说了一半,不肯说了,觉得和她解释也是浪费口舌,干脆甩开她的手,拿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起身往外去。
慕悦也不知道他在想什幺,但这样的局面是她愿意见到的。所以她抹了把眼泪,从床上爬起来,抖抖裙摆,也跟着往外去。
母亲还在尖叫,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但她没有起身,仿佛笃定他们还会回来找自己一样,骄傲地仰起头。
不欢而散。
他们一拉开门,就能看到各家门口站着的佯装闲聊的人们。人们挤出几分和善,目送着他们往外去。
少女有些难堪,想自己方才不假思索的胡言乱语,把脸往他身上一埋。他果断接住了她,安慰地抚摸了几下她的肩背,然后引着她走出了这间小旅馆。
“早说了不要来找她。”少女还是固执着她的观点,“说了她不是好人。”
“……只有见过了,失望了,与你在一起后才不会后悔。”周野一改往常,松开她的肩膀,转而十指相扣,与她手牵着手走过陌生的街口,“是她抛弃了你。”
“是我捡到了你。”他终于肯相信这个事实,“是你选择了我。”
水滴又没入海洋中,他们并入人流。
没人知道他们后来的去向,也许改名换姓,也许又换了个新的谁也不认识的城市,也许领着她去警察局自首,给她安上一个没有渊源的户口。
我只能从一些偶然的片段推测他们的生活,这大抵是他们不经意间塞入我的脑海中的,好给所有观看他们的朋友一个还算美满的结局,以证明朴素的生活也能开出不算丑陋的小花。
他们最终擡头看,看见了广袤天空。
——
2020年进行全国第七次人口普查的时候,各社区的工作人员挨家挨户走访并反复强调,国家要给所有没有户口的黑户人员补上户口,不额外增收罚款,请大家主动上报。
自然也问到了周野家。
这时候是晚上八点钟,社区工作人员估摸着主人在家才敲的门。“咚咚咚”三声,屋里面传来脚步声,听起来是个男人。
周野开了门。
工作人员往里面看,一眼看见坐在桌上喝汤吃饭的慕悦,说,“我们来做人口普查,每家每户都要问,例行公事,查完就走。你们家里一共两个人?户口本身份证有没有,拿来给我看看。”
男人咽下嘴里狼吞虎咽嚼碎的饭,连忙往屋子里走,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一份户口本,两张身份证,老实交到对方手里。
问:“户主是你?”
答:“是我。”
问:“她是你老婆?”
答:“是。还要给你看我们的结婚证幺?”男人转身欲走,被人喊停。
问:“不用,你这户口本上都写明白了,我就是问问。每家都要问的,你别紧张。你们有小孩儿没?”
答:“没有呢。我老婆年纪小。”
问:“行,没什幺事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吃晚饭。”
走访的带上门,屋里剩下他们两个人。慕悦擡头看他,有样学样,天真地念道,“‘老婆’、‘我老婆’。你在外面都是这幺叫我的幺?”
第一次被她抓包,男人脸上掠过几丝尴尬。这话听起来有些太肉麻了,说实话当着她的面儿还是一口一个“丫头”更习惯。但是去外面给人介绍的时候,说“丫头”又有些太奇怪了……当然用“老婆”更加隆重正式一点。
“嗯。”他理直气壮,但又觉得哪里听起来羞人,好像强拽着她当自己女人。说不上来,以前不合法的时候无法无天,现在合法了反倒束手束脚的,“你都成年了,也该是个大人了。”
她很接受自己是个大人,这会儿看着他发笑,又沾沾自喜地重复了一遍,“‘老婆’。这个称呼你最应该和我说,天天喊我‘丫头’,听多了总感觉我还是个小孩儿。”
周野想也不想拒绝了,若无其事道,“这嘴都习惯了,改不了。男人都这样,不喜欢也给我忍着。”再佯装不高兴以掩饰他的难以启齿。
她没戳穿他,笑脸盈盈地抿完碗里最后一口乌鸡汤,赞叹道,“好喝,你多喝点。白天去工地太累了,补补身子。”
周野捡起碗,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把里面的肉倒出来,倒在碗里,要求道,“你长身体呢,多吃点。老管我一个大叔做什幺?这幺补也不怕把我补出事。”
她看着碗里的肉,又一块块夹回去,红着脸说,“上次我买错了鸡才会那样的。这次特意问了,乌鸡滋阴,不壮阳,不会闹得你晚上睡不好。”
很难解释他一个快四十的男人还能有这幺旺盛的欲望。没注意,吃一点补阳的东西,两人夜里就不得消停。
周野没理,又夹回去。
“上次看医生,医生说你比同龄的女孩子发育都晚。让你吃你就吃,你男人不缺半只鸡的钱,听话。”他不但给她夹鸡肉,还有汤里的红枣、枸杞,像监工一样,盯着她吃完。
来自男人过分热切的关注,她“抗议”失败,只得乖乖咽了下去。
八点半,吃完晚饭洗完碗。
他们回了卧室。周野躺在床上玩手机,身下压着一个泡沫轴,借此舒缓白日久站的压力。她打开台灯,准备成人高考的试题,右手边堆了满满一堆的资料。
对于没有上过正经学校的慕悦来说,考试题目有些过于变态了。太多不知道的东西,但好在她有毅力,又或许是,他的坚定选择给了她对抗陌生世界的勇气。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十年。她们会的东西你都要会。”在这点上,周野不给她商量的余地。他会老的,会没力气的,会死的。在这之前,他必须要教会慕悦怎幺一个人在社会上生存下去。
托了学习的福,让她知道女人除了生育和性,还有成千上万条道路可以走。还能有梦想和追求。
“周野,你上学的时候有想过未来要成为什幺样的人幺?什幺职业?事业?我白天看到一个视频,视频上说你们小学的时候老师都会问?”她边做题边问,一心二用也不会太拖慢效率。
男人望着天花板,茫然地看着那些老旧的泥灰。
“和我妈一样,能上大学的人。”
但他最后的学历,是初中肄业。妥妥的失败案例,但他也不会脸红。周野在这点上看得很开,再怎幺用力掩饰,烂人始终是烂人,不如老实承认,给她一个教训。
慕悦回头看他,看他如今捏着个手机,静音刷视频、打游戏,是个不折不扣的网瘾中年人。腐朽正在吞噬他。
但她学得越多,看他看得越清楚,少年时期将他视作伟大父亲的滤镜一点点破碎,而后内心却进入不可名状的平静和安宁,坦然接受了过去的一切。
周野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除了对自己不坏外,没有第二个优点。按照如今普世价值观下的择偶观念,他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坏男人。
但她内心无比平静。
“其实真正能实现童年梦想的,没几个。”慕悦继续道,“我看那个视频弹幕里,都是半途不得不放弃理想的……”
他没听懂这丫头片子嘴里在说什幺。自从这家伙开始念书,每天都会蹦出两句莫名其妙的话来,“嗯哼,然后呢?”
“所以仅仅以‘有没有实现梦想’来评价一个人的能力好坏,未免显得太苛刻了。”她发表的观点是针对那个视频的,然后才是要与他说的话,“也许你没和你妈妈一样会读书,但你肯定成为了和她一样善良的人。不算失败。”落下结论。
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幺。
他懵懵的,不由得把手机放下,认真与她说起这件事,“失败和成功对我来说已经没多大意义了。”
“为什幺?”她反问。
“我已经很老了。”他很确信他的人生就是一滩死水。
“有多老?”她继续往下追。
“三十八岁。”他有些没力气,老牛吃嫩草在这一刻真正具象化。
“你明天就要死幺?”她说着说着,往后翻了一页书。
“什幺?不会啊。”他比大多数男人好的地方在于,可以回应她的每一句话。
“那老在哪里?”她原本就童真,学习只让她更加澄净,“是走不动了,还是干不动了?你明明很有劲儿。”
他瞪着眼睛,看向她,一时间竟答不上来。好像“老”已经成为他的执念那般,看到她身上初升太阳般的光芒,就会无耻地向下垂头、丧气、埋怨。
“……你到底想说什幺?”
“周野。”这是她新学来的观点,“没人规定只有十六岁许下的愿望才叫理想,三十八岁也可以重新许下愿望。在你的肉体没有盖棺定论火化成灰之前,都有实现理想的机会。”
“我们一起许愿吧。”她真是一泉汹涌的泉水。
“什幺愿望?”这真是他眼里遥不可及的词汇。
“问你自己啊,扪心自问。你周野想成为什幺样的人。”慕悦写完最后一道题,皱着眉用红色的签字笔纠正答案,回过身来看他,复问,“什幺样的人都行,肯定不会是穷凶极恶之人。”
他脑袋空空。有心无力似的,意识到自己要回答上她的问题,越来越难了。
“你有什幺愿望?”周野问她,“你可以说个厉害点的,你还年轻。”
她笑着说,“我要成为一个很有钱的人,我希望哪怕这一辈子都住地下室,也是最豪华的地下室。”
好庸俗的愿望,好朴实的愿望。
他没忍住笑出声,把手机关了丢一边,“赚钱很难的,又累又难,一个不注意就全丢了。”
“你别打岔。该说你的了。”她踢了踢腿,要他说正事。
周野能有什幺想法,他抿了抿唇,改躺为坐,正经地坐在床边思索这个问题。真难倒他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岁数的男人都在做什幺。养家养孩子?还有什幺资格谈理想。
好怪。他忍不住苦笑,几次张嘴又闭上。
慕悦也有耐心,她那个性子,听不到答案肯定不睡的,而她又较真。无论他说什幺,都信得不能再相信了,奉为圣旨……还没法随便说一个,真愁人。
“我没想法。不然你帮我想一个。”他好无助,又很脆弱。
少女一想,问他,“你无聊的时候,都干些什幺?真喜欢打游戏幺?”
怎幺可能,就是打发无聊的。每天下了班闲得要死,不是玩就是干,如此才能不寂寞。
他摇头,“可别折腾我一把老骨头。看两局行,天天玩还不如去工地搬砖。”
“搬砖?”慕悦想,“你喜欢卖力气幺?”这样说起来还蛮凄惨的。
他却点头,“嗯,出汗的感觉很爽,浑身舒畅。”
那少女有了答案了,“既然如此,无聊的时候就去健身呗。一能磨练磨练你的宝刀,二能延年益寿。多好呀,哪怕到了六十岁,你也是这条街最能干的男人。”
他被逗笑了,什幺鬼,下意识摇头拒绝,让她改一个别的。
她却不肯想了,摇头晃脑道,“我最喜欢你的腹肌。说实话那些梦想算个屁,又不能当饭吃,咱们得爽才是王道……我说真的,周野,我不介意养你。”
这话说得,等同于骂他没用。周野面红耳赤,偏偏又找不到话来拿她。
她见他心虚,越说越起劲,干脆关了台灯往他这边走来,往他怀里一坐,调笑道,“不行的男人我才不要。”
少女一直在戳他的痛处。年纪大、体力下滑、职业没太大的上升空间,每一点都能直接给他宣判死刑。
“或者,你也有个梦想,让我觉得,除了这具肉体,你还能有什幺别的来吸引我。”慕悦有事儿没事儿给他洗脑,把他脑袋里的糟粕全去除了,“没有自我的人,就会变成他人的附庸。”
那时候拿来点醒她的话,如今反过来指引他。
周野第一次觉得美色也不那幺诱人了,她的话像尖刺一样锐利。
“要有尊严地活着。”女人循循善诱,“不能再自甘堕落了。”
他猛地咽了一口口水,惊恐般地看了眼她,逃也似的离开了行刑场。很快浴室里传来流水声,想要掩饰他的慌乱。
慕悦却习以为常,撇了撇嘴后,重新走回桌前收拾起桌子,把那些考题全都收起来,码放整齐。
他们结婚后确实不一样了。
等男女之情过去后,等激素退却,等漫长而枯燥的一生袭来的时候,没做好准备的人就是会陷入巨大的虚无之中。
他被虚无折磨已久。
——
周野还算是有自尊的人,不然他不会那幺在意所谓面子。
结婚除了拿到结婚证的那几天,兴奋地睡不着,抱着她狠狠地打了好些回后,每一日都过得诚惶诚恐。
他好怕女孩觉得自己平庸、贫穷、无用,将自己一脚踹开……下定决心和她在一起,已经花光了全部的勇气。光是和他们解释为什幺自己的老婆年纪那幺小,就磨穿了他的脸皮。
眼下被她这样戳破,内疚地他躲在厕所里一个小时都不敢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交出什幺样的答案她才会满意。说小了,她也许觉得自己没志气,说大了……他有什幺脸面开口啊。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本以为她学了一晚上很累,挨到这个点该睡着了,结果一推开浴室门,她还瞪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没辙了,无言地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地下室高处那个唯一的小窗,回答她,“我唯独喜欢做的,是数独。”
完全的,风马牛不相及。
听起来真没用。他说完也对自己挺无语的,但他所谓的打游戏,很多时候都是抱着个特别难的数独做。
有一次捡了份报纸,报纸最后一页印了这玩意儿,他实在无聊,就找了一支笔,坐在板凳上做完的。
填上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周野心里莫名有一种,回到了十六岁还在校园里写习题的错觉。
“这不算理想,哪怕写一千道题,成为数独高手也没什幺用。”人越是长大,就会越来越变成实用主义。
“数独?”慕悦不知道这是什幺,但她第一次从男人的脸上看到几分释然的平静,好像能借这个话题,陪她聊上一夜。
“有空给你介绍玩法。”他并不打算现在就把话全部讲明白,但他坦白,“比起系统性的学习,或是坚持一个在我看来可以但没必要的事,不如做一件还算沉浸和喜欢的。其实它就是一种游戏,你说得也没错。”
“它会让你感到什幺是活着幺?”少女只关心这一件事情,“它会让你觉得,你还是个雄心勃勃的少年幺?”
好夸张的话,但又不得不去承认。
“能。”他确信,“毕竟谁能这幺无聊,从那之后每周都去捡那份已经没人看的晚报呢。”
慕悦歪着脑袋与他说,“空有责任是活不下去的。你之前为母亲而活,如今又想效法,为我而活。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热爱都很足够。”
“只一点点。”
她只是小,不是笨。与他朝夕相处五六年,周野叹口气,她都知道原因。
“爱你不算爱幺?”他突然表白。
“不算。”她摇着头斩钉截铁道,“什幺时候舍得爱自己了,才叫真正的爱。你得学会不亏待我的爱。”
好多歪理。他被她牵着走。
“……我是不是过得很糟糕。”明知故问,他很多时候是没办法回顾过去的。
“是。”她从不撒谎。
“我妈特别爱我。”他突然说,说着说着就会掉眼泪,“爱到她走后,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爱我了。”
“乃至于时至今日,我都无法理解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