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最好这辈子都别见

当日下午,周管事果然让人送来了三十株聚灵草。

夏至蹲在田边,逐株检查。她找来木片分别做了记号,又将坑里的硬土翻松,混入腐叶与细沙。

机会已经到了她手里,接下来能不能养活,只看她自己。

“小东西们,争点气。”夏至小声道。“一株都不许死。”

余秋娘挑着空桶从坡上下来,看见田边那排木片,停住脚步。

“周管事真补了?”

“云姑娘替我说了句话。”

“云锦汐啊……”余秋娘嘴角一撇,“有个大能爹,果然什幺都好办。”

夏至想多问几句,余秋娘却没再说,只拍掉手上的泥。

“我先走了,还要回去看书。”

“余姐打算考药侍?”

“怎幺,你也想考?”

夏至点头。“考什幺?”

余秋娘没有立刻答,只上下看她一眼。“你连聚灵草都是第一日见,就惦记上药侍了?”

“我想试试。”夏至说得认真。“考过以后能进丹房吗?”

“进丹房外围。称药、分药、切药,做得好了,才能跟着丹徒。”

虽然不是立即学炼丹,到底是有了一条路。

余秋娘见她眼中的希冀,忍不住说:“还有二十日就考了。我年年考,年年不过。”

“余姐为什幺一直考?”

余秋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以前也只是个凡人。”

她擡起手,指尖聚起一团浅淡水光。

“原先一份引气散要一百块下品灵石。我连想都不敢想。后来墨长老改了方子,药效差了许多,却只卖三块下品灵石。”

她指尖的水光一闪而散。

“我攒了两年,终于买了一份。没踏进去的时候,觉得一层也够了。”余秋娘笑了笑,“真进来了,又总想再往前挪一步。”

“余姐已经走得很远了,再远一点,也能走得到。”

夏至看着她指尖消散的那一点水光,由衷感慨道。

从一百块下品灵石,到三块。

余秋娘攒了两年。

然后从一个凡人,走到了这里。

夏至忽然想起那日自己站在墨衍面前说过的话——她想炼普通人也吃得起的药。那时墨衍肯让她留下,是不是因为这句话,恰好碰到了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

西麓这些聚灵草也是。

这里灵气稀薄,土地也算不得好。若这样的地方都能把药种活,以后许多药材,或许就不必非得占着最好的灵田。

直到这时,夏至才明白,墨衍为什幺会在西麓反复试种这些本该长在上等灵田里的药草。

“考三百味药。”余秋娘忽然道,“辨药、药性、炮制、配伍禁忌。”

“藏书阁最下面一层,杂役令牌也能进。”余秋娘没再藏着。“《云宿灵植总考》《十三州药性异变录》《灵植炮制九法》……都在那里。”

“夜里开吗?”

“开。”

余秋娘挑起空桶。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指向思过崖一侧。

“还有,取水宁可绕远,也别靠近铁网旁边那条废渠。前头伤退的那个,就是在那里撞上戒兽的。”

夏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铁网之后林木阴湿,一条旧渠穿过乱石,没入山腹。水面黑沉沉的。

夏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铁网拦得住它吗?”

余秋娘像听见了什幺傻话:“那是拦咱们的。”

夏至:“……”

她忽然觉得,多绕的那半里路一点也不远。

余秋娘很快离开。

暮色渐沉。

夏至栽好最后一株苗,正要覆土,听到天际有什幺动静。

她擡头,一艘画舫破云而来,径直驶向天枢主峰。

……这艘船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夏至盯了片刻,终究收回目光。

……或许只是相似。

她低下头,将最后一株苗的土轻轻压实。

*

等夏至赶到膳堂,天已经黑透。

她原以为只能捡些剩饭,今日膳堂却亮得像过节。门外临时支起数张长案,连平日少见的内外门弟子都来了不少。

“别挤,后面排着!”

“今天什幺日子?”

“宸王来了!”

夏至脚步一顿。

那艘画舫,果然是宸王的。

长长的队伍,终于轮到夏至。

厨役手中薄刀贴着鱼身划过,雪白鱼肉一片片落入瓷盘,薄得几乎透光,盘沿还凝着一层凉雾。

夏至作为杂役,竟也领到一小碟。

鱼肉入口先是冰凉,随后才漫开鲜甜,回味甘长。

……真好吃。

要是娘和婆婆也能尝一口就好了。

旁桌传来女弟子的声音。

“你今日看见宸王了?怎幺样?”

“他扫过来那一下,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有人笑道:“醒醒吧。宸王府里还缺美人?轮得到你?”

满桌人都笑起来。

夏至又夹了一片鱼。

“不愧是宸王!”另一桌有人感叹,“用寒阵从无回海一路送到玄州,就这幺分给各峰吃了。”

“不过一条鱼,便把你收买了?”

“去年沧州雪灾,宸王足足施了四十日粥。若没有那些粥,不知道还要冻死多少人。”

“那是替陛下祈福,朝廷出的粮,你倒全记成他的功劳了。”

“那三年前魔物越过北岭呢?也是朝廷替他站在城墙上?”

有人夸,有人讥。

夏至分不清真假,只静静地听。

邻桌忽然有人道:“不过,听说他去无回海之前,还绕去了岚州。”

“岚州?”

“那边最近在查什幺,你不知道?”

说话的人朝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现在,岚州可是皇榜贴得最密的地方。”

桌上静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宸王这次来天枢,也是为了——”

“我可什幺都没说。”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闭了嘴。

夏至手里的筷子停住。

周围仍旧热闹。

悬崖上的风,却忽然穿过那些嘈杂,重新灌进她耳中。

——王爷很快便会抵达。此地若再生事端,我等无法交代。

那些追杀她的面甲人,是宸王的属下吗?又或者,他们只是忌惮宸王的身份?

夏至不知道,也不敢赌。

更麻烦的是,闻掌门知道她曾在清风镇撞见杀人。

她没提摄魂鼎。

可若闻清晏恰好与宸王谈起岚州,又顺口提到她……

夏至后背一点点发冷。

这个念头落下,她又强迫自己慢慢呼出一口气。

再想下去也没有用。

天枢这幺大。

宸王是主峰的贵客,她只是思过崖西麓一个种药的杂役。

两个人连碰面的理由都没有。

越州那边已经够她提心吊胆了。再这样疑神疑鬼,真正来抓她的人还没出现,她先要把自己吓出毛病。

夏至低头看向碟中最后一片鱼脍。

片刻后,她夹起来,塞入口中。

……好东西不能浪费。

*

当晚,夏至去了藏书阁。

她照余秋娘说的找到最底层书架,很快抱出厚厚一摞书。

原先她总觉得,自己跟着娘在药谷学了这幺多年,多少算有些底子。可是真正翻开这些书才发现,娘教她的更多是“药怎幺用”。至于一种灵植为什幺这样长、入炉后药性又会如何变化,她知道得还远远不够。

她翻到聚灵草。

旧籍书页边缘有一行批注:

【未必逐灵,或先逐水。断根之后骤灌灵液,细根焦死者十之七八。宜先定根,再引灵。】

落款只有两个字。

墨衍。

夏至将那页来回看了两遍。

她正要把书放回架上,才发现同一层最里侧还塞着一本薄册,上面写着《低灵地药植杂记》。标题右下,另有两个很小的字,墨衍。

纸页已经被翻得起毛。

里面全是聚灵草的种植记录,整整三年。

第一年,一百株,活三。

第二年,三百株,改土,活十九。

第三年,五百株,减灵液,先养根,活六十七。

一页页都写着失败,每一笔后面都有成活、烂根、黄叶、枯死的数目。

夏至慢慢翻下去。

原来书页边那句看似寻常的“先定根,再引灵”,是这样一点点试出来的。

夏至取出纸笔,将那一段仔细抄下。

看来,明日那两株伤了根的,不能急着上灵液。

直到藏书阁即将闭门,她才合上书,带来的纸上都已经记满。

离开前,夏至将书放回原处,指尖在“墨衍”二字上停了一瞬。

第一次,她不只是想从墨衍手里拿到药,她真心想从这个人身上学到些什幺。

回住处的路上,主峰灯火辉煌,云海都被映出一层暖色。

那位宸王此刻,大概就在那片最亮的灯火里。

她不过是个种药的杂役。只要不自己往前凑,他们本就不该有什幺交集。

夏至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宸王这个人......最好这辈子都别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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